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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纸天鹅 ...

  •   夏风裹挟着英格兰南部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慵懒地拂过格林格拉斯庄园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盛放的玫瑰丛……阳光是慷慨的金粉,撒在喷泉水池粼粼的波光上,又跳跃着爬上廊柱间人们的发梢。

      在阿斯托利亚六年级结束的暑假,战争的阴影早已被驱散,黑魔王那禁忌的名字成了壁炉边偶尔提及的、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低声絮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刻意的轻松与浮华。

      抽条了些的少女坐在丛开得正盛的玫瑰旁的藤椅上,四年法国南方的阳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温暖的印记,依旧纤细得仿佛能被阵稍大的风吹折……布斯巴顿的时光像一层薄纱,滤掉了霍格沃茨地窖的阴冷和年少时那些尖锐的刺痛,也让她习惯了独处的安然。

      “利亚!”达芙妮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明快,她穿过人群的低声谈笑快步走来,精心打理过的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裙摆如同盛开的花瓣。“你躲在这儿做什么?看看谁来了!”

      姐妹俩这几年间没能时时相处,这让达芙妮更积极地想要妹妹早日融入身边的社交圈。

      阿斯托利亚顺着姐姐示意的方向望去。喷泉旁修剪整齐的紫杉树篱边,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不再是霍格沃茨走廊里那个被簇拥着的、带着少年式尖锐傲慢的身影。时间与战火的淬炼,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削去了德拉科.马尔福眉眼间那些外露的棱角和刻意的倨傲。

      他穿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礼服长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淡金色的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此刻正微微侧身与格林格拉斯先生交谈,姿态从容,全无少年时那种在人群中非要做最耀眼存在的浮躁。

      阿斯托利亚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只漾起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她淡淡地收回目光,对达芙妮弯了弯唇角:“看起来,爸爸似乎与小马尔福先生相谈甚欢。”

      “何止是甚欢!”达芙妮挽住妹妹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兴奋,“听说在最后那场决战里,他们家提供了极其关键的情报和助力,连波特都亲口承认过。德拉科也才毕业一年,有斯内普教授推荐,是圣芒戈最年轻有为的治疗师之一,前途无量。父亲对他满意极了。”她轻轻捏了捏阿斯托利亚的手臂,意有所指:“他好像……变了不少,是不是?”

      “也许吧,我对他并不了解,无从对比。”阿斯托利亚轻轻笑了笑,回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端起手中几乎未动的果汁杯,冰凉的杯壁贴着微凉的指尖。

      变?或许。但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她无意触碰过往的难堪,或探究这转变背后的缘由。布斯巴顿教会她的,除了更精深的魔咒理论,还有如何在喧嚣中守护内心的宁静港湾。

      达芙妮有点儿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那双蔚蓝的双眸如同雨后的晴空,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她总疑心妹妹太过孤单,却因羞赧而不愿坦白,于是忍不住拉着她的臂膀去加入热闹的人群。

      今天来的人确实挺多,尽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名头,只是组织了场下午茶会。但也足可见达芙妮的人缘不错,除了年龄相仿的诸多斯莱特林毕业生,拉文克劳的也不少,甚至格兰芬多与赫奇帕奇也并非没有——阿斯托利亚当然认不齐人,是姐姐每当有客来访就会带着她交谈两句。

      现下格林格拉斯姐妹又走到父亲身边,向那位姗姗来迟的新客问好。

      阿斯托利亚安静地站在姐姐身边,听着爸爸与小马尔福谈论着战后两年来魔法部重建的某些细节,谈论着圣芒戈新引进的治疗魔法。德拉科.马尔福的声音也变了,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冷静笃定,完全褪去了少年时那种尖刻的调子。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达芙妮身旁,落在她的小妹妹身上,短暂地停留一瞬。那目光不再是审视或漠然,像是种平静的探寻,带着丝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克制。

      阿斯托利亚始终垂着眼睫,礼貌的存在着,默不作声,需要的时候就跟着姐姐浅笑几分。

      直到格林格拉斯先生被另一位宾客唤走,马尔福的目光终于有了个明确的落点,直直地看向了她,薄唇动了动,没有开口。

      阿斯托利亚当然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她觉得他们的关系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德拉科,真高兴你能来!恐怕你都快不记得我妹妹了,她比我们小两届,在斯莱特林待了两年才转学去了布斯巴顿。”达芙妮绽开了个灿烂的笑容,顷刻间让气氛没那么局促:“阿斯托利亚刚回来不久,正需要多认识些朋友呢。”她巧妙地侧身,将妹妹让到更显眼的位置。

      “日安,格林格拉斯小姐。”鞋尖微微挪动,德拉科.马尔福在阿斯托利亚面前站定,微微欠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冰冷锐利的灰眸,此刻如同被晨雾笼罩的湖泊。

      他的声音较为低柔,又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脆:“许久不见。布斯巴顿的气候应该很眷顾你。”他的视线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提身体是否无恙之类的问题。

      “马尔福先生。”少女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边弯起了个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的社交弧度,“许久不见。法国相比英国的确气候更宜人。恭喜你,听说你在圣芒戈成就斐然。”

      “职责所在,我尚在不断积累经验。”年轻男巫简短地回应,目光并未移开。空气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达芙妮看看妹妹,又看看德拉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促狭,随即笑道:“你们聊,我得去看看妈妈那边,扎比尼夫人刚才还说要给我们展示个小东西。”她拍了拍阿斯托利亚的手臂,翩然离去。

      喷泉汩汩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谈笑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德拉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投向喷泉池中央那尊沐浴在阳光和水雾中的海仙女雕像。

      午后的阳光穿过水帘,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没有像少年时那样急于掌控话题,或用刻薄的语言填充沉默。这份安静,甚至带着点退让般的温和,反而让阿斯托利亚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

      “园子里的玫瑰开得很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轻,“很衬这里。”又微微侧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种纯粹的欣赏。

      阿斯托利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玫瑰,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确实。南法的玫瑰品种更为繁复,香气也更浓郁些,不过英伦玫瑰的清冷,别有一番韵味。”

      语毕,轻轻缓了口气。她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同对方说那么长一段话的时候。可见自己也有所成长,是个虚伪成熟的大人了。

      马尔福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似乎并未在意她话语中的疏离。沉默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离开久了,回来看看,也许能发现些被忽略的景致。”

      “或许吧。”阿斯托利亚附和道。

      她觉得现在的情形有点儿怪,她能理解姐姐希望自己跟更同龄人交好,但对于马尔福,她只想敬而远之——她不讨厌他,更谈不上怨怪,但两个人独处依旧是种不适。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的树篱,实在不愿注视对方那双冷灰色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恰到好处的倦怠:“抱歉……日光有些灼人了,我不太适应过久的户外活动,想回房休息片刻……马尔福先生请自便,庄园景致尚可,千万不要拘束。”

      这番话委婉却坚定,符合礼仪,不留余地。能预料到对方理所当然会顺着台阶而下,维持住彼此的体面。于是微微颔首,准备转身。

      然而,就在她转身走了两步的距离,身后传来了一句柔和的低语:“如果是我令你感到无趣,小姐,那么我感到由衷的抱歉。”

      阿斯托利亚只能止住脚步。

      她半点儿不觉得马尔福会感到抱歉,要说是觉得被冷待了所以心下不悦,于是装作听不懂社交辞令……那还差不离。

      刚才确实不太有礼貌,她反思了一下,又有点儿不甘心,因为并不是很想对马尔福展现作为淑女的素养,她也没那么标榜过自己。

      他又不是什么绅士!

      “不,请别这样想,我真的不太适应户外活动,事实上我很愿意认识新朋友……”阿斯托利亚做好了心理建设,重新转过身试图补救。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喷泉池清澈的水面。一点突兀的、不属于水波和阳光的白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靠近池边、水较浅的鹅卵石旁,静静地漂浮着一只纸折的天鹅。它并非静止,翅膀和修长的脖颈随着水流的轻抚微微晃动,姿态优雅得如同活物。

      阳光透过薄薄的纸页,能看到里面并非纯白,大概是内里的纤维纹理,它显然被施了精妙的魔法,才得以安然漂浮于水面。

      少女收住了话语,忍不住走近观察,蔚蓝的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这小巧的魔法折纸造物出现在庄园的喷泉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浪漫,也有些……幼稚。

      “唔,这个。”马尔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希望它能多少消解些午后的乏味与我的木讷无趣,格林格拉斯小姐。”

      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首次染上点极细微的、试探性的意味,“或者,我是否有荣幸,可以更亲近地称呼你为——阿斯托利亚?”

      喷泉的水声似乎在这刻被无限放大。

      她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声“阿斯托利亚”,低沉而温和,像羽毛轻轻擦过耳膜,却在她心里激起丝丝抗拒。

      少女缓缓转过身,看了对方一眼。

      马尔福定定地回望了两秒,率先垂眸:“我想……如果我早已喊姐姐的教名,却与妹妹互相称呼对方先生小姐,实在有些奇怪……我是说,我们至少早已相识,本不该表现得这样陌生……”

      他语气不紧不慢,似乎是胸有成竹的坦然,苍白的脸颊却在她打量的视线里微微涨红。

      确实是这个道理,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阿斯托利亚平静地回忆起当初图书馆里训斥高尔还是克拉布时的坏脾气小马尔福……无非是那时年纪太小、心灵脆弱,于是将对方隐约而莫名其妙的排斥,看得太重。

      事实上,德拉科.马尔福谈不上“伤害”过自己,如果不是偷听到对方跟扎比尼那段刻薄而偏颇的对话,阿斯托利亚今天大概可以亲切地跟他握手回忆往昔,再聊聊圣芒戈是否有什么利于病患的变动。

      但事实是她听到了那段话,就算早已释然,也不愿跟对方多有牵扯。少女的面容疏离平静,她没有回应那个关于称呼的问题,目光重新落回那只奇特的纸天鹅上……

      它依旧优雅地漂浮着,水波温柔地托着它,太阳下映照的微光让它看起来脆弱又坚韧。

      “您折的天鹅很漂亮,我从未见到这么精致而栩栩如生的折纸。”她的声音如同喷泉溅起的水珠,清泠而带着距离感。她微微俯身,右手臂轻轻撑在贝壳状的水池外圈上,更近地注视着那只魔法造物。

      阳光勾勒出少女纤瘦的侧影和垂落颊边的几缕浅金色发丝,“可惜纸张纤维吸水的特性,让它无法持久待在水里。”

      阿斯托利亚发出小小的叹息,唇角勾起丝纯然无辜的笑意,补充解释道:“哦,这是我在布斯巴顿的『非巫师家庭出身』的同学告诉我的——麻瓜的常识。”

      她刻意加重了“非巫师家庭出身”和“麻瓜”这几个词,清晰、缓慢,如同在冰面上掷下几颗石子,而后转过身静静等待。

      等着看熟悉的、刻在马尔福骨子里的、对任何与麻瓜沾边事物的本能嫌恶,爬上他的脸庞,等着看他蹙起眉头。这是个完美的、不伤体面却能让对方立刻失去兴趣并主动远离的借口。

      然而,预想中的嫌恶并未出现。

      德拉科.马尔福只是注视着她,那双灰眸里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看不懂的深沉,甚至……一丝极淡的、近乎包容的无奈?

      他非但没有如她所愿地退开,反而也向前一步,更靠近了水池边,站在她斜后方几寸的位置。

      淡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微微侧头,目光掠过她撑在池边的手臂,重新落在那只纸天鹅上。然后,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个真正的、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微笑,却奇异地柔和了他过于冷峻的轮廓。

      “相信我,”男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种奇异的笃定,如同在陈述桩不容置疑的事实,“它可以坚持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越过那只漂浮的纸天鹅,直直地、带着某种微妙的自信,落在了少女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蓝眸里:

      “直到……你愿意将它拿起。”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喷泉的水声,远处模糊的谈笑声,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那句话,没有嘲讽或不耐,只有种近乎固执的平静等待,带着近乎魔咒般的承诺和不容抗拒的意味。

      阿斯托利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漏跳了半拍。不是悸动,而是种更深沉、更陌生的不安。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这平静的笃定,这突如其来的温和,这……完全不像真实的德拉科.马尔福,反而像是日记本里的D.M。

      大概他这几年的变化真的很大。
      也可能是想弥补当初的粗暴和刻薄。

      她猛地直起身,指尖离开冰凉的大理石,仿佛被那目光烫到。而后仓促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只仿佛承载了太多不明含义的纸天鹅。

      “失陪了,马尔福先生。”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我想我的身体情况不允许我继续交谈。”

      她没有再给他说任何话的机会,有些仓促地、却又竭力维持着仪态地转身,沿着铺着碎石的小径,快步向庄园主楼走去。阳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微微晃动,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德拉科站在原地,没有动。

      望着那个几乎是逃离的纤细背影,直到少女消失在爬满常春藤的拱门之后。脸上的那点极淡的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平静。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水中那只孤零零的纸天鹅,因为微风的缘故,它在清澈的水波中静静流转。顿了顿,德拉科伸手,修长的手指虚虚拂过水面,动作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水波漾开,白天鹅在不远不近处轻轻晃动了一下,继续它沉默的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纸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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