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 35 章 ...
-
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赵婉,又看向蒙恬,一本正经地絮叨:“寡人要先送她去山下。等送完她,再原路折返,回来接你。”
蒙恬望着帝王一脸认真、偏偏醉得糊涂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轻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然换上一副温柔耐心的神色,像哄闹脾气的稚童一般,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头,语气温和缱绻:“走吧王上,臣送您回寝殿。山路明日再走,今日先歇息。”
嬴政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一脸纠结犹豫,似在细细斟酌这番话的真假。
蒙恬趁机稳稳扶住他的臂膀,这一次,嬴政没有再推开,只是闷闷地甩了甩肩头,小声嘟囔一句:“你手太粗,硌得慌。”
蒙恬的动作骤然一顿,神情瞬间凝滞,眼底写满了无声的无奈与哭笑不得。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常年握剑拉弓、披甲征战,掌心布满厚茧,骨节硬朗分明,确实算不得细腻温润。
无奈之下,他默默收回手,换了个姿势,只虚扶着嬴政的肘弯,尽量避免肌肤相触,免得再被挑剔。
一旁的赵婉看着这难得的一幕,忍得肩头微颤,嘴角反复抽动,险些当场笑出声。
可这份笑意没持续片刻,便被沉重的力道压了回去。
嬴政大半的身子重量,尽数靠在了她的身上,沉甸甸的力道压得她半边肩膀发酸发麻,几乎支撑不住。
她悄悄看向蒙恬,眼神里满满都是无声的求救。
蒙恬自然看懂了她的窘迫,可帝王执拗不让旁人触碰,他只能守在身侧小心护持,谨防帝王摔倒,半点无从相助。
赵婉咬着牙咬牙支撑,一步一步缓慢前行,心底默默轻叹,只能认命坚持。
一路艰难慢行,总算平安抵达章台宫内殿。
蒙恬眼疾手快,趁嬴政神志昏沉不备,稳稳托住他的腰,三两下便将人稳妥安置在榻上。
嬴政落榻之后,随意翻了个身,含糊地呢喃两句,便沉沉睡去,眉眼归于安稳平静。
赵婉立在榻边,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方才这一路,堪比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硬仗。
她轻轻揉了揉被攥出红痕的手腕,转身便打算悄然离去。
“娘娘且留步。”
蒙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婉回身看来,眼底带着些许疑惑。
“王上身着外袍安睡,夜里难免不适,还望娘娘代为褪去。”
赵婉瞥了眼榻上熟睡的嬴政,深觉有理,顺口便道:“将军顺手代为打理便可。”
蒙恬却轻轻摇头,微微后退半步,恪守君臣礼数:“君臣有别,臣不敢擅动王上衣物。”
赵婉看着他一丝不苟、严守规矩的模样,心底暗自腹诽:方才扶人护路之时,也不见你这般拘泥礼数。
可这话她只敢藏在心底,不曾说出口。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望向榻上眉眼安宁的嬴政,心底微微迟疑。
她忍不住小声打趣:“将军可知,方才郭大人刚挨了大王的降龙十八掌,您也险些受累。臣妾皮相单薄,可经不起大王醉酒无意的一掌。”
蒙恬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赵婉心知他礼数森严、绝不肯逾矩,只得轻叹一声,迈步走到榻边,抬手想去解开嬴政的衣领。
指尖微微发颤,并非畏惧,只是莫名心头紧张。
微凉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脖颈肌肤,榻上之人眉头微蹙,含糊地哼唧一声。
赵婉吓得立刻收回手,屏息静待。
片刻后见他依旧沉睡安稳,她才敢再次伸手,耐心解开繁复的衣扣。
浸湿薄汗的外衣之下,是素白的中衣,贴合着温热的身躯。赵婉连忙移开目光,专心拆解衣扣,指尖微微发颤,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堪堪解开第一颗。
蒙恬始终立在殿门口,脊背挺拔如苍松,始终背对榻边,恪守分寸、一动不动。
一盏茶的功夫,赵婉总算顺利褪去嬴政的外衣,细细叠好放置在榻侧。
她退后两步,静静看着榻上安睡的人。
他安然卧于榻上,呼吸均匀绵长,紧锁的眉头全然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弧度,褪去了平日帝王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平和温柔。
她忽然又想起方才长廊之上,他懵懂疑惑的那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原来从不是她手凉,是他醉酒燥热,神志昏沉,才辨不清人间冷暖。
她静静伫立良久,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情绪,只觉得一室安宁,岁月短暂温柔。
待心绪平复,她才转身准备离去,一抬眼,却猛地顿住脚步。
不知何时,赵高已然立在殿门口,手中端着一盏清茶,身姿恭顺,脸上挂着他一贯温和内敛、让人摸不透心思的笑意。
赵婉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奈。
她方才一路搀扶、脱衣盖被,忙得腰酸背痛、心力交瘁,此人全程不见踪影,偏偏等她万事办妥、尘埃落定,才准时现身。
心底的吐槽与火气翻涌不休,可她终究尽数压下。
不曾质问半句,不曾流露半分不满,只提着裙摆快步从他身侧走过,裙裾轻扫地面,步履利落,生怕多待片刻,便会忍不住泄了心绪。
赵高微微躬身,恭顺相送,神色依旧毫无波澜。
廊下晚风习习,蒙恬正倚在廊柱边,双手抱臂,静静等候。望见赵婉出来时眼底藏不住的无奈郁色,他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直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
长廊灯火次第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一左一右并行在地,像两条温柔平行的线,静谧相伴。
一路无声慢行,良久,蒙恬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闲适,似闲话家常:“娘娘方才,似是有些嫌弃臣刻板。”
赵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他。
蒙恬目视前路,侧脸硬朗利落,灯火落于眉眼之间,藏着浅浅笑意。
她瞬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轻声解释:“将军误会了。臣妾从无嫌弃之意,只是方才心惊未定。郭大人刚受责罚,将军也险些受累,臣妾胆小,实在不敢贸然近身,生怕无辜受罚罢了。”
这番话说得坦诚又俏皮。
蒙恬听完,眼底笑意终于漾开,是真切又温和的笑意,柔和了平日里武将的凌厉气场。
赵婉见他失笑,自己也跟着弯了眉眼,心头所有的疲惫与郁结,尽数烟消云散。
两人依旧并肩慢行,地上的影子偶尔轻轻交叠,又缓缓分开。恰似人海相逢,来路不同、归途各异,唯有这深夜宫廊一程,恰好温柔同行。
行至岔路口,前路相别。
蒙恬驻足止步,微微拱手行礼:“娘娘,臣便送至此处。”
“多谢将军今夜费心相助,辛苦了。”赵婉微微欠身回礼。
蒙恬颔首转身,步履沉稳从容,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的灯火深处。
赵婉立在原地望了片刻,随即转身朝着兰池宫缓步走去。
脚步渐渐轻快,不再沉重,只想早早回归居所,卸下满身疲惫。
夏夜的燥热依旧未散,晚风滚烫,可她却不再心生烦闷。
远远便看见兰池宫门前亮着灯火,侍女青禾正静静等候,望见她归来,立刻快步上前,将一袭薄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赵婉走入殿中,静坐窗前,抬眼望向院中几株梅树。
枝头花苞悄然膨大,点点粉白缀于青枝,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晃晃悠悠的,稚气又可爱。
她倚着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蝉鸣声声,此起彼伏,往日听来聒噪扰人的声响,此刻竟格外平和。
夏蝉一生,喧嚣一夏,不问有人倾听与否,不问结局如何,肆意鸣叫,尽兴而生。
人活一世,大抵亦是如此。纵有万般困顿,亦比朝夕蝉鸣,多了无数光景与希望。
静静休憩片刻,她吹灭案前烛火,卧于榻上,安然阖眼,沉入深夜的温柔静谧之中。
赵偃从咸阳回邯郸的一路上,妥妥是大型醉酒失忆、死要面子现场。
酒意迟迟散不干净的他瘫在辇车里,一只手撑着昏沉的脑袋,一只手胡乱攥着衣领,满脸都是被美梦硬生生拽醒的呆滞茫然,整个人还飘在咸阳的醉酒状态里没落地。
对面的郭开就凄惨得堪称工具人天花板。
脸上的巴掌红印清清楚楚,半边脸颊还透着浮肿,看着格外狼狈。可他全程缄默不语、乖乖端坐,像个被用旧了、硬生生强撑体面的皮囊,半点动静不敢有。
一路,赵偃开启了无限循环复读模式。
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控诉嬴政当众欺负他。
他时不时摸着脸嘟囔疼,越想越气,句句吐槽秦王不讲规矩,身为一国之君,喝醉了居然动手打人,半点帝王气度都无。
郭开垂着头,全程装聋作哑,半个字都不敢接茬。
他心里门儿清,真相离谱又好笑:这巴掌压根跟嬴政没关系!
全是他家大王醉酒发疯,自己抬手扇了自己一掌,顺带还连累他挨了一下。
最社死的是,赵偃喝醉后,还大大咧咧喊了嬴政一声“妹夫”。
郭开在心底默默叹气吐槽:大王啊,打人的是您,受罪的是微臣,转头您倒是失忆得干干净净,锅全甩别人身上。
这些惊天大糗事,他死死憋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他就这么垂着眸,静静听着赵偃翻来覆去的抱怨,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从咸阳到邯郸,从白昼到黑夜,赵偃念叨了整整一路。
念到最后,连他自己心里都隐隐犯嘀咕、不太确定了,可嘴上依旧咬死不放,硬说是嬴政动手伤人。
他是堂堂赵王,大殿自扇巴掌、醉酒乱认亲戚、在秦国丢尽脸面这种黑历史,绝对不能传出去。
脸面是底线,坚决不能社死!
于是他越说越理直气壮,到最后,连自己都被自己的谎话说服,彻底信了这套说辞。
郭开默默看着自家嘴硬逞强的大王,看着脸上还没消的巴掌印,活像一面裂过又拼好的镜子。裂痕明明还在,只要不细看,便无人察觉分毫,只剩他自己清楚所有狼狈与荒唐。
咸阳的盛夏闷热黏人,蝉鸣聒噪得让人懒得动弹。
一个慵懒的午后,芈怜揣着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帕子,来兰池宫廊下找赵婉闲谈纳凉。
青禾贴心端来两碗冰爽的酸梅汤,解暑又清甜。
芈怜端起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懒懒靠在廊柱上,长长舒了口气,眉眼弯弯,一副攒了趣事、终于有人倾诉的雀跃模样。
“扶苏前几日回来,偷偷跟我告了个小状。”
赵婉端着酸梅汤,抬眸静静看着她。
芈怜放下手里的帕子,眉眼间藏不住温柔的笑意,带着母亲聊孩童趣事独有的柔软,还有一丝护犊子的可爱较真。
“我家孩儿说,赵嘉哥哥有点小坏。”
赵婉端碗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失笑:“小坏?”
“真的是这么说的!”
芈怜连连点头,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细细给赵婉复盘起两个孩子的趣事。
“扶苏说,他跟赵嘉哥哥玩耍的时候,赵嘉偏偏说两个人太无聊、不好玩,让他把所有兄弟姐妹都喊来凑数。”
“扶苏老老实实说自己是老大,没有哥哥姐姐。赵嘉又追问他的弟弟们,扶苏想了半天,只想起了公子高。赵嘉当即就来了兴致,让他把公子高也叫来一起玩。”
光是脑补画面,赵婉的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
赵嘉这孩子,看着清冷安静、端方自持,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哪里是嫌人少无趣,分明是觉得双人游戏太简单,非要凑齐三人,给自己加点捉弄人的小乐趣。
芈怜越说越起劲,显然是憋了好几天的趣事,终于能好好说道说道。
“后来三人玩我画我猜,一开始规矩好好的,扶苏和公子高负责画,赵嘉来猜。”
“这两个小家伙也机灵,专门不按常理出牌,画的东西乱七八糟、毫无规律,东一笔西一画,八竿子打不着。画完还一脸得意,轮番指着自己的画作考赵嘉,摆明了是想考验赵嘉的记性!”
赵婉直接笑出了声,是实打实憋不住的好笑。
她完全能想象出那个鲜活的画面:两个小豆丁埋头疯狂涂鸦,画得天马行空,满心都是难住对方的小得意。而对面的赵嘉,必然是面无表情、淡定端坐,心里说不定默默吐槽:这俩人到底会不会玩游戏?
芈怜笑着摇头,继续爆料高能名场面。
“轮到赵嘉出题画画的时候,他可就太会拿捏人了!”
“他专门给扶苏列题,让他画各种各样的蛋——鹅蛋、鸭蛋、鸡蛋、鸟蛋、蛇蛋,全是大同小异的图案!”
赵婉嘴角轻轻一抽,已然摸清了赵嘉的小心思。
“这还不算完,”芈怜笑得肩膀轻颤,“他给公子高的题目更绝,全是相似动作:挥手告别、打招呼、投降、扇风、举手提问、展示臂力,看着全都差不多!”
赵婉彻底服气,属实没想到平日里温文沉静的赵嘉,捉弄起弟弟们来这么有套路。
芈怜笑得眼尾泛红,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笑意,声音都带着笑意的颤音:“最腹黑的还在后头!”
“等两个孩子费劲画完一堆相似的图案,赵嘉不急着猜答案,反倒一本正经开始提问。”
说着,她刻意收了笑意,学着赵嘉小小年纪、老成严肃的语气:“你父王姓什么?你祖父姓什么?今日午膳吃的什么?”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笑开。
赵婉笑得手里的酸梅汤都快要晃出来,脑海里画面感拉满。
小小扶苏怕是当场懵圈,好好的画画游戏,突然变成随堂问答。先被绕晕思绪,打乱所有记忆,回头再面对一堆一模一样的画作,彻底分不清自己方才画了什么,妥妥被赵嘉拿捏得死死的。
笑了半晌,芈怜才慢慢收住笑意,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趣味。
“事后我专门问扶苏,觉得赵嘉哥哥怎么样?”
她再次复刻出孩童稚嫩又认真的语气:“赵嘉哥哥,有点小坏。”
赵婉喝完碗中最后一口酸梅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眼底满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赵嘉向来如此,心思细腻、步步有数,从不刻意欺负年幼的弟弟,却最擅长这种温柔的小捉弄。
他会体面地让着你,可这份让步藏得极深,不细品根本察觉不到。等你慢慢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在他的节奏里,输得心甘情愿、无话可说。
笑闹过后,廊下的氛围慢慢柔和下来。
芈怜闲聊的语气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试探,轻声开口。
“那晚宫宴,我带着扶苏先行回宫歇息了。”
她微微停顿,看向赵婉,眼底藏着浅浅的牵挂:“大王那晚醉酒……一切都还好吗?”
赵婉指尖轻轻转着空碗,语气松弛淡然,像在诉说一件寻常小事。
“放心,最后是蒙将军稳妥送回寝宫的,半点差错没有。”
听到蒙恬的名字,芈怜彻底放下心来,轻轻点头,喝完碗中剩余的酸梅汤,慵懒靠回廊柱。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夏日清晨轻薄的晨雾,温柔又踏实。
“那就好。有蒙将军在照看,我便彻底安心了。”
赵婉静静看着身侧的人,心底生出几分柔软的感慨。
芈怜的心思向来纯粹又简单。
她从不会追问细碎缘由,不问嬴政醉酒深浅,不问他是否疲惫难受,不问他夜半有无心绪难平。
于她而言,只要知道有人忠心稳妥守在他身边、护他周全,便足够心安。
微风穿过廊下,轻轻拂动院中的梅枝。
枝头花苞日渐饱满圆润,粉白娇嫩,在盛夏的阳光下清亮夺目。枝叶随风轻晃,温柔又舒缓。
咸阳的夏日素来燥热灼人,动辄让人满身薄汗、心绪烦躁。
可此刻竹帘遮阴,蝉鸣清浅,好友闲谈相伴,晚风温柔拂面。
这般闲适光景,连滚烫的盛夏,都变得格外温柔惬意,半点也不难耐了。
雁阵南飞,塞秋早至。
李牧接那卷《赵策》时,朔风正掠过大漠边关,卷得营前玄旗猎猎翻涌,也吹得案上简册簌簌轻响。他垂眸静阅,字字逐行,不肯疏漏半分。边关岁月冗长,千山万隘他已守至鬓染霜华,看尽岁岁风霜,可此番读罢韩非笔墨,素来沉静的心底,终究漫开一片沉沉静默。
韩非之才,落笔见山河格局,字字皆为赵国痼疾开方。
这一卷肺腑策论,不该只尘封于北疆军帐。
李牧心底一念清明:赵偃该看。
非是心存奢望,盼君王一朝顿悟、振衰起敝。只因这风雨飘摇的大赵,尚有外人耿耿于怀、念念筹谋。哪怕执笔之人,是韩臣韩非。
车马辞塞,载简归邯。
邯郸深宫偏殿,李牧躬身立在阶下。赵偃执卷在手,反复翻阅数遍。起初漫不经心,一目十行;继而敛神凝眸,神色郑重;最后眉眼沉凝,一室寂然。
赵偃忽然抬首,眸光罕见的真挚,带着几分仓促而起的决绝:“寡人知晓了。寡人必改,不负赵地万民。”
阶下李牧垂首叩地,望着王座上年轻的君王。那副郑重模样,是久溺安逸里难得的清明,却也藏着连他自己都无从笃定的虚妄。
李牧未颂圣明,未道笃信。千句劝慰、万般期许,最终都沉于心底,只余一声无声自问:大王这份初心,能存几日?
心念未落,尽数藏敛。他肃身叩首,默然退离偏殿。
世事果然如他所料。
君王一时振作,不过转瞬昙花。赵偃本性温软,耳根最是轻软,几句柔言软语,便轻易吹散了他数日攒下的清明壮志。
那日赵偃正对着《赵策》凝思,倡女轻步入殿,手捧一盏清润莲子羹,盈盈落坐身侧。她歪首望着案上简册,软糯声线缱绻温柔,笑意清甜落满眉眼:“大王此卷是何?《赵策》?执笔之人,竟是韩非?”
她念出二字时,唇角笑意温婉动人,甜得沁骨,底下却藏着细密机锋。可惜沉溺温柔乡的赵偃,全然不曾察觉,只贪恋这片刻温存,不识人心诡谲。
“臣妾听闻,韩非乃韩国之士。”倡女将羹盏轻置案头,身形更贴近几分,语调柔婉如哄稚子,“韩人书赵策,大王细想,怎会全然无私?”
赵偃翻卷的指尖,骤然一顿。
“韩非师从荀卿,与李斯同门,更是秦王座上客卿。”她声线愈轻,字字绵里藏针,“谁能保证,这卷策论不是为秦谋算?诱我赵国依策改制,步步趋同秦制,最终让强秦不费兵戈,尽收赵土?”
案前之人彻底停了动作。目光落于简册之上,那些方才字字恳切、句句诛心的良言,此刻竟被一番巧言,衬得处处可疑、字字藏诈。
倡女垂眸浅笑,补了最后一句轻语,淡得如同闲话家常:“何况策中削权贵、整军备、开阡陌、废世卿诸事,皆是大王昔日所思所想。不过是韩非拾大王之念,落笔成文罢了。大王乃赵国之主,何须借外人笔墨,定本国山河之策?”
一语戳中君王矜心。
赵偃倚上王座,阖起双目,指节缓缓敲击着扶手。心底清明尽数溃散,只剩私心与自负翻涌:原来这些济世良策,本就是他心中所想。何须感念韩非,何须受制一卷简书?
改制兴国,太倦太累。他是赵国君王,只需顺遂本心便够了。
自此,赵偃心中壮志,一寸寸消解殆尽。
他再不提肃清朝堂、裁抑权贵,朝野勋贵皆松了心气;再不提整肃军备、固守边关,军中将领安于现状;再不提开荒拓土、革新田制,世家世卿高枕无忧。
满朝文武,人人心安,唯独赵国,一步步坠入沉沦深渊。
深宫安逸,岁月温软。赵偃只知莲子羹清甜可口,幼子赵迁日渐长高,质秦归来的公子赵嘉愈发沉默寡言。
他看不见山河颓势,看不见民生凋敝,更看不见李牧眼底日复一日堆积的苍凉与无望。
赵婉得知《赵策》彻底搁置、石沉大海的消息,是来自暗卫递来的一片素简。
墨字寥寥,刺骨寒凉:《赵策》献邯,王初纳,终弃之。
她执简凑近烛火,星火舔舐素帛,字迹渐次成灰,簌簌落于铜盆之内。指尖轻拨灰烬,细碎飞散,一如那场徒劳无功的救国痴念。
背倚座椅,闭目沉思。
她犹记韩非著书之时,闭门馆驿,昼夜不息。数日足不出户,简册叠了一卷又一卷,字字推敲,句句删改。执笔至指尖磨破、血浸竹痕,熬至双目昏沉、视物模糊。
那日他亲手递卷于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惊惧,不是惶恐,是耗尽心血的疲惫,是倾尽平生所学、前路茫然无依的空落。
他道:“娘娘,臣不知赵廷能否用此策。臣唯知,臣已写尽肺腑。笔墨落纸,便无可追回。至于用者如何取舍,早已非臣所能掌控。”
彼时她不甚甘心,如今终懂其中无奈。
赵婉缓缓睁眼,望向窗外庭中梅树。深秋霜寒,木叶尽数凋零,疏枝横斜,光秃秃刺破长空,唯有枝桠间藏着点点细小花苞,默然酝酿,静待寒来。
韩非之言,终究没错。
笔墨既定,无可更改。取舍兴亡,不在于执笔之人。
她已尽心辗转,将一卷济世良策送入邯郸朝堂,送至最该醒悟的君王眼前。赵偃曾动一念清明,终究抵不过谗言温柔、私心怠惰。
非是策论无用,非是良言无方,是为君者,不愿铭记,不愿践行。
人心若刻意遗忘,纵是金玉良言刻于眉骨,亦能视而不见。
赵婉无恨赵偃,只剩满心惋惜。
惜韩非数年心血,字字赤诚,句句肝胆;惜他蛰伏半生、胸藏丘壑,一朝落笔抒壮志,终究无人倾听、无人珍视、无人践行。
偌大赵国,万千臣民,竟容不下一卷救国良策。
她辗转牵挂,独自痛心,可又有何用?
她是赵室公主,却身陷咸阳为质,身不由己,寸步难行。邯郸城门朝何向,故国山河是何貌,经年羁旅,她几乎已然模糊。
空有家国念,全无济世力。
唯有静坐深宫,对着一树寒梅,静待花开。
梅叶凋零,梅苞待放,岁岁枯荣,循环往复。
可赵国呢?
山河盛景已逝,风雨飘摇至此,能否再有春来,再有新生?
赵婉无从知晓。
她只看见,韩非身死道消,李牧白发苍苍,赵偃耽于安乐,赵烨远赴他乡。
世间执心之人,一一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