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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但看故国渐羸弱,七年如梦 ...

  •   秋暮霜寒,韩国举国称臣的讯息,终传入咸阳深宫。

      浩浩郑国渠尚未凿通,韩地山河已然崩颓难支。咸阳正殿之上,韩使伏地长跪,手捧疆图国玺,脊背绷得僵直,头颅紧贴冰凉青石阶,浑身战栗不止。殿中死寂沉沉,唯有他颤巍巍的嗓音回荡其间,俯首乞降:韩愿割南阳全境,举国为秦藩臣,世代臣服,永世不叛。

      嬴政高居王座,垂眸望着案前臣服的使者。他徐徐展开那卷承载韩国最后山河的舆图,一目览尽,从容合拢,轻置案上。脊背轻靠玉椅,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落两声轻响,不疾不徐。

      无允,无拒。

      良久,他只淡淡吐出四字:“寡人知道了。”

      短短一语,重逾千钧,压得殿下跪伏的韩使心神俱裂。他无从揣测秦王心意,辨不出这是容纳,是暂缓,还是假意垂怜、以待日后彻底碾碎韩国残存的生机。

      他躬身叩首,踉跄起身退出大殿。踏出殿门的刹那,双腿酸软无力,唯有扶着宫墙,才勉强站稳身形。

      他心知,韩国亡矣。

      不在今日,便在朝夕。数百年宗庙社稷,终究熬不过强秦铁骑,难逃覆灭宿命。

      大秦兼并之势,如天罗地网,自四方缓缓收拢,步步紧逼六国残疆。

      韩土既降,赵国南疆屏障彻底崩塌,门户大开,再无缓冲之地。魏国自顾山河残破,紧闭国门,不敢越雷池半步;楚国隔岸观火,坐视秦赵相斗,静待渔翁之利;燕国僻居北隅,远水难救近火;齐国偏安东海,闭关自守,冷眼旁观天下倾颓。

      四海孤立,偌大赵国,骤然沦为孤岛。如脱壳之龟,袒露腹地,进退无据,欲缩无地,欲搏无力。

      邯郸王宫之内,赵偃终日坐立难安,方寸大乱。朝夕之间,政令反复无常:晨起议征兵备战,暮时议筑城固防,转瞬又欲遣使赴楚求援,未几便颓然作罢,自认为时已晚。

      他日日生出新策,日日空言无实,所有筹谋尽数流于口舌,从未落地半分。

      满朝文武习以为常,听罢便散,各行其事,无人当真。

      郭开立于君王身后,垂首敛目,面色沉静如死水。眼底藏着满腹漠然,心底暗叹君王浮躁昏聩,却始终缄口不言,只静静伫立,听着一遍遍重复、一遍遍作废的空谈国策。

      赵嘉悄然离了邯郸王城。无仆从随行,无车马代步,一身素衣寻常,隐去公子尊荣,独行漫漫官道。自城门而出,踏遍暮色风尘,直至日沉西山,方抵李牧城外驻军大营。

      营门卫士见他孤身而来,正欲拦阻,赵嘉自怀中取出一枚私令牌。令牌一亮,卫士神色骤变,即刻躬身退让。

      少年敛了令牌,抬步走入肃寂军营。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李牧正独坐案前,执笔在山河地形图上细细标注边防态势。闻得步履声响,抬眸望去,望见立在帐下的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搁笔起身。

      他未问来路,未问缘由。只静静望着眼前十二岁的少年。那张面庞尚留稚气婴肥,未曾长开,一双眼眸却澄澈沉静,褪去了所有少年该有的天真惶然,盛满与年纪不符的清明与沉郁。

      良久,李牧声平语淡,如与旧友闲谈:“公子来了。”

      赵嘉稳步上前,立于案前。身形尚矮,需微微仰首,方能望清将军历经风霜、深邃如渊的眉眼。烛火落在少年眼底,澄澈又执拗。他静静凝望片刻,字字清晰,沉声开口:

      “李将军,臣有要事相告。”

      李牧默然颔首,静待他言。

      赵嘉垂眸,自广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轻轻铺推至案前。

      少年抬眸直视李牧,声线依旧轻柔,却无半分孩童的怯懦乞求。那语气笃定而郑重,是思虑经年、反复斟酌,早已笃定于心的决断。

      “将军,赵廷朝堂,奸佞盘踞。”

      “你我皆知其人。臣无权柄,无实证据,动不得分毫。今日登门,非求将军为臣出头,是求将军,护住赵国。”

      他望着帐外沉沉暮色,眼底藏着少年人的赤诚与沉痛:“将军是赵国柱石,柱石一动,宗庙倾颓。臣不忍见家国崩塌,不忍看生于斯长于斯的邯郸故土,尽数沦为焦土。”

      李牧垂眸落于案上竹简,抬手徐徐展开。

      简册之上,笔墨工整,条理明晰。桩桩件件,尽数是赵嘉经年蛰伏、冷眼旁观所得的朝堂乱象:军饷被贪,粮草被扣,佞臣结党营私、搬弄是非,暗通秦谍,欺压忠良,鱼肉百姓。无夸大渲染,无偏颇私怨,字字皆是冰冷确凿的实情,如一份冷静至极的朝野实录。

      逐字阅毕,李牧合卷置案,重新抬眸看向眼前少年。

      心底骤然生出无尽感慨。十二岁的年岁,本该懵懂嬉闹、不识愁味,他却早已看透朝堂腐朽、山河积弊。清醒地看着家国溃烂,看着忠良受屈、奸佞当道,却手无寸铁、无力回天。唯剩一腔赤血孤勇,奔赴军中,求助赵国最后的屏障。

      李牧微微靠向椅背,双臂交叠胸前,沉声发问:“公子可知自己今日所言、所行,分量几何?”

      赵嘉重重点头,眼底澄澈坦荡:“臣知晓。”

      “将军定然疑虑,臣年少冲动,热血妄言,来日必然悔悟。但臣不悔。”少年语声沉稳,句句发自肺腑,“自臣懂事之日起,便看尽朝堂乱象。奸佞环绕父王耳畔,构陷母后、诋毁姑母、污蔑忠良,将所有不肯同流合污之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从未辅佐赵国,他们只是蚕食赵国。”

      少年话音微顿,字句愈发刺骨沉痛:“赵国于他们,是果腹之肉、容身之碗。肉烂则弃,碗碎则换,天下何处不可容身?可赵国于臣,是唯一家国,无可替换,无可依存。”

      李牧静默无言,静静听着。

      赵嘉深吸一口气,稍稍提了声量,不是心绪激荡,是拼尽全力,想让这份赤诚与笃定,被眼前的国之柱石全然接纳。

      “臣无兵无权,无财无势,孤身一人,唯有一身肝胆、一条性命。可臣做不到坐视不理。”

      “做不到眼看父王被奸邪蒙蔽,做不到眼看深宫母后受欺辱,做不到眼看姑母羁留咸阳、孤身受苦,更做不到眼看将军戍边浴血、死守河山,身后朝堂却磨刀相向、暗捅利刃。”

      他深知,自己年岁太轻,人微言轻。寻常人眼中,十二岁的公子,不过是不懂世事的稚子,所言所行,皆不足为信。

      他不怨李牧的审慎多疑。赵国风雨飘摇,李牧镇守边关半生,见惯人心诡谲、家国动荡,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

      少年垂首望向自己单薄的脚尖,沉寂片刻,再抬眸时,眼底翻涌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酸涩,轻声道出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臣幼时常常妄想,若生于寻常布衣之家,该有多好。”

      “可以终日嬉闹田间,与伴相争,下河捕鱼,枕卧田埂,不必忧心朝堂诡谲、人心善恶,不必惶惶思虑赵国明日存亡。彼时以为布衣清贫是苦,如今方知,那烟火安稳,是世间最难得的好日子。”

      语声微涩,眼底似有潮意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强忍压下。笑意浅浅,酸涩彻骨:“可臣生于赵氏王室,长于邯郸深宫。身负家国血脉,便躲不开、逃不掉。”

      “将军,臣非求私助,是求将军,扶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赵国需要将军,臣的家国,离不开将军。”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稚嫩却倔强的眉眼,一双明眸微红,含泪不坠,傲骨铮铮。

      李牧望着眼前少年,恍惚间忆起故人——年少殒命的赵锡。昔年稚子,天真烂漫,只知追在他身后,好奇胡马模样,忧心边关战事。而眼前的赵嘉,褪去所有孩童稚气,不问敌寇凶险,只问家国前路,只求山河存续。

      帐中风静,烛火明灭,四下寂然无声。

      沉寂良久,李牧终于开口。语声沉缓,无轻诺,无敷衍,是半生戍边、以身许国的老将,给予少年最厚重、最郑重的答复。

      “公子放心。臣护赵国,非因公子今日至此,乃臣半生夙愿,初心未改。”

      “臣驻守北疆数十载,浴血拼杀,戍守山河,从来不为一人,只为大赵社稷、万千子民。”

      他目光温和,却藏千斤重量:“今日得见公子心怀家国,知乱世残赵,尚有稚子存赤心,足矣。公子无需操劳世事,只需安然长大。他日公子长成,便是赵国余生微光、山河新望。”

      赵嘉伫立原地,仰头望着身前老将,眼底隐忍许久的湿意终究翻涌,却始终不肯落下半滴泪水。

      他深深躬身,长揖及地,礼数郑重肃穆。直起身时,未道客套谢言,无半分虚浮说辞。只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晓雾浮空,澄澈释然——那是全然的信任,是无声的托付。

      旋身,少年转身迈步,毅然走出中军大帐,单薄背影缓缓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李牧立在帐中,目送良久,直至夜色吞没所有踪迹。

      嬴政连日督办前线军务,昼夜与诸将重臣议策,无暇顾及后宫。偌大兰池宫,便日日陷在清寂空旷里,冷寂无声。

      赵婉困于宫墙之内,胸臆积郁重重,万千块垒无从消解,终日恹恹,心神难舒。

      这日,芈怜入宫探视,见她凭窗久坐、神色落寞,不由温声问询。赵婉抬眸,望向宫垣之外遥遥横亘的一抹青山黛影,声息轻浅,带着久居樊笼的倦怠:“夫人,终日拘于四方宫宇,心口窒闷得紧。婉儿想出宫登山,借长风疏解一二。”

      芈怜随她目光远眺,望见城西那座苍莽巍峨的远山,并非近处熟稔的骊山,心头微有迟疑:“此山望之咫尺,实则路途辽远,且不在宫苑禁地之内,恐多凶险。”

      “求夫人成全。”赵婉转首抬眸,眼底盛着罕见的脆弱恳切,是笼中雀鸟渴望云天的卑微祈愿,“婉儿只是想……登高处,望远天,看一看宫墙之外的天地。”

      那一双澄澈却倦怠的眼眸,看得芈怜心头一软。念及她数月来羁旅深宫、身不由己,受尽心绪磋磨,终究不忍拂逆,颔首应允:“也罢。我遣精锐侍卫随行护驾,你早去早归,万万珍重自身。”

      得此允准,赵婉简装轻从,只携贴身青禾与一队护卫,驱车出咸阳宫门。指尖遥指天边青峦,一字笃定:“便往彼山。”

      初时车行官道,坦途平稳。可极目青山,看似触手可及,奔赴方知千里迢遥。平坦官道渐尽,取而代之的是崎岖土路,两侧田畴村落寥落,荒风漫卷。车马颠簸辗转,两时辰疾驰而过,远山青黛依旧凝于天际,未见半分临近。

      “娘娘,照此行程,日暮恐难折返宫中。”侍卫首领上前恭声劝谏,眼底满是忧色。

      赵婉轻掀车帘,秋风扑面,吹乱鬓发。望着那亘古伫立的苍茫山影,心底沉寂许久的执拗骤然翻涌。她轻声开口,语调平淡,却藏着无可转圜的坚定:“继续前行。”

      她太需要这场奔赴。

      以躯体的奔波疲惫,抵心底绵延无尽的无力;以千里迢迢的奔赴,触一触可望难即的远方。深宫岁岁桎梏,事事身不由己,唯有此刻前路可控、脚步由心。

      又逾一个时辰,日头西斜,金辉漫洒山野。车马终抵山麓。

      抬首仰望,青峰拔地而起,层林葱茏,山势巍峨磅礴,自带洪荒苍茫的压迫之势。深宫的算计纷争、人心凉薄、郁结失望,尽数被这雄浑山体隔绝在外,荡然无存。

      赵婉立在山脚,微喘调息,素色裙裾染尽尘泥。望着荒草覆径、蜿蜒向上的山道,回身吩咐众人:“尔等在此候守即可。青禾,随我上山。”

      侍卫纷纷上前劝阻,皆被她婉言拂退。她抬步拾阶,踏上荒僻无人的小径,步步向上。不求登顶览胜,只求暂离樊笼,在天地山野间,换一口自由澄澈的呼吸,挣脱深宫令人窒息的桎梏。

      山风穿林而过,裹挟草木清芬与泥土淡香,涤尽满身浊气。青禾紧随其后,见她弃了平整规整的主径,偏择灌木掩映、陡峭难行的野路,不由轻声慨叹:“娘娘偏爱险径,这般性子,竟与昔日在赵国时别无二致。”

      赵婉侧身避过丛生荆棘,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声线透出久未有过的松弛坦然:“深宫囚得人筋骨僵硬,心性沉郁。唯有山野荒径,方能让人喘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山野清风,眸光澄澈:“人工亭台石阶,尽是刻意雕琢,无趣得很。我独爱这原生山野、无人踏寻之路,天地本貌,自在纯粹。”

      青禾细细观望,方才恍然察觉端倪。

      赵婉所选之路,从非盲目随性。纵使穿梭荆棘陡坡、俯身避让枝桠、躬身攀爬险地,行迹皆有章法可循。她不直攀峰顶,只循山脊迂回盘旋,刻意避开开阔无蔽之处,始终隐于林木荫翳之中,步步警惕,步步稳妥。

      这绝非贵女闲游的随性姿态,分明是久经谨思、暗藏戒备的潜行之法。

      青禾心底默然怅然。昔日赵国公主,鲜活烂漫、肆意无忧;经年深宫磋磨、世事跌宕,早已被岁月与囚笼,淬炼出一身隐忍审慎、步步藏锋的沉稳。

      行至一方平整磐石,赵婉驻足远眺。咸阳宫阙尽数隐于山河尽头,目之所及,唯有层峦叠嶂、深谷纵横。天地辽阔苍茫,似能容纳人间所有郁结烦忧。

      她阖上眼眸,任秋风肆意拂乱青丝,将胸腔积压日久的沉郁、失望、无力,尽数随长风吐散。

      唯有此刻,无人窥探,无人桎梏,无人算计。她能卸下所有伪装与隐忍,做片刻纯粹自在的赵婉。

      此山隶属秦岭北麓支脉,地质千疮百孔、险峻暗藏。此峰与后侧鬼头山本为一体,远古地壳断裂下陷,硬生生劈出一道东西横亘的断崖深谷。经千万年风雨侵蚀、霜雪冲刷,峡谷壁立千仞、幽深无底,将一脉青山生生割裂为二。

      断崖边缘灌木丛生,枯枝厚叶层层堆叠,遮蔽了狰狞裂隙,造出山势绵延的假象。尤其这条荒僻野径,无人踏寻、无碑警示,那致命的断层悬崖,藏于草木深处,隐于视野之外,凶险莫测。

      赵婉沉醉于山野清宁,一心奔赴山巅,专注避让脚下湿滑苔石、横生枝蔓,全然未察身前地形剧变。

      待她抬手拨开崖边浓密的松枝,以为前方仍是绵延上坡,脚下陡然一空!

      表层厚积的腐叶软土看似坚实,底下却是断层松动的岩层,不堪一踏!

      “娘娘!”

      青禾凄厉的惊呼骤然划破山风。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赵婉身躯骤然下坠,向着无底深渊飞速跌落。耳畔风声呼啸,枯枝乱石刮过衣袂肌肤,带来阵阵刺痛。她慌乱伸手抓攀,指尖擦过湿滑岩壁、枯硬草根,只留一片灼热伤痕,终究拦不住坠落之势。

      天光飞速褪去,景物倒掠恍惚。身躯数次撞击崖壁凸石,剧痛蔓延四肢,稍稍缓了坠势,却避无可避。终是一声沉闷落地声响,浑身骨节似尽数碎裂,剧痛彻骨,意识瞬间沉入无边黑暗。

      谷底终年不见天光,阴暗潮湿,寒意刺骨。四壁崖石陡峭如削、青苔遍布,高耸入云,无路可攀。空气中弥漫着腐叶湿土的阴冷气息,死寂得令人心惧。

      崖边之上,青禾伏身跪地,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沉沉黑暗,肝胆俱裂。声声哭喊撕裂山野,唯有空谷回音,寂寥应答。后续赶来的侍卫望见这绝境险壑,尽数骇然失色,手足冰凉。

      “速速回城报信!寻绳索、召攀山工匠!即刻施救!”青禾嗓音嘶哑,泣声急唤,几近崩溃。

      侍卫首领知事态危急,留人固守崖边探查路径,其余人策马疾驰,连夜奔赴咸阳报讯。

      消息传入惠兰宫,芈怜惊得手中玉梳脱手落地,玉碎两截。她当即以宫权传令,尽调宫中人力——侍卫精锐、修缮工匠、擅攀山野的方士,尽数奔赴西山救援。

      可那道断裂深谷,是山河造化的天险绝境。崖壁湿滑覆苔,无立足之处,绳索垂落亦无从着力。暮色沉沉,黑夜吞噬山野,数次冒险垂降皆无功而返,更有侍卫险些殒身谷底。

      绝望如寒雾漫延,笼罩整座荒山。

      同一时刻,赵烨正静坐案前,临摹秦篆静心敛神。心绪无端纷乱,指尖笔尖骤然一颤,上好墨锭应声折断,浓墨淋漓洒落,污了满简素纸,亦染黑指尖方寸。

      未待侍从出声,他如遭雷击,豁然起身。动作过猛,带翻整座案几,简册书卷哗啦散落一地。眼底温润尽数褪去,瞬间爬满猩红血丝。

      “公子!大王禁令在前,不可擅离府邸!”侍卫急忙上前拦阻。

      “滚开!”

      赵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褪去所有温雅自持,只剩血脉深处极致的恐慌与焦灼。他一把推开拦路之人,夺过院中马匹,不施鞍辔,徒手攥紧马鬃,策马疯驰,向着西山绝境狂奔而去。

      风声贯耳,心胆俱裂。万千念头像利刃翻搅心底,只剩一句执念疯魔回荡:婉儿,我的婉儿。

      待他赶至山麓,暮霭沉沉,夜色四合。崖边火把摇曳,光影凌乱,映着众人疲惫绝望的神色。青禾跪伏崖前,哭声嘶哑无力。搜救众人争执不休,一方言夜探天险无异于送死,一方不肯轻言放弃。

      赵烨孤身闯入人群,无视所有行礼问询。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吞噬人影的漆黑深渊。

      他不随众人聚于寻常眺望之处,只沿断崖边缘快步游走,眸光凛冽细致,不放过分毫痕迹。拨开丛生灌木,抚过冰冷崖石,寻着扯断的藤蔓、新鲜的岩壁刮痕、凌乱踩踏的青苔。

      旁人眼中毫无章法的山野乱象,于他而言,都是妹妹留存的踪迹。

      幼时赵婉偏爱隐匿险地,不屑寻常藏身之处。废苑古树、暗渠深巷,皆是她嬉戏藏身之所。她向来聪慧警觉,择处必隐于遮蔽、近于水汽、避于喧嚣。

      经年记忆翻涌心头,一股强烈的直觉骤然攥紧他的心神。

      赵烨猛然抬眸,望向不远处一处更为陡峭、无人涉足的崖壁。那里林木繁密,古木横斜,遮蔽整片崖口。夜风掠过,裹挟着比别处更浓的湿冷空气,还有一缕几不可闻、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从此处下谷!”

      赵烨嗓音沙哑干涩,语气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公子不可!此地最是险峻,凶险万分!”侍卫慌忙劝谏。

      “她就在下面。”

      短短五字,笃定如铁。他随手夺过身侧绳索,熟稔地绕树打结、束紧腰身,屏退所有欲随行之人。

      “众人守于崖顶接应,无需跟随。”

      语罢,他深吸一口气,纵身入暗,如灵猿掠崖,义无反顾,坠入那片幽深无底、凶险丛生的沉沉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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