《两仪和》小魔豆

20、补阵 可不知为何

　　“若岩浆只是一路平平流下，其流动速度便不会太快。但是岩浆流动的过程里，外面的一层会凝固成壳，形成空心的通道——后面的岩浆顺着这条通道，会越流越快、越流越远，届时再想阻止，便绝无可能了。”

　　他深吸一口气：“沈遥——我要给你一个很危险的建议，若你照我说的去做，便能争取更多时间，可是，北郊守军中，一定会死很多人。”

　　“——逆岩浆而行，向百鸣山上走，将山顶形成的空心通道尽数炸碎。在岩浆尚未不可控制时，便阻断它这条迅疾的通道。”

　　沈遥双瞳骤然一缩。

　　“这很可能会是有去无回的任务。要不要这么做，由你决定。”萧行云道：“若你决定要逃，就带人向京城逃。待我和解无忧两人稳住镇火大阵，止住新的岩浆奔流，就会下山处理岩浆——但是现在，我们要先止住源头。”

　　他在沈遥肩膀上一拍，力道透过重甲，重重震在沈遥肩头：“沈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

　　这一拍拍在沈遥肩上，沈遥却觉得这一拍像是穿过了他的胸膛，直接拍在了他的心口。这一夜过得太过慌乱，直到此时，他才有了“将军”的实感。

　　他已经不是亦步亦趋跟在刘铮身后的副将了。现下，整个北郊守军都以他马首是瞻——这支军队，已经成为了他的责任。

　　他要亲自决定千余将士的生与死。也许，他也要亲自下决定，用将士的血来换一方土地的平安。

　　萧行云匆匆上山去了。沈遥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传令兵传令回来，在他耳边喊了数声“沈将军”，他才回过神来。

　　举目向山顶远眺，尽是火光与滚滚黑烟。空气中的硫磺味前所未有的浓重，呛得沈遥连如常呼吸都做不到。他回转身，又望向黑夜。

　　那里，现下还是一片安宁。可若是他再不拿定注意，火光便要烧到平静的夜里去了。

　　他深深地呼吸两次，被硫磺味呛得连连咳嗽，咳得几乎呛出了泪。他的手在身侧刀柄上抓了又放，放了又抓，终于紧紧握住了刀柄——

　　“集合二百个脚下功夫最好的兵，背上营里所有的火药。”他沉声吩咐：“分为十组，由西侧上山，遇到岩浆凝成的空壳，就炸开。”

　　传令兵闻言，登时大惊失色：“将军！那些火药是留给生死存亡之际用的！半个京城的火药都囤在这里，可绝不能轻易启用啊！”

　　沈遥默默地回过头，看向传令兵。他的眼神深沉如黑夜，瞳仁之中却映着漫山的大火，像是夜幕之上的一点星光。

　　“现下，便是‘生死存亡之际’了。”他语声平静如水，又坚定如石，一字一句敲在地上，铿锵作响：“去！集合士兵！”

　　传令兵从未见过沈遥用这种语气说话，一时也不由为之震慑。他近乎惊慌地看着沈遥，对上沈遥的眼神，心中便是忽然一定。

　　——这样的眼神，他也曾在刘老将军眼中见过。在北疆，在刘老将军最意气风发、百战百胜的时候。

　　“是！”他道，勒马回身，举着令旗策马奔向了黑夜。

　　二百兵士不过半刻便集合完毕。沈遥跨马而立，领在最前。一行人沉默而坚定地迎着火光，向山顶逆行而上。

　　此行一去二百人，可是能回来的，怕是连十之一二都不会有。他们将会用自己的身躯架起城墙，堵在冲天的火与寂静的夜之间。

　　萧行云一路疾行，冲上了百鸣山顶。

　　一路都是大火。他凝灵力为盾，护在周身，可还是被火焰燎得浑身都疼。未至山顶，远远便见到一面破碎的阵纹——纯色的灵光亮如太阳，巨大而震撼，如同一个盖子盖在火山口上。只是，现在这个盖子破碎了几个角，滚滚的岩浆正从其中极速奔涌而出。

　　“解无忧！”他环顾面前，见解无忧周身灵力围护，正单膝跪在一个阵纹缺角处，忙将灵力盾凝得更厚，一路迎着岩浆冲了上去。

　　巨大的阵纹之前，解无忧的背影显得渺小极了。萧行云心中莫名颤抖，冲上去一把抓住解无忧的手臂，将一股充沛的灵力送了进去。

　　“谢了。”解无忧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左手压在阵纹缺口处，阻止岩浆上涌。右手鲜血淋漓，正以血液描绘阵纹。得了萧行云助力，岩浆顿时被稳稳压了下去，解无忧右手笔走龙蛇，片刻便将阵纹绘成了。

　　“下一处。”解无忧简短道，站起身来。萧行云收手问道：“共有几处缺损？”

　　“十八处。”解无忧道：“你上山之前我已经补好了五处，加上方才一处，还有十二处。”

　　萧行云环顾四周，见西面岩浆滚滚而下，就要流至半山了。看情形，应当是会最早受到岩浆侵袭的方位。他记得西面离百鸣山不远处有几个小村落，便伸手向西面一指，道：“那边的缺损比较密集，先去西边？”

　　解无忧脚步一顿，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回过头来。

　　岩浆与尘灰之中，他与萧行云立在自己的灵力护盾中，两两相望。解无忧右臂鲜血淋漓，一张脸惨白如纸，可是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要挺着脊梁去担。

　　“……来不及了。”他轻轻地道：“依照修补阵纹的速度，我们救不了所有人。只能……先补好东北方位，先救京城。”

　　“——我们向东边走。”

　　言毕，他举步便向东去。萧行云紧随其后，忍不住回首看了一眼西边。

　　——西边，是漫天的浓烟与火光。那几个小小村落，是绝逃不过今日一劫了。

　　两人绕道东侧，萧行云供灵，解无忧以血补全阵纹。半个时辰倏忽而过，百鸣山东面的阵纹缺损已然修补至最后一处。间隙之中，萧行云站在山顶向下遥望，见东侧的岩浆已经流至半山腰处，他心中略略估算，心知现下百鸣山西面的岩浆，怕是已经快要流下百鸣山了。

　　解无忧估计得没错，他们确实只来得及救下一个方位。京城就在东北侧，他们选无可选，只能先救京城。

　　解无忧补全最后一处阵纹，站起身来。他半身浴血，脚步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深深向山下望了一眼——岩浆自山上向下，已经越流越快，应当是外层的岩浆已经冷凝成壳，形成了空心的通道。

　　“下一处。”他沉声道。萧行云沉默地跟在解无忧身侧，两人默默展开身形，向西面掠去。

　　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其实都清楚得很——已经太晚了。待他们补全西侧的阵纹缺损，山下的那几个村落，早就已经燃成一片火海了。

　　除非——

　　山的另一侧，忽然一声轰然巨响！

　　如雷霆炸响，又如地裂山崩。百鸣山山体一阵轻微的震荡，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失声道：“沈遥！”

　　这一阵山体的震荡，只可能是大批炸药同时引爆——是沈遥带兵上山，用战士的鲜血炸断了岩浆下山的通道！

　　解无忧瞳孔骤然一缩，喉头轻轻滚动，像是生生咽下了一口混着血腥的苦涩。他嗓音艰涩道：“我们快一些，也许……还来得及救下山底的那几个小村落。”

　　可是，无论他们动作多快，这些背着炸药上山的士兵，却是绝不可能起死回生的了。

　　两人展开身形向西掠去。而西面山下炸响声连绵响起，每一声都震得山体摇荡，足足响过七声。

　　——镇火大阵西侧损毁的阵纹，恰恰就是七处。沈遥成功炸断了所有的岩浆通道，为他们争取了三刻时光。

　　岩浆的烟尘与爆炸的烟尘同时升起，一起漂浮在空气之中。两道身影从山顶自西向东，穿过金光闪闪的镇火大阵，穿过如血的火焰，穿过如火的岩浆，穿过灼热与疼痛。解无忧右臂的鲜血洒了一路，落下一片殷红。

　　他们沉默地补足一处又一处缺损，明明已经精疲力竭，动作间却毫无迟滞。萧行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灵力即将枯竭，内府之中空空如也。可不知为何，面对着烈火与岩浆，他却总能从空空荡荡的内府中榨出更多灵力——凤凰烈火都烧不沸的一腔血，竟在身侧的岩浆之中，被烧得滚沸了。

　　每补全一处阵纹，他都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可是灼热的血却从他的心口出发，泵向四肢百骸——他觉得吃惊，又觉得似乎本就该如此。他总是还能站起来。

　　三刻之后，他们终于到了最后一处阵纹缺损处。萧行云早就维持不住严丝合缝的灵力护盾，为解无忧输送灵力时，右手得不到庇护，已经被燎得满是烫伤与水泡。解无忧更是连血都快要流干——他已在自己右臂划出了十几道伤口。

　　两人都疲惫地跪倒在最后一处缺损之前，一个默默地输送灵力，另一个默默地描绘阵纹。解无忧的右手动作依旧自如流畅，可萧行云就靠在他的身边，能听到解无忧连呼吸之中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还……行不行？”萧行云喘了两口气，才问出一句整话。

　　“怎么不行……？”解无忧道：“……我不行，谁行？”

　　话音落，最后一笔亦落。阵纹终于全数补足，头尾相接——只见山顶之上，镇火大阵中骤然流动起庄严的金光，继而，金光冲天而起，上接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