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和》小魔豆

19、阵破 除非——破

　　朦胧的水汽蒸腾在两人之间，如同隔开了一条轻纱一般的帷幕。解无忧向前一步，破开雾气，抓住了萧行云的手腕。

　　“过来，我给你上药。”他低低地道。

　　萧行云由着他指引，坐在了床榻边上。解无忧便在床头小柜里取出个小瓷瓶，又按着萧行云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用手指沾着药粉细细抹在萧行云胸口。解无忧身上的高热已然褪了大半，可身体温度较之常人仍是稍高，指尖在萧行云胸口划过，就像是一道温水流过，令萧行云忍不住一阵轻轻的颤栗。

　　解无忧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碰疼你了？”他抬眼望向萧行云：“……我轻点。”

　　此时天光还未褪尽，屋里只燃了一支灯烛，灯火朦胧，将一片小小的阴影投在解无忧脸上。阴影之中，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如辰星，仿佛能穿透影与雾，一直看到萧行云的心里去。

　　萧行云被这样一双眼睛一望，竟连想要说什么话都忘了。待他回过神来，伤口已经被细细铺上了一层药粉。解无忧收了瓷瓶，正要放回床头小柜，萧行云便抬手在他手背轻轻一碰，拦住了他的动作：“你身上也有伤，怎么不上药？”

　　“我？”解无忧一愣，继而垂目一笑，将左边衣袖向上卷了两卷，露出小臂——他左臂之上，昨夜还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大半，现下只余数道纵横的浅浅白印，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了。

　　“我身负有灵，恢复得快，已经不用上药了。”解无忧道。

　　他说着话，将瓷瓶收起。萧行云却在一旁皱起了眉——这世间灵力非凡者，伤口确实能恢复得更快些。可是今日白天他与解无忧同在死地时，解无忧手臂的伤口还只是堪堪结了一层薄痂，怎么回到百鸣山后，转眼工夫就好得透了？

　　“百鸣山是对你有什么助益么？”萧行云奇道，“今日白天还不见好，一回百鸣山，竟半日工夫便恢复了？”

　　“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解无忧摇头笑道，“只是之前……之前我灵力运行不太顺畅，没有余力恢复伤口。现下灵力恢复，自然伤也会恢复得快了。”

　　萧行云微微挑眉，道：“之前……是因为你那莫名的高热么？”

　　这当口，解无忧已经收好了瓷瓶，起身绕过屏风，走到了浴桶边上。萧行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解无忧的回答，只听到屏风后传来褪下衣衫的窸窸窣窣声。

　　他眼角余光忍不住向屏风瞥了一眼——昏暗摇曳的灯火下，恰好看到解无忧映在屏风上的朦胧身形。不知是不是水汽将屋里蒸地太热，他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一双眼睛也不知该往哪里放，坐在榻边手足无措地换了好几个姿势，终于还是长身而起。

　　“解无忧，”他扭着脸，一眼都不敢望向屏风，“我……我出去看看。”

　　屏风那侧，解无忧应道：“好。”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嘱咐道：“军中刚刚出了刘老将军那件事，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你别走太远。”

　　“知道了。”萧行云道，逃也似的出了门。他说要出门看看，其实根本没什么可看，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就又回到解无忧小屋门前，一跃上了门口一棵高树树顶。

　　夜幕悄悄地合拢了。

　　北郊守军一夜一日间遭逢剧变。将军下马，其亲兵尽数被收押，与刘铮、刘觉父子二人关系亲近的军士也被软禁看管。一时之间，军中人人自危，都悬着一颗心，担心自己会被无辜牵连。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一轮毛月亮高高地挂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军营之中，处处都有兵士簌簌的低语，山风冷厉，穿过营帐，留下彻骨的寒冷与呼啸的风声。

　　这样不安的夜里，解无忧却睡熟了。

　　倒不是他心胸如此宽大，能将什么都不放在心里，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累了。

　　十几日前，镇火大阵动荡，他已然透支自己去守过一次大阵——即便如此，修复的大阵也无力同时镇压长明火与凤凰火。无奈之下，他只能以自身为阵，将凤凰火封印进了自己的身体。

　　这十几天来，他每一刻都在被凤凰火灼灼燃烧。奇经八脉在火里一次一次几欲断绝，又被他硬生生以灵力维持，就这么靠着一腔孤勇生生撑了过来。

　　——偏偏在他还未彻底恢复之时，刘铮又反了。

　　这两日来，他面上虽作出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其实根本已是强弩之末。幸好萧行云在关键时候助了他一臂之力，现下，凤凰火终于融入了他的经脉，从此便同他一体，只要他分出一点灵力压制，便能维持住凤凰火的稳定。

　　他这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心中一松，身体便也支撑不住困乏，在热水里面泡了一会儿，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几乎是半眯着眼睛，跌跌撞撞地挨到榻边，向床上一倒，立刻便睡熟了。

　　迷迷糊糊睡至夜半，山顶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就如千百道惊雷同时劈下，霎时间整个军营都被惊起，火把与呼喝同时点燃，军营之中立时乱作了一团。解无忧反应极快，一翻身就下了床榻。他捞起件外衣向屋外奔，边走边将外衣穿上，刚出门口，便见萧行云自不远处奔了过来。

　　“解无忧！”萧行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峻，肃声道：“镇火大阵出事了！”

　　解无忧微微一愣，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他右手脉门上那个一步千里阵安稳极了，看不出丝毫动荡。

　　“怎么回事？”他问，足下不停，风一样向军营外掠去：“你怎么知道是镇火大阵？”

　　萧行云道：“方才那声轰响之后，百鸣山顶便有灵光一闪——只有一瞬，但是我能确定，正是镇火大阵的方向！”

　　两人片刻间掠出军营。就在此时，山顶又是一声炸响，继而，足底便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荡。

　　一阵白烟自山顶袅袅升起。解无忧脸色登时遽变，道：“糟了！”

　　话音未落，一束炙热的火光忽然自山顶之中喷薄而出！继而，炽烈的岩浆便如一条火焰凝成的大河，以山顶为源头，向着四面八方滚滚流了下来！

　　——百鸣山喷发了！

　　百鸣山上有镇火大阵镇压，故其虽是火山，却永远不可能喷发。萧行云说得没错——镇火大阵果然出事了！

　　当此危急存亡之际，解无忧却没有动，而是先低头看了自己右腕一眼——奇怪得很，他右手脉门的一步千里阵与镇火大阵相连，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大阵震动。这便说明，大阵遭到破坏之时，没有做出丝毫抵抗，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除非——破坏大阵的正是解氏血脉！

　　不过片刻功夫，百鸣山喷发之后的岩浆已经顺着山间迅速流了下来。解无忧急急道：“我上山去看镇火大阵，你去帮沈遥！”

　　说着话，他已然风一般向山顶掠去。

　　萧行云在他身后喊道：“你先去，我嘱咐过沈遥就去追你！若是遇上了什么，尽量拖一拖，不要勉强！”

　　他回身去找沈遥。军营之中已然大乱——军士们一日之中数逢剧变，早已在崩溃边缘。此时百鸣山喷发，岩浆滚滚而下，情景犹如灭世。即便是千锤百炼的士兵，也再承受不起了。

　　萧行云一路穿过乱成一团的士兵，在沈遥屋外不远处堵住了沈遥。今夜刚刚关押了北郊营中所有与刘铮相关的军士，连几个传令兵也都被拘押起来。新换的传令兵尚无经验，各个队伍的队长也被关得缺七少八，沈遥这边已经乱成了一团麻。

　　“沈遥！”萧行云远远便喊，急掠过去，一把抓住沈遥肩膀，道：“你怎么还穿这身衣服？去，换成将军甲！这身衣服镇不住这整营的兵！”

　　沈遥忙叫人去取甲。萧行云已经匆匆吩咐：“你去将关押的人都放出来。发现刘铮是瓮灵后，我已经暗地里将这些人查过一遍，没有一个人体内有灵。此时千钧一发，顾不得圣令了！让他们各司其职，把这一堆散沙重新拢起来！”

　　新传令兵扭头看一眼沈遥，沈遥犹豫片刻，冲他一点头，道：“依他的吩咐，快去！”

　　传令兵即刻行动，传萧行云的命令去了。这当口，将军重甲也送了过来，沈遥一边换甲胄，一边急急问道：“镇火大阵是破阵了么？百鸣山可是座死火山！又有镇火大阵镇守，怎么会突然喷发？”

　　他忙乱极了，这会儿才发现好像少了个人，问萧行云：“解无忧呢？”

　　“去守镇火大阵了。”萧行云道。他环视四处，见岩浆已然流下山顶，立时便明白，无论镇火大阵能不能及时修复，这数股流下山顶的岩浆也都不可能收得回去了。他心念电转，肃然对沈遥道：“再有顶多半刻，岩浆就会流下山脚。附近有村落么？派人去聚集村民，立刻往京城里送——我们人手不够，顶多只能拖住一个方向。要先保京城！”

　　沈遥一点头，立时吩咐身边亲兵去集结军队。萧行云远远望着山顶，见一路烟尘火光滚滚流下，片刻之间，他心中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办法能保全所有人。思索片刻，他忽然道：“沈遥。”

　　这两个字，他说得又是平定，又是严肃。沈遥莫名心中一紧，看向萧行云：“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