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女风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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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
千曲川。
桥上，路过的中年上班族提着公文包匆匆通勤。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带着兜帽的青年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练习走路。河边的堤岸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正在追逐打闹。
平静，寻常。
毫无波澜。
“悠奈！”男孩朝前奔跑，顺便催促身后的女孩，“你快一点啦！”
被叫做悠奈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委屈不已。“小信！别跑那么快啊！根本……就……跟……跟不上嘛！”
路过一个凸出的观景点时，悠奈渐渐放缓了脚步，停了下来。
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景象。
一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年轻女性倚靠在观景点的木制栏杆上。她的头发染成了孩子很少见到的墨蓝色，束成一个低马尾垂于身后，偶尔随着动作左右飘摇。一支红色的彩铅在她的右手操控下，灵巧飞舞在速写本的纸面上，用或稀或疏的排线绘制着眼前的大好河川。
——地狱深渊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赤红业火。它在燃烧，不停地燃烧，要将一切摧残得只余灰烬。
好奇的悠奈凑了过去，踮起脚尖想要窥探到那幅鲜红的画作。
正带着耳机听歌的蓝发女子注意到不同于音乐声的脚步声，偏头望去，发现了女孩的身影。
原本好奇心旺盛的悠奈却在目睹女人那张脸全貌时，忍不住瑟缩着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会画画的大姐姐……左眼上带着一只白色的眼罩，眼罩没有遮住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一些细小丑陋的瘢痕。
女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摘下一侧蓝牙耳机，勾起唇角。“怎么了，小妹妹？”她语调轻松，“是姐姐这张脸吓到你了吗？”
——何人从深渊中爬出，立于交界点凝视深渊。
悠奈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想点头，但是犹豫片刻后又像只拨浪鼓一般摇起头来。
她瞥了瞥女人手中的速写本，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窥探到那张通体鲜红的风景画未完成状态时的全景。
空中掠过的飞鸟，远处连绵的山峦，对岸葱郁的树木……
全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
“大姐姐，为什么只用红色画画呢……”悠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提问，“明明有那么多颜色……可是大姐姐为什么就只用红色呢？”
“因为红色，是谎言的颜色啊。”女人笑着回答。
“……诶？”
悠奈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向手持速写本绘图的蓝发女人。
——人造的弥赛亚不曾离去。那具残破的身躯于烈焰中重生，又于烈焰中消散，咏叹着一线之隔的天国与地狱，在伊甸之东直面所罗门的审判。
“如果谎言有颜色的话，那么，它一定是红色的。”女人轻笑着解释，“因为红色是最能抓住人眼球的颜色……也是最能掩盖真相的颜色。”
悠奈思索片刻，实在难以理解，只能摇头。“我还是不懂。”
“你用不着理解这些，可爱的小妹妹。”那位带着眼罩的蓝发女人微笑，灵活地转动了一圈手上的红色彩铅，朝着提问的悠奈做了个鬼脸，“姐姐不过是个一般路过中二病御宅族丑女罢了。这些胡话，小孩子最好忘记哦——”
“哦……”
正在这时，小男孩的抱怨声闯入了悠奈和女人之间。
“悠奈！”此前和悠奈一起玩耍的男孩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等得不耐烦，在那儿吹胡子瞪眼，大声喊叫着，“再不跟上来，我就不管你咯！”
“等等我啊，小信！”悠奈委屈抱怨，急得跺脚，“你每次都跑那么快！太讨厌了！”
“还不是悠奈又笨又慢！”小信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化作了细微的呢喃声，“也就我愿意等你了啊……”
“再等一下！一下就好！”
“那……快点哦！”
悠奈安抚好小信后，抬头看着独眼的蓝发女人，露出一个灿烂堪比暖阳的微笑。
“大姐姐，再见！”
做出告别，她朝着小信的方向奔跑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回头，朝着女人大喊：“大姐姐的画！很好看哦！”
女人愣了一下。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悠奈已经和小信跑远了。
“那就……谢谢你啦，小妹妹。”
蓝发女人用几乎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谢，向那个跑开的女孩挥手告别。她盯着两个孩子嬉笑着远去的背影，半眯起眼，不辨喜怒。
很快，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速写本上，重新带好耳机，提起彩铅，继续用鲜红之色绘制着眼前的河川景色。
一旁，乌鸦驻足于木制栏杆之上，注视着澄空，审视着这个毫无错处的早晨。
河水清澈，正向着下游之地奔腾而去。
◎
毛利小五郎没想过会在长野县遇到那位怪异的委托人朝彦晴。
起初，他的打算是，一边调查神岛实鹤的情报，顺便拉着女儿小兰和臭小子柯南参观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交战的川中岛古战场遗迹——因为他喜爱的美女偶像冲野洋子参演了某个古装剧特别节目，而她扮演的角色正好是武田信玄的军师山本勘助心仪的由布姬，这次的长野之行可以顺带来个圣地巡礼。
既做了调查，又能旅游，可谓一举两得。
期间，他们偶遇了熟识的长野县警官三人组——高大魁梧的大和敢助，温柔和善的上原由衣，以及精明睿智的诸伏高明。上原由衣提出要带着三位外地人逛景，然而，在他们的导引下，其实主要是由衣小姐的带领下，原本的战地巡礼之行反而变成了山本勘助名胜古迹游览。
毕竟，同行的大和警官的名字，和山本勘助很接近啊……由衣小姐的心思，可都写在脸上了。
在对由衣小姐和大和警官的揶揄和谈笑中，一行人最后的游览地点，定在了千曲川。
“说起来，我正好想拜托你们几位一些事情。”在前往千曲川的途中，毛利小五郎对长野县的三位警官开口，“我这次来长野，是为了我的委托。我的委托人拜托我找一个人，那个人的老家在长野。如果可以，希望能从你们这儿得到一点援助……当然，如果太为难，也不勉强。”
“这样啊……”上原由衣问，“那，毛利先生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神岛实鹤。”
三位警官对这个名字都很陌生。面面相觑片刻后，生着一双蓝色凤眼的诸伏高明开口打破了僵局：“毛利先生，冒昧地问一句，我们能得知这项委托更多的细节吗？”
“啊……当然没问题。”
毛利小五郎在西装内侧口袋里摸索一会儿，掏出了当初那位奇怪的委托人交给他的照片。
“这就是神岛先生。”
照片上那位带着黑框眼镜的凤眼青年暴露在众人眼前。毛利小五郎的女儿毛利兰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对比片刻后，突然惊呼。
“怎么了，小兰姐姐？”一旁的柯南问她。
“你们不觉得，神岛先生的眼睛……”小兰回答，“和诸伏警官的眼睛有点像吗？”
“好像是有点……”柯南踮起脚看了一眼照片，又观察了一番诸伏高明，“可是又不太像。毕竟神岛先生带着眼镜嘛……无论是凹透镜还是凸透镜，镜片都会扭曲物体的轮廓。除开眼镜，相机的镜片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扭曲……所以不能完全判定啦。”
“哦……”
在场的大人们纷纷望向刚刚口若悬河的眼镜少年柯南君。
“啊哈哈，”柯南尴尬笑笑，连忙搪塞大家，“是阿笠博士告诉我的啦……”
关于神岛实鹤和诸伏高明这两双半像不像的眼睛，当事人之一的诸伏高明一直保持沉默。当然，另一位不知所踪的当事人神岛先生也不可能现在就此发表意见。
“那么，拜托毛利先生调查神岛先生的委托人呢？”大和敢助问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染着蓝黑色头发、一只眼睛受过伤的女人。恰好和你一样，伤的是左眼。”毛利小五郎回答，“她自我介绍说是个独立游戏制作人，神岛先生是负责她游戏音效的搭档。她是为了自己的新游戏，要把失踪拖稿的神岛先生抓回来，这才找上我。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女人……怎么说呢……”毛利小五郎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自己人疯钱多的委托人，“虽然给的钱很多，是位爱笑的年轻小姐，但是和她相处总是有种诡异的……不寒而栗的反差感。而且变脸速度非常快，有时候说话还莫名其妙的……”
“听起来……”上原由衣思索片刻，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略显冒犯的结论，“这位委托人小姐可能有些心理方面的问题。”
“虽然这样很失礼，但是我的第一感觉也是这样。”毛利小五郎认同道，“她给人的感觉，确实有些精神不稳。”
“我倒是觉得，晴姐姐很清醒哦。她只是看问题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
和委托人见过一面的柯南反驳。随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毛利小五郎对着他脑袋的钻头拳。
“痛痛痛……”柯南委屈，“叔叔为什么打我啊！”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毛利小五郎教训道，“你就见过她一次，怎么可能了解她？”
“那叔叔也只见过晴姐姐几次嘛！”柯南小声嘟囔，“也没比我好多少吧……”
小兰无奈出来打圆场。“好啦，你们两个别胡闹了。”她指了指前面的河堤，转向上原由衣，“由衣小姐，那里是不是千曲川呀？”
“原来不知不觉到了啊……”上原由衣顺着小兰指着的方向望去，“咦？那里有个女人？好像在本子上涂着什么……”
众人皆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发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瘦高的女人靠在木制栏杆上，身穿纯色长外套以及修身的牛仔裤，还有着一头颜色近似蓝黑墨水一般梳成马尾的头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手中的红色彩铅以及面前那个速写本上的红色痕迹也十分显眼刺目。
毛利小五郎挠头，“我怎么觉得……那个人那么眼熟……”
“小五郎叔叔，”柯南扯了扯毛利小五郎的袖子，“那个人……好像晴姐姐哦。就是你的那个委托人。”
“说起来是有点像……”
正在此时，那个女人暴露了一部分侧脸，露出了她的白色眼罩。
毛利小五郎试探地叫了一声，“晴小姐？”
对方似乎听到了呼喊，抬起手摘下一只耳机，四下查看，转了半圈，回身发现了他们。
“哦呀。”她也很意外会在这里发现毛利小五郎，因为一只耳朵还带着耳机的关系，朝毛利小五郎一行人叫喊的声音很大，“这不是毛利先生吗？你来长野调查神岛吗？”
柯南抬头，却发现一直保持沉默的诸伏高明此刻正打量着那个回应叔叔的女人。
“诸伏警官？”
柯南叫了诸伏高明一声，没有应答。
诸伏高明仍然在观察着那个蓝发女人。
对方注意到诸伏高明的视线，眨眼的时候十分无辜，随后无可奈何地笑了。
鉴于这样喊话实在太累，后一步来到千曲川的毛利小五郎一行人靠近了河边的栏杆，与那个蓝发女人会合了。
“看起来，毛利先生不光是在调查啊。”面对这一行浩浩荡荡的人们，女人一边单手耍弄手中的红色彩铅，笑出了声，“毕竟这里可是风景优美的历史名胜古迹嘛……旅游偷懒什么的，很适合。”
她扫视了一圈，最后在诸伏高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后收回了目光。
“做个自我介绍吧。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朝彦晴（あさひこ はるか，Asahiko Haruka）。”朝彦晴收起手中的红色彩铅，微微欠身行礼，随后站直，“不是遥远的遥（はるか，Haruka），而是……”
她指了指澄澈浮云的蓝天，歪头一笑。
“晴天的晴（はるか，Haruka）。”
小兰好奇，“这个读音，写成晴的单字，很少见呢……”
“啊，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刚刚和你们提起的委托人。”毛利小五郎介绍道，“我和柯南，晴小姐已经认识了。这是我的女儿小兰。这边三位是长野县当地的警察，可以说是我们的相识。”
“大和敢助。”独眼的大和警官言简意赅地报上了姓名。
三位警察中唯一的女性微笑道：“朝彦小姐，您好，我是上原由衣。”
“……初次见面，朝彦小姐。”那位一直观察朝彦晴的凤眼警官开口，“在下诸伏高明。”
朝彦晴把名字和人逐个对上，随后意识到什么，诧异地瞪大了眼睛。“毛利先生……居然还认识长野县的警察么？”
“之前办案的时候认识的。今天正好偶遇，大家就一起逛逛。”毛利小五郎解释，随后问，“晴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朝彦晴举起手中的速写本。“写生呀。”她笑着说，“当然，也有想瞎猫碰上死耗子，在这里抓住神岛臭混蛋的心理在啦……毕竟那家伙太会藏了嘛……”
柯南抬头，仔细打量着朝彦晴速写本上的场景。
“晴姐姐画的是这条千曲川诶……”他问，“可是这幅画……为什么是红色的呢？无论是飞鸟和白云，还是树木和河流……全部都是红色的……”
“因为这里之前发生过战争啊。叫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是川中岛之战吧？”朝彦晴回答，“红色可是鲜血的颜色，用来描绘曾经硝烟弥漫的古战场之地不是很合适吗？”
小兰倚在栏杆上，欣赏着下方奔腾而去的清澈河水。其间还有几条河鱼穿梭，一派生机盎然。
“这么美的河流，真的很难想象过去曾经发生过那么惨烈的战争呢……”她感慨道。
“说起来，”上原由衣陷入思考，“好像有首诗是描写那场战争中的河流来着……”
朝彦晴的注意力被上原由衣的话吸引，“哦？有意思。所以到底是什么诗呢……”
“壮士烈骨，堆积如山血成河；岁月伤痕，历历在目映赤川。”
诸伏高明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背出了上原没回忆起来的那首诗歌。
谈话间，远处不知何物坠落，发出闷响，激起一阵涟漪。
“真厉害啊……”朝彦晴一边鼓掌一边感叹，“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古诗什么的……但是听着很好玩呢。”
“可是，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小兰询问。
“虽然不确定是否是这条千曲川的支流，然而，根据传说，川中岛之战是一场多达八千余人牺牲的壮烈之战……”诸伏高明缓缓解释，“战死的士兵，他们的鲜血将流经神社的那条河川染红了三天三夜……”
还没等诸伏高明说完，一个哈欠声便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的那个打哈欠的蓝发女人身上。
“抱歉。”朝彦晴不好意思道，“不过，血染河水三天三夜这种事……怎么听都不现实嘛。但是啊……”
她举起速写本，端详着自己鲜红的画作，微微颔首。
“倒是和我今天的画对上了。”她翻转速写本，将那幅大体完成的画分享给众人，心情愉悦，“这样可不就是当年战争的景象了嘛……”
朝彦晴转向诸伏高明，歪头一笑。“您说对吧，诸伏警官？”
诸伏高明顿了顿。“也许吧。”他慢悠悠道，“这只是个传说。”
“我觉得朝彦小姐说的有道理。”大和敢助一边转向河面所在，一边抱怨，“河水怎么可能会被血染红三天三……”
还没等大和抱怨完，他突然讶异地叫出了声。“血……”
“嗯？”
听到这一声，原本背对着河川的朝彦晴转身，同样发现了被鲜血染红的河川。
“啧啧……”她揉了揉眼睛，确认了河水正在被某种鲜红的流体浸染，啧啧称奇，“这下有意思了……”
言谈间，一个球一般的物体破水而出。仔细一看，竟然是个人头。
发现异状的大和敢助立刻转向身边的同事。“上原，你快叫鉴识人员来。”
“是！”
上原由衣立刻掏出手机联系鉴识人员。大和敢助立刻奔跑朝岸边赶去，诸伏高明紧随其后。
在经过朝彦晴身边的时候，诸伏高明听到了她的笑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非常轻，又带着某种怪异的嘲笑意味。
“你们长野县还真是……民风淳朴啊。”朝彦晴笑道，“实在是……有趣极了。”
她抬眸，用那只仿佛水彩画一般通透的棕褐右眼注视着诸伏高明。
“之前，诸伏警官一直在观察我吧？”她慢悠悠问，“大概……是被我这张脸吓到了？毕竟一个女人这样，可不多见啊……”
“我确实是有在观察朝彦小姐。”诸伏高明没有否认，“但是是出于另一个原因。”
“啊……是什么原因呢？”朝彦晴追问，“真让人好奇。”
“只是单纯觉得，朝彦小姐本人与毛利先生的描述……有些出入。”诸伏高明侧目，“然而……大梦谁先觉……我还是没能做到自知啊……”
语毕，二人交错。诸伏高明依旧跟着大和敢助下到岸边。
堤岸上的朝彦晴注视着那个蓝色西装的背影，静默良久后，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低语起来。
——任何与你的美梦相抵触的东西，都不是事实。
在这鲜红的谎言世界里，到底能挖掘出多少残酷的真实，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少女风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