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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他忽而打了个酒嗝,抬手胡乱蹭过唇角,气势汹汹,却毫无威慑之力:“我打不过你,可我能骂你!我令赵国史官执笔,叫你千秋留瑕,遗臭后世!”

      赵婉望着他通红似霞的面颊,望着他故作凶狠、眼底却满是护短赤诚的模样,心头酸涩又温热,忍不住唇角轻扬。

      时隔五载,他依旧是那个护短执拗、天不怕地不怕,敢当着秦王面肆意妄言的少年兄长。

      她抬手举杯,遥遥朝向赵偃。

      隔满桌珍馐,隔满堂宫臣,隔五年迢迢光阴,二人默然对视,轻轻碰杯。

      烈酒灼喉,辛辣入腹,二人齐齐蹙眉,却尽数坦然饮尽。

      晚风穿殿,掀动竹帘轻晃,盛夏蝉鸣聒噪绵长。赵婉倚坐席位,唇角凝着一抹自己未曾察觉的浅淡笑意。

      左有至亲兄长,右有温婉嫂嫂,方才空荡孤寂的心底,竟被人间烟火的暖意悄悄填满。这座常年寒凉的咸阳城,仿佛一瞬之间,不再刺骨冰冷。

      另一侧的嬴政,早已被酒意裹挟,耳畔嗡嗡作响,世间喧嚣皆成模糊虚影。

      他只看得见对面那人通红的脸颊、张合的唇齿、手舞足蹈的稚态,像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杀伤力的小猫,笨拙又鲜活。

      莫名戳中了心底难得的松弛,嬴政低低笑出声来。

      不是朝堂克制的浅淡笑意,是酒意释然、纯粹随心的开怀,肩头微微耸动,肆意又真切,褪去了帝王所有的冷峻孤高。

      赵婉静坐旁观,心头又好笑又无奈。

      一朝一王,皆是九五之尊,一个是她此生依托的君王,一个是她血脉相连的兄长。二人年岁相加已过半百,此刻醉态天真,肆意憨然,将朝堂威仪、列国体面,尽数抛诸脑后。

      她浅酌杯中残酒,索性坦然旁观,任由二人肆意酣醉。

      酒劲愈发浓烈,赵偃已然全然尽兴,拍案长叹,眼底翻涌着孩童式的委屈与不甘,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寡人身负诗才,所作诗篇绝佳,为何无人传颂?天下文人,何其无目!”

      赵婉默然垂眸,一时无言。不知赵王何时习得作诗,更不知这绝佳诗作出自何夕,只觉耳根清净全无,此后许久,怕是再不想闻“诗”字。

      他兴致愈盛,挥袖激昂,险些扫落案上酒盏:“寡人亲临列国,为何无人争相瞻仰风采?寡人乃赵国之王!理应万人瞩目!”

      赵婉不忍直视。

      她想轻声提醒,此处是咸阳秦宫,非邯郸故土,眼前是君临天下的秦王,非事事纵容他的郭开。

      可侧首望去,嬴政依旧醉笑不止,全然未曾入耳。话到唇边,终究悄然咽下,再度浅饮一口凉酒。

      角落的郭开,终究按捺不住,端着醒酒汤缓步上前,屈膝蹲在赵偃身侧,低声细语,小心翼翼奉上汤药:“大王,饮些醒酒汤,解些酒意。”

      赵偃朦胧垂眸,辨认半晌,骤然展露孩童般的笑意,一头沉沉栽入郭开肩头,头颅慵懒蹭靠,温顺又依赖,如同寻得归处的幼猫。

      郭开身躯瞬间僵硬,端着汤药的手足悬在半空,神色从猝然震惊,到茫然麻木,最终归于无声认命。

      不敢动,不敢推,不敢言,唯有僵直跪地,任由君王安然倚靠。

      赵婉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藏着几分悄然的幸然。纵横朝堂、心思深沉的郭开,终是有这般无可奈何、束手无策的一日。

      酒液入喉,辛辣渐退,只剩绵长涩意。

      正当郭开静默承压之际,赵偃骤然抬首,朦胧醉意褪去几分,眼底翻涌出莫名怒意。

      抬手一掌,轻轻掴在郭开面颊。

      力道极轻,醉后无力,声响却清脆响亮,在空寂大殿中悠悠回荡。

      郭开面颊被打偏,垂首默然,无躲无避,无怨无怒。

      “你偏要败寡人雅兴!”赵偃嗓音陡然拔高,满是委屈嗔怒,“寡人正与妹夫尽兴酣饮,何须你多事扰我!”

      话音未落,第二掌再度落下,力道稍重。

      无尽郁结与不甘,借着酒意尽数倾泻而出,带着几分少年式的无理取闹:“为何寡人诗篇无人传颂!为何无人瞻仰寡人风采!寡人是赵王啊……”

      声声质问,渐渐低沉沙哑,从盛气凌人的嗔怒,化作心底深埋的茫然与怅惘。

      他问郭开,实则是问自己,问世事,问那求而不得、困于心间的万般遗憾。

      清醒之时,身为赵王,身负社稷,不敢任性,不敢怅惘,不敢示弱。唯有醉意缠身,方能卸下所有伪装,肆意追问心底无解的答案。

      可世间诸事,从来无解,无人能答,亦无人敢答。

      郭开垂首跪地,面颊红印浅浅,神色静如死水,心底百转千回,终是一字未言。

      半生追随,半生君臣,半生牵绊。是非对错,恩怨纠葛,早已说不清是谁亏欠谁,是谁成全谁。唯有默然承受,岁岁年年,别无选择。

      赵婉放下酒盏,静静望着眼前一幕。

      望着赵偃通红的脸颊,望着他故作凶狠却毫无威慑的眼眸,望着他颤抖无力的指尖,望着他声嘶力竭、满心委屈的模样,心底只剩一片空茫的酸涩。

      王侯将相,看似尊贵无双,终究也只是困在宿命里的普通人,有执念,有不甘,有求而不得的怅惘。

      杯中残酒彻底凉透,入口只剩涩味绵长。

      片刻后,赵偃终究力竭,闭眼倚靠在郭开肩头,沉沉睡去,再无声响。

      郭开依旧跪地不动,以身当枕,默然守候。

      殿内悄然寂静,只剩窗外蝉鸣声声,聒噪不休,似替世人诉尽半生冤屈、半生浮沉。

      嬴政亦醉眠在榻,眉眼松弛,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浅浅笑意,褪去所有帝王孤寒。

      大殿之内,四人各怀心事。

      醉眠的秦王,酣睡的赵王,隐忍的郭开,旁观的赵婉。

      一身命运,两国心思,共坐一殿,共饮一壶酒,共听一夏蝉鸣,荒唐又真实,疏离又纠缠。

      赵婉看着殿内横七竖八的三个人,头有点疼。嬴政靠在椅背上,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梦里笑什么。赵偃靠在郭开肩上,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噜声震天响,像有人在殿里锯木头。
      郭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认命变成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的无声控诉。

      赵婉环顾四周,想找个人帮忙把嬴政送回去。殿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那些内侍、侍卫、宫女,刚才还站在廊下候着,这会儿全不见了,像是被风吹走了一样。她走到殿门口,探出头看了看,长廊上静悄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连个人影子都没有。真是奇了怪了,人都去哪儿了?她不知道的是,芈怜走的时候,顺口跟殿外的内侍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散了吧,这儿没什么事了”,那些人还真就散了。赵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回殿内,看着郭开,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郭大人,你先帮我把大王扶回去。”

      郭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眼睛里写满了“这合适吗”。

      他跪在那里,犹豫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娘娘,臣……臣只能是赵王一个人的……开开公主啊……”赵婉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她不知道郭开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开开公主”这四个字的,也许他喝的不是醒酒汤,是酒。

      “郭大人,大王这么大一个人,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扶得动?”

      郭开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自己,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娘,算上臣,也根本扶不动啊。臣的腰……臣的腰不太好。”

      赵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她蹲下来,平视着郭开,目光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郭大人,我知道你腰不好。可你看——你家大王已经睡着了,我家大王还没着落。咱们先把主人安置好,行吗?”

      郭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赵婉那双“温柔”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默默地把外衣脱下来,叠了叠,轻轻盖在赵偃身上。

      赵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过去了。郭开看着赵偃那张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脸,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的复杂。

      两个人站到嬴政面前。嬴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赵婉拉了拉他的袖子,没动。又拉了拉他的胳膊,还是没动。嬴政像一座山一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郭开也伸手去拉,两个人一左一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嬴政的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然后又靠了回去。郭开喘着粗气,扶着腰,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我的命怎么这么苦”了,是“我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宜纪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的嬴政,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偃,看了一眼扶着腰喘气的郭开,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满脸无奈的赵婉。她没有问“怎么了”,她什么都看明白了。她端着汤走到赵偃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没醒。

      又拍了拍,还是没醒。宜纪放弃了,端着汤站起来,看着赵婉:“婉儿,我去看着赵嘉,他不认床,我怕他半夜醒了找不到人会哭。这儿——”她看了一眼嬴政,犹豫了一下,“我不好去拉大王,我在这儿等郭开回来背赵偃回去。”

      赵婉点了点头。郭开的腰刚直起来一点,听见这话,又弯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噩梦”的恍惚,嘴唇翕动了几下,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看赵偃,又看看嬴政,又看看自己这把老腰,眼眶有些发红,像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你的奴隶?我上辈子欠你的?

      赵婉看着嬴政那张睡得很安详的脸,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嬴政睡觉的时候警觉性极高,你若盯着他看,他立刻就能醒过来。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一直没有机会验证。今天他醉成这样,倒是个好时机。

      她蹲下来,凑近嬴政,盯着他的脸。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看着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微弯的嘴角,看着他睡得像一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她盯了一会儿,正要放弃,嬴政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他的眼皮在动,像是在努力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从很深很深的梦里往上拉。

      他非常努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还没有聚焦,涣散着,茫然着,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看见了赵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又睁开了,又闭上了。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在把那些还在脑子里打架的醉意甩出去。他伸出手,撑在椅背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赵婉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他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在缓慢地升起,高得她脖子都仰酸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郭开走到另一边,也扶住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这座山,朝殿门口走去。

      嬴政的步子很大,可他站不稳,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身子东倒西歪的,赵婉被他带着也跟着东倒西歪。她忽然想,他这么高的个子,这么沉的份量,要是摔下来,应该可以在咸阳宫的石板地上砸出一个坑吧。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专心扶他。

      走到廊下的时候,嬴政忽然不走了。他靠在墙上,低着头,闭着眼睛,呼吸很重。郭开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让他继续走。

      他的手刚碰到嬴政的袖子,嬴政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郭开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根本没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嬴政就站不稳了。郭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嬴政的手已经挥过来了。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嬴政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人打扰了,本能地挥手驱赶。郭开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可还是没躲利索,巴掌的边缘扫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

      他捂着脸,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委屈”来形容了,是一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的茫然。

      赵婉把郭开从地上拉起来,嘴角抽了一下。她想笑,可她觉得笑出来不太礼貌。她又忍了一下,嘴角又抽了一下,忍了又忍,忍到腮帮子都酸了,差点没憋住。她咳了一声,把那笑硬生生咽了回去,扶着嬴政继续往前走。嬴政忽然动了。

      不是摇摇晃晃地走,是大步流星地走,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刚才那个东倒西歪的人根本不是他。赵婉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去。

      她怕他出什么岔子,怕他走着走着忽然又靠在墙上,怕他走着走着又一巴掌挥过来——这次可没有郭开替他挡着了。

      她跑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嬴政没有甩开她,也没有停下来,继续大步流星地走。他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握,是那种结结实实的、五指扣进她指缝里的、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不肯松手的握。

      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赵婉低头看着那只握住她的手,看了片刻,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她只是让他握着,走在他旁边,帮他看清脚下的路。

      郭开站在廊下,捂着脸,看着赵婉和嬴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殿门口,赵偃还靠在栏杆上,睡得正香。他蹲下来,把赵偃从栏杆上扶起来,背在背上。

      赵偃比嬴政轻多了,可郭开的腰不好,背上这么一个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走在咸阳宫的长廊上,背着赵偃,背着这个他伺候了半辈子的人,背着这个打了他巴掌、喝醉了靠在他怀里、清醒时把他当狗的人。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压弯了的、快要折断的弓。他在心里说——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你的奴隶?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老天让我遇见你,是你来还我,还是我来还你?

      他没有说出口,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低着头,背着赵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他走不动的那一天。

      嬴政牢牢攥着赵婉的手,步履匆匆地往前走去。

      没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垂眸盯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眉头微蹙,模样认真得像是在仔细辨认一件陌生的小物件。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赵婉微微一怔,心里忍不住悄悄失笑。

      眼下正是盛夏,咸阳的夏夜闷热得让人浑身冒汗,她的手心暖融融的,温热得像揣了块刚出炉的暖酥烧饼,半点凉意也无。

      她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了望嬴政因醉酒染上淡淡绯红的眉眼,瞬间了然。

      这人醉得连冷热都分辨不清了。

      念头落下,她心底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也好,他分不清冷暖,自然也察觉不到她掌心、指根处,那些常年握剑习武磨出的细碎薄茧。那些小小的痕迹,被她藏在掌心褶皱里,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此刻恰好被他混沌的感知彻底掩去。

      赵婉轻轻抬手,将手掌又往他温热的掌心里塞了塞,乖乖任由他攥得更紧。

      反正,他分不清茧子与骨节的触感。

      嬴政没有松手,沉默片刻,又提着大步继续前行。步伐依旧又快又稳,仓促的模样,倒像身后有万千琐事、重重压力在紧紧追赶。

      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字音含糊零碎,低低沉沉的,听不真切。时而像低声嗔怪,时而像浅浅絮语,又好似只是醉酒之人无意识的喃喃自语。

      声音压得极低,闷闷地裹在夏夜的风里,似地底轻拱的风声,模糊又厚重。

      赵婉侧耳听了许久,终究一无所获,索性不再费力揣测。

      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任由他带着自己,踱步在这条她日日穿行、早已烂熟于心的宫廊之上。

      长廊蜿蜒,灯火摇曳,两人一前一后,伴着晚风缓缓前行。

      一路直行,终于到了章台宫门前。

      殿内灯火通明,宫门敞开,晚风穿堂而出,裹挟着淡淡的竹简墨香与木质清冽气息,吹散了几分夏夜的燥热。

      赵婉驻足站定,轻轻扯了扯两人相握的手:“到了。”

      可嬴政脚步未顿,依旧直直往前走去。

      她只好又轻拉一把,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提醒:“大王,章台宫到了。”

      这一次,嬴政终于含混地低喃出声,声音朦胧又执拗:“没到。在山那头,再走两日就到了。”

      赵婉站在原地,望着他执意前行的背影,只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咸阳城内哪来的远山?又哪里需要走上两日?

      她想拽住他,可他的手握得极紧,力道沉稳固执,仿佛一旦松手,掌心的人便会凭空消失一般。

      她忽然想起宫里的传言,世人皆说秦王秉性执拗,但凡攥在手里的东西,无论是利刃书卷,还是寻常物件,从无轻易放手的道理。

      没想到醉酒之后,这份执拗,更是刻进了骨里。

      赵婉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此刻的她,倒像个牵着老牛慢行的牧人。他往何处走,她便往何处跟,无绳可牵,而她自己,便是唯一牵绊他的缰绳。

      咸阳的夏夜格外闷热,晚风裹挟着热浪,烤得她额间沁满薄汗,后背的衣料紧紧贴在肌肤上,闷得微微发黏。可她始终不敢松手,不敢止步。

      生怕他步履不稳不慎摔倒,生怕帝王有半点磕碰差错,更怕这深夜值守,无从交代。

      她伴在身侧,看着他醉意深沉,连冷暖都无从分辨,可脚下的路却分毫不差。

      哪怕神志混沌,他依旧认得这条走了千万遍的宫廊。

      从章台到偏殿,从偏殿到寝宫,从寝宫至朝堂,岁岁年年,步履不停。这条路,他踏遍无数次,熟稔到闭着眼,都绝不会走错半步。

      整座咸阳城、整片大秦江山,皆是他囊中之物。

      可此刻醉酒的他,连自己的手足都掌控不稳,连近在眼前的宫门都认不出,只死死攥着她的手,执着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远山。

      赵婉伴着他稳步前行,满头薄汗,心底只剩一个朴实又迫切的念头:此刻要是来个人搭把手就好了。

      无论是沉稳可靠的蒙恬,谨言慎行的李斯,还是稳重周全的王绾,哪怕是素来活泼的公主也好。

      只要有人能来帮她扶回这位醉酒的帝王,她心甘情愿,请客一月!

      正暗自腹诽着,长廊拐角处,忽然转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

      来人身姿颀长,宽肩窄腰,一身玄色常服利落素雅,未着战甲,可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步履,依旧藏不住常年征战的武将风骨。

      赵婉心中瞬间涌上狂喜,几乎要松一口气红了眼眶。

      是蒙恬!是这咸阳宫中,最靠谱稳妥的人!

      她连忙扬声轻唤,语气里藏不住劫后余生的轻快与欣喜:“蒙将军!”

      蒙恬闻声抬头,望见长廊中央的两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

      “王上?”

      他目光快速扫过嬴政泛红醉酒的眉眼,又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最后瞥见赵婉满头薄汗、略显狼狈的模样,瞬息便将前因后果了然于心。

      无需多问缘由,无需赘述经过,他只默默上前,稳稳扶住嬴政空置的另一侧臂膀。

      这一刻,赵婉心底的疲惫骤然消散大半,只觉得蒙恬哪里是臣子,分明是夏夜暗夜里恰好降临的一束清风,是专程来解救她的救星。

      她稳住气息,压下心底翻涌的轻松,尽量语气平稳道:“蒙将军来得正好,大王饮多了,正需送回寝宫歇息。”

      蒙恬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三人并肩行在灯火长廊之下,赵婉依旧被嬴政紧紧攥着手,方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

      嬴政似是察觉到身侧多了旁人的气息,未曾转头,攥着赵婉的手指却骤然收紧,眉眼微蹙,含混出声:“谁?”

      蒙恬扶着他的臂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温和:“王上,是臣,蒙恬。”

      嬴政闻声驻足,缓缓转头,涣散的目光在蒙恬脸上缓缓游走,慢悠悠辨认了许久,才似分清来人身份。

      下一瞬,他抬手轻轻推开蒙恬的手,动作轻柔,力道却不容置喙。

      “不行,寡人今日没空。只能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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