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少女机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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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高明仍然记得那次见到雾川阳的相关细节。
那是他毕业第二年年初在长野发生的事。
当时还是寒冬。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孩在小巷咬伤了当时前去查探情况的大和敢助，甚至还准备用美工刀刺伤敢助行凶，最后被及时赶到的高明制止，才没有发生袭警的危险事件。
高明领着二人就近找了个药店处理伤口。
“这丫头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个后辈？”被咬伤的大和敢助气得不轻，“那个脑袋很聪明但是总缠着你的怪胎？嘶……麻烦您轻点。”
“实在抱歉……”
药店值班的药师不好意思地赔笑，放轻了给敢助上药的动作。
自知理亏的雾川阳坐在药店提供的椅子上，背着背包缩成一团，瞪大了自己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恶狠狠盯着敢助。
敢助也瞪了回去，“你这小鬼！还瞪我！”
雾川挑衅地吐了吐舌头，丝毫不怕。
“好了，都别闹脾气。”高明实在受不了他们幼稚的行径，转向药师，“您看这个伤还需要做什么处理吗？”
“我等下贴点敷料，再包扎一下。最近这段日子伤口不要碰水。”药师嘱咐，“幸好伤口不是太深，不影响手部活动。”
“好的，谢谢您。”
敢助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高明：“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处理？”
高明表面波澜不惊，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雾川的突然到来。“我们现在还在工作时间，”他用工作当借口，“得先把证物送回去。”
敢助瞥了一眼把自己团成一团的雾川阳，头疼不已，“看这架势，她是冲着你来的——你不管她，万一她又闹这种事怎么办？我不追究，不代表别人不会追究。”
高明皱眉，“所以呢？我得擅离职守吗？”
“我们是警察，帮助逃家少女回归正道也属于我们职责以内的事。”敢助用左手拍了拍高明的肩，“所以去做你职责内的事吧，证物我等会儿送回去就行。”
年轻的诸伏高明看出了好友真正的心思，忍不住白目，“你别是因为这次的事怕了她吧？”
“怕个屁！”敢助跳脚，特地把声音又压低了点，“我就是不想和她打交道！万一再被她咬一口，要打狂犬病疫苗怎么办？”
高明无奈，“她是人，不是狗。”
“你不觉得她现在这样盯着你很像被主人丢掉的狗吗？”
听到好友如此诡异的形容，高明愣了一下。
他偷偷瞟了一眼雾川所在。雾川抱膝坐在椅子上，整张脸只露出眼睛以上，那双大眼睛微微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直勾勾地盯着他，除了眨眼，再无别的动作。
……不得不说，敢助的形容有点贴切得可怕。
尤其在针对雾川这方面。
“总之呢，我现在特别不想见到这个小鬼。”大和敢助扶额，“她咬了我的手，还想用美工刀对我行凶……我实在给不出好脸色。”
“行吧。”
高明无奈，只能接受了这个安排。
目送处理好伤口的敢助开车离去，诸伏高明不得不正视雾川阳这个天外来客了。
“雾川。”他开口问，“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说我来找前辈，前辈你信吗？”
雾川的下半张脸依旧埋着，连带着声音也闷闷的。
“这情况也由不得我不信吧……你……”
可是诸伏高明后半句还没说完，一阵咕噜声便打断了他。
高明非常确定，这不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那就只有……
他叹了口气，“雾川，你今天吃饭了吗？”
沉默。
高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约半小时后……
小狗似的少女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捧着正冒热气的可乐饼狼吞虎咽。
诸伏高明眉心微蹙。“不用急，雾川。”他坐在雾川阳身边，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又盖好，放在雾川阳的手边，“不够我们再去买。”
回应他的是一阵激烈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高明敏锐地意识到情况不对。“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边？”他问道，“有什么事吗？”
依旧是激烈的咀嚼吞咽。
这个状况，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什么，高明决定让雾川安心吃东西。
雾川阳终于吃完了可乐饼。她把包着可乐饼的外包装攥成一团，借着揉搓包装的声音隐瞒了自己的低声嘟囔。
但诸伏高明足够敏锐，听清了雾川说的话。
——对不起。
“这句话你还是有机会对着敢助本人说吧。”高明叹气，“也幸好敢助大度，不和你追究这件事，你才能逃过一劫。不然袭警和故意伤害的罪名……会断送你的前程。”
雾川摇头，“不是这个。”
“什么？”
“我不会再有未来了，前辈。”
雾川阳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面无表情，就像这个季节常能见到的已经结冰的湖面。
诸伏高明眉心锁得更紧。
“先和我解释来这里的原因吧。”他没有质疑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只是继续之前的问题，“为什么突然从东京过来？”
“你那个朋友不是说过的嘛，我是冲着你来的。”雾川阳移开了视线，“早知道他是你朋友，我就不那样对他了。”
“雾川。”高明神色如常，“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雾川鼓着脸，“前辈，人太聪明会不讨人喜欢。”
“但你今天的确过分了。”
“因为难受，非常非常难受。”雾川一字一顿解释，“你朋友运气不好，正好撞我枪口上。”
“……这依然不是你过激的理由。”
雾川阳垂下眼帘，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她眼皮的颤动变换着，宛如幻影般的蝶翼。
“前辈。”
“嗯？”
“我是……谁啊？”
“……你是雾川。”
“雾川……阳……吗？”
诸伏高明没有继续回答她。
眼前的少女失魂落魄，甚至让冬日的寒气都沾染上她的忧郁，变得沉重起来。
今天的雾川过分反常。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雾川继续说，“我也不知道我出现在这里干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前辈，我真的是……雾川阳……吗？”
线索太少，诸伏高明无法分析雾川阳这些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
有些日子的分离，也容易导致分析失败。
人注定不会一成不变。
“是。”高明回应道，“你是雾川。”
原本还耷拉着脸的雾川在听到这句肯定后，失去了神采的双目突然亮了起来。
“真好。”她又变回了高明熟悉的那个明媚的雾川阳，“我就知道，前辈这么聪明，一定会找到答案的！只是……”
雾川半阖着眼，念出了一句俳句。
——我知此世如露短，然而，然而。
“是小林一茶的俳句。”
诸伏高明有些诧异——没想到钟情未来幻想的雾川阳会吐出古代名家的传世之句。
“毕竟以前跟着前辈看过小林一茶嘛。”雾川耸肩，“他写的东西……难得很多都不受时代限制，我可以从生读到死。值得我多学点。”
“不过……这首俳句写于……小林一茶丧女之时。”
听到高明的注解，雾川愣了一下。
“前辈，”她闭上眼，“其实，世上的父亲不是都会像小林一茶一样，深爱自己的女儿，悲叹女儿离世的。”
诸伏高明觉察到问题的关键。“是……令尊？”
他曾经见过雾川阳的父亲。
雾川阳的父亲雾川夜流是个略显阴郁的高大男人，容貌中等偏上。但他的气质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长相，他可以随意融入人群中，消失不见。
雾川的脸，其实和她父亲很像。
雾川先生是个酒吧老板，酒吧开在歌舞伎町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他的酒吧生意不错，糊口绝对没问题。
高明不对雾川先生营生的行当做评价。可单论他见过的雾川父女相处，雾川先生只是和无数亚洲父亲一样不善表达，亲情绝不淡薄。
雾川阳摇了摇头。
“和他没什么关系。”她勉强提起嘴角微笑，“毕竟，我说什么，他都再也听不见了。”
“……节哀。”
“没什么好节哀的。”雾川无奈，“只是，他给我准备的未来，我这辈子恐怕再也用不上了。
“我真的……没有未来可言了，前辈。”
“世途倚伏都无定，尘网牵缠卒未休。”高明宽慰道，“你只是太想他。”
“我其实……也没那么想他。可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很快，雾川又打起了精神。
“好在，这次来找前辈是对的，果然前辈最好了。”她笑了笑，一把抱住了高明，“这次我大概在长野呆两到三天，没地方去，前辈不会赶我走吧？”
“……雾川。”
“知道了，知道了。”
雾川阳“啧”了一声，乖乖松开了诸伏高明，和他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
高明瞥了她一眼，“既然这样，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好好好……我会准备果篮什么的去向前辈那个倒霉朋友道歉的……”恢复状态的雾川摆摆手，“可是他好像不喜欢我诶！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他……总觉得他会成为我的绊脚石。”
“……你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那又怎么样？”雾川阳气鼓鼓的，“就算他是前辈的朋友，而且看起来交情比我深很多……总之不对付就是不对付！”
高明扶额，“道歉还是必须要做的。”
“知道啦——前辈都开口了，我肯定会做的。”雾川阳抬眼看诸伏高明，像个委屈巴巴黏着路人讨吃食的流浪狗，“我能再吃个可乐饼吗？刚刚好像没吃饱。”
……敢助的形容真形象。
不过他也不介意就是了。
“走吧，买好可乐饼，带你去吃晚饭。”
“耶！前辈最好了！”
……
旧时事，旧事景。
他必须相信，故人早已随时间消逝。
毕竟……
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世事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少女机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