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春紫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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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必站在地上。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上帝。
——《旧约·约伯记》19:25-26
◎
搜查一课的诸伏警部在交通部被告白的事件不一会儿便在县警总部传得沸沸扬扬。
据围观劲爆场景的交通部竹内巡查部长透露，对方是诸伏警部的大学后辈，朝彦这个不常见的姓氏还有那头墨蓝色长发和左眼眼罩着实让人印象深刻。原本，那位朝彦小姐只是因为飞车贼的案件来警局做笔录，还顺手修好了交通部的一台电脑，遇到诸伏警部之后聊了一会儿，随即便是大为震撼的女追男告白宣言。
更不可思议的是，诸伏警部居然还答应了朝彦小姐的邀约——总觉得诸伏警部会同意这件事有点脱离人设了，竹内小姐语。
当事人之一的诸伏高明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打报告，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被这件事影响的迹象。
出外勤归来的大和敢助得知此事，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直接冲到了诸伏高明的工位前，疯狂输出自己的不理解，“高明！你想干嘛？虽说我不意外那个女人会做出对你当众告白这种出格的事……但是你居然答应今天和她一起吃饭？！”
“是。”
诸伏高明没有抬头，继续敲着报告。
“你到底怎么想的？”大和敢助发现，在与朝彦晴这女人有关的事件上，他完全看不透好友的心思，“这个搭配怎么看怎么别扭啊！”
“别扭？”
诸伏高明终于屈尊从文件堆里抬起脑袋，盯着大和敢助看的时候忍不住挑了挑眉。
大和敢助决定敞开天窗说亮话。“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你俩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且，你自己也说过吧，那位……朝彦小姐，她的出现不是偶然。你还说过，她和那个……”
越想越不对劲，胡加猜测的大和敢助回过味来，右眼骤然瞪大，惊恐不已。“难不成，你拿她做那个死人的替身吗？！”
这展开……属实过于惊悚了。
“我的确这么说过，但是我完全没有拿她做雾川替身的想法。”诸伏高明半阖着眸，不紧不慢地反驳，“而且，我和雾川之间，就像我和朝彦小姐之间一样，只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罢了。”
“我信你个鬼……”
全然不信这副托辞的大和敢助嘟囔着抱怨。他是真的没想通，明明这两人结交才刚超过24小时，自己的这位聪明朋友屡屡为了这个女人做出一连串反常的行为，实在让包括自己在内的周围人困惑。
“随你信不信。”诸伏高明不以为然，埋头继续完善报告，“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希望如此。”
眼见已无回旋余地，大和敢助也放弃了试探好友口风的念头。毕竟都这么大的人了，再出什么问题，也有办法解决。他还是很相信高明的本事的。
只是，那个偏执狂……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追求高明吗？
他一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却无法确定用以反驳的论点与论据。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高明都没有对此多加评价，他作为事外之人，自然也不好多言了。
“敢助，还有事吗？”
诸伏高明写完了报告，发现大和敢助还站在自己的工位旁发呆，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大和敢助回过神来，摇头。“没有……祝你晚上约会愉快。”
“……多谢。”
诸伏高明其实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正确与否。
他心中的那个答案，要是真摆在台面上，绝对会被大多数人认定为不可理喻。可即便它再如何不为人接受，那也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而唯一能判定答案真实性的手段，只能通过那个不断在他眼前爆发既视感的女人实现。
那也是做出邀约的始作俑者。
朝彦晴。
到了约定的时间，诸伏高明收拾好一切，不出意外，在门口见到了等他的朝彦晴。
上午的时候，朝彦晴还绑着凌乱不羁的半丸子头，现在换成了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她低着头，面无表情刷着手机，将自己裹在卡其色长大衣的套子里，好似全世界都借此和她隔离开了，连同时间的流逝也因此放缓，里外形成鲜明的分界。
她似乎有些疲倦，收起手机，抬头便发现诸伏高明的存在。
“前辈！”
见到诸伏高明，朝彦晴迅速换上一张明媚的笑颜，朝他招手。
“抱歉。”诸伏高明徐徐靠近，“让你久等了。”
朝彦晴摇头。“我没等太久。”她笑盈盈地回答，“前辈对晚餐有什么想法么？”
“你决定就好。”
朝彦晴眨了眨眼，“我决定吗？”
“嗯。”
“那就烤肉吧！”朝彦晴拍手决定，似乎对这等状况早有预料，“我对那种卖气氛的高档店没兴趣，能吃饱还能和前辈聊天才是正经事。”
“我没意见。”
“就这样决定了哦！”朝彦晴喜笑颜开，“正好之前有个认识的大叔给我推荐了一家不错的烤肉店，好像离这里也不远。就去那儿？”
“可以，我没问题。”
朝彦晴侧目。“这样听起来，就好像……”她撇撇嘴，“对什么都没意见的女朋友，和自作主张决定一切的男朋友……这种感觉。”
诸伏高明望着她，“很奇怪吗？”
“不。”朝彦晴摇头，“其实我还挺高兴的，毕竟这么容易就把前辈约出来了。本来我都觉得，我这样冒昧邀约，前辈会找些理由搪塞我回绝的……”
“没必要拒绝你。”
听到诸伏高明这话，朝彦晴忍不住欢笑出声。
“那前辈就不怕被我算计吗？”她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诸伏高明，“我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哦。”
“你不会的。”诸伏高明回答得十分肯定，“我知道。”
朝彦晴一愣，不一会儿又垂下眼帘，笑了出来。
“我倒是没想到，前辈会这么信任我。这份信任……怎么都不能辜负啊。”
很快，她又看向诸伏高明，没有继续开口。
诸伏高明也回报以视线。
“该出发了，朝彦小姐。”静默数秒，他开口打破僵局，“去晚了或许没有位置。”
“当然。”朝彦晴微笑，“那，我们走吧。”
◎
前往烤肉店的途中，一路缄默。
他们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谁愿意主动跨越。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进店点单的时候。女士优先。朝彦晴先选好了菜品，随后将菜单递给了坐在对面的诸伏高明。
那只递来菜单的右手很是纤弱苍白，指甲修剪圆润，周身没有过多的饰品装饰。若非能够于表面窥见颜色浅淡的青蓝血管，而且无意的碰触中尚能体察微热的体温，着实会让人怀疑这只手和其主人存在的真实性。
诸伏高明很快点完单，将菜单还给一旁的服务员，不一会儿就听到朝彦晴开口问：“前辈经常出来吃饭吗？”
“为什么这么问？”诸伏高明反问。
“感觉前辈点单很熟练的样子，”朝彦晴单手托腮，笑望着对面坐着的诸伏高明，“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朝彦小姐不也是吗？没有纠结太久。”
朝彦晴耸肩。“先确定好目标，再行动。这算是我的个人习惯吧……就好像今晚约前辈出来吃饭，我的目标就是借吃饭的机会了解前辈。”她慢悠悠解释，随后歪头一笑，“熟悉自己中意的对象，应该不算奇怪吧？”
“当然不奇怪。”诸伏高明抬眸，“所以，朝彦小姐，现在了解到什么了？”
“嗯……前辈好像有点easy过头了，对我而言。”
朝彦晴沉吟片刻，最后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诸伏高明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他好奇追问。
“因为前辈很轻易就相信我了啊。”朝彦晴微笑，她这样笑着的时候会露出自己的八颗上牙，像是被精密计算过，不多也不少，“我说不定是个谎话连篇的大骗子哦，没有一点警戒心可不好。”
并非没有警戒，不过是……
已经上锁尘封的部分，重新找到了解开的钥匙。
“不过，前辈这样，得了好处的反而是我呀。”还没等诸伏高明开口，朝彦晴便眨眨眼，接着说，“毕竟，我对前辈的私心，很明显。”
诸伏高明眼神暗了暗。
“朝彦小姐的私心……真的仅此而已吗？”他低声问，“真的……仅此而已吗？”
朝彦晴仍然微笑。“若是前辈觉得仅此而已，那便仅此而已了。”她的笑容像是确切证明过的公式一般标准，“若是前辈觉得不应如此，那或许会有些不可言明的部分存在吧？”
就此戛然而止。
服务员来回了几次，上齐了这桌的菜。
朝彦晴半垂眼帘，夹起一块生五花肉放上烤盘。听着油煎的滋滋声，她开口打破沉默：“前辈现在是一个人吗？”
“是。”
“没有家人？”
“有个弟弟。”诸伏高明回答，“但是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朝彦晴给五花肉翻了一面。“这样啊……”她面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真羡慕呢……有兄弟姐妹什么的。至少不是一个人在世上。”
原本准备拿杯子的诸伏高明动作顿了顿。
“我没有父母，更不用说兄弟姐妹什么了。说得出口的朋友，一双手就数得过来。”朝彦晴夹起烤熟的五花肉，滚上一圈酱料，吹凉了放进嘴里，缓缓咀嚼咽下，“一个人的日子，习惯了也就那样。一直这么过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放下筷子，极为真诚又郑重地注视着诸伏高明。
“好在遇上了前辈。”她微笑着说，“老天安排这样的前辈，就是为了和这样的我相遇的。就算事实并非如此，我也会一直这么相信。
“我相信着前辈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我们的相遇都会是必然发生的结果。”
也许她是个不为人接纳的怪物、一个满嘴虚妄的骗子，甚至可能是个难以宽恕的恶人，但和这个人有关的一切，她都会深信不疑，也毫无保留。
“是吗……”
诸伏高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双手握着杯子交叠放于桌上。
朝彦晴很快又笑着补充：“是命运的红线让我们相遇的。如果前辈想要斩断这根线，那就只能和命运抗争啦——”
“我没有这么想过，也不会这么想。”
诸伏高明打断了她。
“……诶？”
“命里有时终须有。”诸伏高明缓缓开口，“既然如此，我会尝试接受这样的命运。我也很乐意见到这样一种……全新的可能。”
朝彦晴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出来。
“真不愧是前辈呢。”她笑得毫无顾忌，“能够迷上这样的前辈……是我的幸运吧？但是……”
她低下头，那只右眼藏匿于前发的阴影之后，让人难辨情绪。
“这是否又是……某种意义上的，不幸呢？”
诸伏高明蹙眉。
很快，朝彦晴又抬起头，再次恢复成寻常那种笑盈盈的模样。她夹起一块煎得恰好的肉片，蘸酱放进嘴里，一副餍足的模样，“烤肉很好吃哦，前辈也多吃点。”
“……好。”
此后，他们用餐间的交谈一直局限于表面情报。谈笑间，朝彦晴再也没有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可是那副模样一直萦绕在诸伏高明的眼前，挥之不去。
即使用再多的笑容，阴暗的真实也无法在其间化解。终有一刻，它将推翻一切虚假的伪装，如海啸般袭来，逼迫粉饰太平的人们直面真相。
“今天真是难为前辈了。”离开烤肉店的时候，朝彦晴十分不好意思地对诸伏高明这样说，“陪我这样一个无趣的怪人出来吃饭，很费精神的。”
诸伏高明摇头。
“……烤肉很好吃。”他回答，“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朝彦晴笑得灿烂，“前辈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她抬起头，遥望着被城市灯光染上各异色彩的夜空，沉默良久，收回了目光。
“闭上眼睛，前辈。”她轻声请求，“数十个数。”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蓝发女人在卖什么关子，但是诸伏高明还是依言照做了。
一。
二。
三。
指尖微凉的手掌覆盖住他紧闭的双眼。随后，柔软湿润的触感盖上唇瓣，蜻蜓点水般轻盈，停在了表面。
四。
五。
这个轻飘飘的吻，吞服了所有直冲真实的言辞，也封住了一切宣泄情感的通路。
真相近在眼前，却无力将其揭露。
一齐狂跳的两颗心脏无形之间共鸣着，受限于不能光明正大相接的躯壳中，只能凭借微妙的节奏判定对方的心意。
六。
七。
短暂接触后，终将分离。
他仍旧闭着眼睛。某种酥痒的不真实感自唇上投映至大脑，短暂麻痹了他的理智，随后又慢慢扩散，顺着神经传导至全身上下的效应器，做出犹豫中的应答，复又蒸发消失，全然不知对方能否接收。
八。
九。
十。
结束计数，诸伏高明睁开眼。他当下所见的，只有霓虹遍起的钢铁森林，还有来回逡巡的人群与车流。
在他唇边落下印记的那个人已然消失，融入时光的逆流中，仿佛水归于水。
刚刚的一切，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他从来没有如此确信过，自己握住的那份答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丧失将其公诸于世的勇气。
那是最荒诞的结果，也是该死的真相。
也许那个名字，他余生都难以光明正大叫喊出声。而那个人也踏上未知的路途，早已无法回头。
他没有留下她的充分理由，只能在这喧闹深沉的夜色中失去她的踪迹，随后渐行渐远。
宛若随风飘扬于长空中的肥皂泡一般。
轻触即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春紫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