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治愈的故事》一根笔杆子

43、灰色的欲望5

　　与赵全的接触中，宁楚林逐渐了解了一些他的思维方式，赵全大约是一个贪图当下舒服自由的人，在他的概念中并没有“以后”两个字，甚至“以后”对他而言是一种负担与枷锁。

　　而他概念中的舒服，大约也只是不辛苦地活着而已。他拒绝做任何重体力劳动，同时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一顿饭。

　　或许“混吃等死”这个词，对赵全来说是一个褒义词，是他心之所向。

　　宁楚林已经无法去探究赵全的生活态度是如何形成的了，不知是刻意隐瞒还是有意遗忘，赵全声称他不记得什么小时候的事，许多问题问出，得到的却是“不记得了”的回复，童年的经历，许多是空白的。赵全甚至无法说出自己是哪个镇、哪个村的人。

　　听完赵全的故事，齐訾铭和郭一飞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齐訾铭过了一会儿问：“你们采访都这么高难度吗？”

　　这句话打破了有些凝重的氛围，宁楚林笑了笑：“不至于，这个比较奇葩，我来之前也没想到是这样。”

　　“他想活想死？”郭一飞问道。

　　宁楚林想了想：“我问他，你想过死吗，他说没有，我又问他，你喜欢活着吗，他答非所问，说我活着啊，然后我说，你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吗，他说这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反正类似的我问过很多次，我就觉得他可能是没有一个自杀的概念，意识中没有人可以主动结束自己生命来结束痛苦这件事。”

　　郭一飞扶额：“这稿子怎么写？”

　　宁楚林一脸痛苦：“别跟我提写稿，想着我就头大。”

　　“你实在不行就客观报道吧。”

　　宁楚林皱了皱眉：“怎么都是要有一个引导的，纯客观写出来，读者都不会明白他的行为逻辑。”

　　“那你加油，你先得盘明白他的心路历程。”

　　宁楚林怒目而视，非常不悦郭一飞提起这件痛苦的事。

　　齐訾铭笑了笑说：“璐璐姐可以松一口气了，最近不用审你的稿。”

　　“你之前说，第二篇稿子，大环境的，有想法吗？”郭一飞在宁楚林炸毛的前一秒岔开话题。

　　宁楚林点点头：“多采几个人，群像稿。”

　　郭一飞想了想时间：“你还要再采几天？我们呆的时间有点太长了，我怕再多呆几天，妍姐就得催咱们了。”

　　宁楚林沉吟片刻：“分头采，反正就是这块的一个大生态，你自己去，我带訾铭去，这样视频素材也能留得下。”

　　郭一飞点点头，这样最节省时间，对当下的他们来说是最合适的。

　　在保洁员打扫了房间后，齐訾铭又搬回了宁楚林的房间，他们在未来的两三天中要一起采访，住在一起比较方便。

　　为了这篇稿子，宁楚林顶住压力，在广东硬生生又拖了四天才返程。

　　这四天的每一天都是非常忙碌的，从早上就开始出去采访，这边的人和赵全有一个共同点，文化水平都不太高，因此采访的对答并不会非常顺利，采一个人的时间很长。而晚上，他们回到酒店又开始整理采访录音，每一条采访录音都需要整理成文字稿才会方便写作和剪辑，网上机翻一遍，再自己校对一遍。

　　从广东离开后，宁楚林和齐訾铭又花了半周的时间来做案头工作，整理录音主要是齐訾铭的活，而宁楚林则在查找一些背景资料、构思稿子的谋篇布局。

　　直到初稿完成，宁楚林没有出现在单位，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换房子的事都被搁置了。

　　宁楚林不是一个善于在采访时高速思考的人，而面对整理出的采访稿文本，他则产生了跟多的思索。这种思索很大程度上与一则客观报道的稿件无关，但却对他的价值观念产生了冲击。

　　宁楚林问系统：“我是不是太在乎钱了？”

　　系统讶异，没有给出答复，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那个人才市场，他们那里的人，似乎很在乎钱，又好像没那么在意，很奇怪。”

　　他们一定是在意钱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住着最廉价的房子、吃着廉价的盒饭，每天放工的时候去抢那一份份薪水高的工作。如果不是为了赚钱，他们不会来到这里。

　　但他们又是没那么在乎钱的。日结工很大的意义在于，干完一单可以歇几天，许多人是干一天歇三天的，而这三天有钱就醉生梦死，没钱就躺倒睡觉。甚至大街上随处可见因为太过困窘而原地躺平入睡的流浪汉。如果他们愿意找一份长期的工作，无论是分拣快递还是餐厅服务员，都能过得更体面一些，攒下更多的钱。

　　更有意思的是那次勒索，起初有百多个人跟着他，后来走向银行的路上，人员不断减损，最后只剩三四十个，走掉的那些人不爱钱吗？未见的。而留下的也没有找他要多大的数额，一个人一百块钱而已。

　　三四千块钱对于宁楚林来说，不能说不痛不痒，但绝算不上大额，甚至不在他想象的勒索金额之中。

　　这个矛盾宁楚林想了很久，最后他得出了一个仿佛可以逻辑自洽的结论——他们爱钱，却只爱能够支撑他们维持当前生活状态的钱，换言之，维持活着的钱。

　　在此之外，他们中的许多人没什么远大理想，想混日子的数不胜数，因此根本不会考虑卖力工作、攒钱生活。而是轻松的、自由的干一天歇三天。

　　这是一群在宁楚林看来有些奇怪的人，却也是一种合理的活法。

　　宁楚林并不想堕落成这种人，但却从他们的活法中受到了一点点启发。

　　至少从祸从口出引来群殴的事来看，他当前对金钱的态度是容易给他带来麻烦的，太重视，便有些畸形。

　　也许他对于钱，或者说对于物质生活的欲望可以降低一点。以宁楚林当前的工资，就算不这么赶着写稿，也能拿到一份不错的薪水，至少在租房与日常开支之外，还能留下一点存款。这对于一个才毕业一年的人，在国内消费水平几乎国内最高的城市来说，已经算很好了。房子还是要换的，处于实际的工作需求与社交需求考虑，但换完房子，他就没必要追求太高的物质了。如今换房子的钱已经攒了下来，宁楚林可以慢下脚步了。

　　“你可以左右我的性格吗？”宁楚林突然问系统。

　　“不能。”

　　宁楚林皱着眉头，在心里说：“可是我不认为我前面三个任务世界会对我的金钱观产生这种影响，尤其是做舞者的那次，还是学生的时候我的生活状态不比现在富裕，而且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比赛出名，收入才多了，之前没比出名堂的时候，就是个只能温饱的舞蹈老师。我没觉得我当时有什么物欲，除了跳舞，我没有什么生活。”

　　系统说：“这我没办法解答。”

　　宁楚林也不指望从系统这里要到一个答案，只是说出困惑而已。

　　“我有时候觉得我是被原身的性格影响了，但原身似乎都没有我这么想要赚钱。”

　　宁楚林琢磨着原身的记忆，他是一个小镇走出来的人，小时候家里很穷，经历过苦日子，也确实想要通过读书、工作出人头地，不再受穷，但原身对当时的工作状态已经非常满意了，至少大学毕业第一年，他已经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不用合租，也不用家里的资助。

　　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在宁楚林做出放慢脚步的决定后，他写稿反而思路畅通了，原本与人才市场的“大神”们隔着一层的思想鸿沟被他跨越了过去，他逐渐去理解那样一种满足与当下状态的生活方式。

　　宁楚林先写出来的是第二篇稿子，而赵全的个人稿件他还没有动笔。

　　这其中一半责任要推给郭一飞，他的视频素材量太大，整理和剪辑相当花费时间，而赵妍希望视频和稿子同步发出，因此他需要等郭一飞的进度，先写了也没意义。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宁楚林没有刻意赶工的情况下，写稿子却半点不慢，原本他思考、纠结、写不下去的时间变成了流畅打字。在交初稿之前，宁楚林甚至找好了要租的房子，签了合同，只差搬家了。

　　他把第二篇稿子发给何璐璐的时候还附了一句：你慢慢看，我这几天先搬个家。

　　何璐璐直接打来了电话：“你不是一直在写稿子吗，哪有时间找的房子？”

　　宁楚林的语气很无辜：“我没一直写稿啊，这周我一直在看房子，稿子是不看房子的时候抽空写的。”

　　“哥，求求你了，别卷了，你不要觉得你上一篇稿子发了我就没工作了。还有你带的那个实习生，你是不是把读书会的题丢给他了？”

　　宁楚林有点心虚：“哎呀，你知道了啊。”

　　“对，因为他已经采访完了，问我写稿的事。”何璐璐的语气透露了绝望，“改一篇稿子很花时间的，尤其是你的稿，你个人风格太鲜明了，对你是好事，对我是麻烦。”

　　“所以我说，不着急，我这几天要搬家，你返给我修改意见我也没空改。”

　　何璐璐说：“你慢慢搬，不着急，我这一礼拜都没空看你的稿子，来了个急活。顺便，你没事的话，多教教你那个实习生，让他初稿之前不要折磨我。”

　　“那等你给我反了修改意见，我都能开下一个题了。”

　　何璐璐直接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