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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韩非是他亲手终结的棋子,所有纠葛、所有秘辛,尽数随那人埋入黄土,再无外泄可能。可唯独赵婉,是悬在他头顶唯一的隐患。

      她洞悉所有隐秘,知晓他构陷韩非的全部始末,清楚那场步步紧逼的绝杀棋局。更致命的是,她手握底牌,深藏不露。

      她知,他亦知她知。

      仅此一条,便足以让李斯,必除之而后患。

      他率先将目光锁定在韩非临终遗失的文稿之上。

      韩非入狱前,随身竹简有数卷凭空失踪,绝非失窃,是刻意转交。偌大咸阳,能让孤傲偏执的韩非自愿交付毕生心血、任其摆布利用的人,唯有赵婉一人。

      李斯由此断定,传闻中的《赵策》,定然落在了兰池宫手中。

      他悄然彻查,翻遍兰池宫所有物料用度、出入记录,核验质子府往来信笺密件,层层排查,却一无所获。赵婉的痕迹干净得近乎诡异,无递送、无藏匿、无流转,仿佛那卷足以撼动赵国朝局的策论,从未存在过。

      可李斯不信。

      无声无痕,恰恰是最深的刻意遮掩。她必然藏了通路,只是隐秘至极,暂未暴露在他眼底。

      朝堂制衡,李斯素来深谙分寸。

      他从不与王绾争锋。这位四朝老臣根基盘亘大秦数十年,根深叶茂,深得帝王信赖,心中唯有秦人社稷,不偏私、不结党。王绾此前为赵婉发声,从来不是护她,只是护秦人、抑客卿。

      李斯是外来客卿,本就身处弱势,无谓招惹元老重臣。二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各守阵营,互不拦路,便是当下最稳妥的格局。

      李斯静坐案前,闭目沉吟,指尖轻叩案面,声声沉缓。

      他暗自忖度,若赵婉立身朝堂、身居官职,他有百种千种法子将其碾碎。不必诛杀,诛杀太过利落仁慈。他要的是摧折权位、倾覆声名,让其身陷囹圄、受尽唾骂,在无尽磋磨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切身领教与他李斯为敌的代价。

      可她偏安居深宫,为秦王嫔,守一方兰池宫,恬淡自持,不结党、不议政、不张扬,无半分破绽可寻。

      后宫是帝王私域,动赵婉,便是拂嬴政颜面,便是挑战君威。

      李斯深谙此理,绝不贸然出手。

      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自布衣入秦,依附吕不韦,蛰伏数载,步步攀升至大秦客卿,半生浮沉,皆是等候而来。他等得起韩非落幕,自然也等得起赵婉倾覆。

      他只需静静蛰伏,静待她、或是她身边之人,自行显露破绽。

      烛火摇曳,微光跳动,映得他眉眼明暗不定。

      须臾,李斯忽然停了叩案的指尖,心底生出一丝自嘲。

      他堂堂大秦客卿,运筹朝堂、搅动风云,如今竟要对着一个深居后宫、不问朝事的女子步步提防、处处设防。

      她从未与他争权,从未朝堂对峙,从未进言诋毁,终日不过栽花读书、静居深宫,安分守己。

      看似无害,却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只因她太过通透,太过贴近君王。

      她无官职傍身,却日日伴君左右,最懂嬴政心思;她无谋士之名,却深谙帝王权衡之术。

      她从不行恶,从不发难,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从不是已然成形的祸乱,而是无限滋生的“可能”。

      可能一朝进言,颠覆他半生基业;可能手握秘辛,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致命一击;可能藏着他无法掌控的底牌,伺机而动。

      李斯半生沉浮,早已悟出保命立身的铁律:所有尚未成真的隐患,必须在萌芽之时,彻底掐灭。

      这不是狭隘,是咸阳皇城教他的生存之道。

      人心软者,尽数埋骨尘埃。能站到最后的,皆是铁石心肠、杀伐果断之人。

      他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涩味浸透喉间,涤尽心底那点无谓的恻隐与犹疑。

      对韩非狠,对赵婉狠,对天下人狠,方能保全自身。弱点分毫不留,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深宫兰池,三日转瞬即逝。

      赵婉通过暗死士传讯,得知了李斯的动作。

      竹简之上,寥寥数字,道尽对方算计:李斯追查《赵策》,疑心藏于宫内,彻查往来信笺。

      她燃尽竹简,指尖拨散飞灰,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李斯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他太低估她的缜密,以为她会将这般致命底牌,藏于深宫方寸之地,任他搜查拿捏。

      自韩非落笔成《赵策》的当夜,她便早已安排妥当,将这卷策论彻底送出咸阳。

      托付之人,唯有赵烨。

      赵烨身为赵国质子,常年替秦廷打理西南采买的边角差事,不起眼、无争议、不受朝堂重臣关注。他的行程寻常,随行简单,往来无人稽查,是全城最稳妥的出路。

      青禾彻夜缝制,将整卷《赵策》细密缝入夹袄衬里,针脚贴合衣纹,无痕无迹。指尖数次被银针刺破,血痕沾染布帛,她尽数默然拭去,留淡淡印记,藏于衣襟之内,无人得见。

      那日天明,赵烨一袭常衣,策马西行,随商队奔赴西南。

      无人相送,无人注目,单薄背影消融在咸阳晨雾之中。

      行至城郊,他勒马回望巍峨宫城,高墙巍峨,隔绝故国,也隔绝半生囚居岁月。良久,他转身催马前行。

      胸口衣襟之下,那卷写尽赵国弊政与新生之道的策论紧贴心口。

      承载着韩非通透天下的卓绝见识,承载着赵婉隐忍未灭的故国执念,也承载着他此生唯一的守护与亏欠。

      此行终极之地,是赵边边关,是李牧军中。

      韩非虽是韩人,目光却俯瞰乱世,看透赵国根深蒂固的溃烂症结,字字剜心,句句写实。

      赵婉不愿这般振聋发聩的治国良策,随尘埃湮灭、藏于深宫。她要送它去往该去的地方,送到能看懂、能用、愿为故国搏命之人手中。

      前路如何、结局如何,皆非她所能掌控。

      她只需问心无愧,不负韩非笔墨,不负故国余温。

      凭栏临风,梅苞日渐饱满,粉白点点,缀满枝头,宛若细琢胭脂,静立寒风之中。

      赵婉望着枝头花苞,忽而想起赵国权臣郭开。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记仇终生,寸利必争。

      细细想来,李斯与他,何其相似。

      多疑、善妒、偏执、利己,惯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心,将所有潜在威胁,赶尽杀绝。

      一念至此,她心底郁结散去,竟生出几分悠然戏谑。

      她轻声低念:“斯斯公主。”

      四字落音,眉眼终是漾开一抹真切笑意,浅浅梨涡浮现。

      李斯身居高位,被权力、野心、声名、地位层层桎梏,负重前行,步步惊心。

      而她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所执念,亦无所畏惧。

      一无所有之人,本就无棋可输,自然最难制衡、最难击溃。

      李斯深谙此理,故而焦躁,故而步步紧逼,故而不肯放过。

      赵婉垂眸沉吟,心底已然摸清彼此底牌。

      她手握李斯最隐秘的罪证——他嫉妒同门、构陷奇才、蓄意逼死韩非的全部真相。

      此事掩于深宫朝堂,无人知晓,无人敢议,却是刻在李斯骨血里的软肋与污点。

      无形无纸,却永世无法抹去,是她最稳妥的杀手锏。

      而李斯亦握她把柄。

      他知晓她私养死士、暗通外联、私藏涉密策论,洞悉她所有游离在秦律之外的隐秘行径。

      两人遥遥对峙,各握对方命脉,各有顾忌,各有制衡。

      如同栖于平衡木两端的孤兽,谁先贸然发难,谁便会率先坠落深渊。

      无人敢动,无人敢破局,唯有静默相持,两两消耗。

      赵婉素来不惧僵持。

      她数年深宫蛰伏,早已习惯等候,耐心远比急于登顶的李斯更盛。

      李斯等候的是权倾朝野的霸业,而她等候的,不过是一线渺茫活路。

      她起身落座,铺开素简,提笔落字,只书四字:斯斯公主。

      咸阳的流言自春初滋生,漫过初夏,熬至盛夏。待到蝉声裂空、燥热焚城之时,关于雍城太后的非议,终究冲破宫墙,堂堂正正落进了章台正殿。

      满朝文武伏地叩首,脊背紧绷,声声劝谏,殊途同归。

      皆请嬴政迎回赵姬。

      无人是真心体恤太后,不过忌惮悠悠众口、史书刀笔。母子隔绝、母居冷宫,于君德有亏,于秦名有损。列国势必嗤笑,后世必然诟病。这一桩不孝之名,足以玷帝王千秋功业,无人愿见,更无人愿让嬴政背负。

      嬴政倚坐御座,指尖轻叩扶手,声响沉缓,压过满殿细碎陈情。

      他未怒、未斥、未降罪,只是静静听着,任由百官轮番进言,一炷香时长,殿中只剩此起彼伏的恭请之声。

      待最后一语落地,殿内倏然死寂。

      他开口,声淡无波,却裹着彻骨杀意,沉沉覆落整座朝堂:“太后遭困,是寡人疏失。尔等,是在教寡人治国?”

      群臣垂首噤声,无人敢抬眸。

      嬴政目光扫过阶下,掠过苍苍老臣、壮年朝臣、青涩新吏,看过一张张战栗低垂的面容,静默良久。终是起身,拂袖离去。

      不是退朝,是断然离场。

      偌大章台殿,文武百官长跪原地,从日中至日暮,腿骨发麻,身心俱寒,无人敢擅自起身。

      翌日,咸阳宫血染丹阶。

      嬴政决意立威,一日之内,连斩二十七名谏臣。

      不集群行刑,而是逐一传唤,斩一人,便沉声一问:“还有谁要谏?”

      无人应答,便再斩一人。

      往复更迭,血色顺着白玉石阶蜿蜒而下,漫过宫道,淌至殿前广场。落日铺洒其上,猩红灼灼,如泼尽一瓮朱砂,刺得人双目生疼。

      殿内群臣伏地颤抖,有人呜咽,有人惊惧昏厥,人人身心俱裂。

      嬴政端坐高台,长剑未出鞘,静静横搁膝上。眸光平寂如死水,俯瞰满堂狼狈,再度垂声:“还有谁?”

      死寂笼罩大殿,唯余鲜血漫淌的细微黏响,缓缓蚕食着人心,不可逆,亦无回头。

      就在第二十七具尸首仆落阶下之时,茅焦缓步出列,跪于殿门血污之外。

      他非秦臣,只是游学咸阳的齐地布衣,本可置身事外,却偏以身入局。

      隔着一地未干血色,茅焦仰对君王,语声平稳坚定,字字千钧:“臣闻大王为迎太后之谏,连诛二十七臣。敢问大王,他们身葬何处?”

      嬴政默然不语,眸光沉沉锁着阶下布衣。

      茅焦不待回应,再度叩问:“又闻大王幽禁太后于雍城,断绝探视。太后生养大王,历尽邯郸囚苦,护大王性命周全。大王于心,果真无半分恻痛?”

      嬴政叩在剑柄上的指尖,骤然停滞。

      世人皆惧他杀伐,唯独茅焦不惧。他并非轻生,只是深知,世间道义,有重于生死者。

      “臣知大王不惧多杀一人。”茅焦抬眸,直视君颜,坦荡无畏,“可诛杀直臣、幽禁生母、骨肉相残、令群臣股栗——大王扪心自问,夜深人静之时,果真心安?果真舒坦?”

      高台之上,帝王握剑的指节微紧,长久凝望着阶下直言死谏的布衣,眸色深浅难辨。

      良久,他淡淡出声:“退下。”

      茅脊背地未动:“臣言未尽。”

      嬴政唇角微扯,无笑无温,反倒透着几分罕见的意外。他重又倚回御座,抬手轻叩扶手:“讲。”

      “臣知大王恨太后。”茅焦字字清明,剖开帝王心底最深的疮疤,“恨她私通嫪毐,恨她背弃先王,恨她让你半生蒙羞、举世非议。可恨是私怨,亲是天伦。”

      “太后予大王性命,护大王幼岁。大王幽禁她,不是惩戒太后,是困缚自身。迎她归宫,非是宽宥罪过,是放过你自己。”

      一语落定,震彻满堂。

      嬴政闭目静坐,指尖反复叩击扶手,声声沉缓,和着殿外聒噪蝉鸣,似在复盘半生恩怨、家国私仇。

      良久,他睁眼起身,默然离去,未置一语。

      无应允,无驳斥,可朝野皆知,大局已定。

      隔日,雍城传讯,太后赵姬启程归咸阳。

      盛夏炎暑,热浪焚城。

      赵姬独坐辇车之内,周身燥热难耐,却分不清是天光灼人,还是心底寒凉翻涌,生出的滚烫虚妄。

      车驾自咸阳西门入城,穿过长街通衢。沿途百姓尽数伏地垂首,无人敢仰视。浩浩车驾穿过整座繁华帝都,驶入咸阳正门,重踏阔别已久的宫道。

      一路风物依旧,熟悉又陌生,数载幽禁岁月,恍如隔世一生。

      道旁梧桐枝叶被烈日烤得低垂,蔫然无力,似也为这半生起落、半生浮沉垂怜。

      兰池宫内,赵婉静候已久。

      赵姬未曾让人通传,独自缓步而入。一身薄质夏衣,发髻规整,仅簪一支老旧白玉簪。玉簪边角磕碰磨损,是她当年从邯郸携来的旧物,相伴半生,未曾舍弃。

      岁月与苦难,终究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沟壑。不是流年细纹,是日夜垂泪、心事郁结、万般苦楚碾磨出的沧桑,层层叠叠,覆尽昔日娇容。

      长廊竹帘半卷,碎光错落,落地成格。

      赵姬步履迟缓,踏光而来,绵软无力,仿若步步踩在虚浮棉絮之上。身后无内侍、无侍女,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她止步于赵婉身前,静静凝望,眼底翻涌微光。那是久陷黑暗之人,猝然望见灯火,惶然又珍视的希冀,不知真假,却甘愿托付。

      “你母亲,是个良善之人。”

      赵姬嗓音干涩沙哑,久未言语,喉间似生铁锈,带着沉沉滞涩。

      赵婉静立无言,静待她后文。

      片刻,赵姬自袖中取出一方旧帕,布色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却叠得方方正正,整洁如初。

      帕面绣着一朵寒梅,针脚歪斜笨拙,全无宫绣精致,分明是初学之人、屡扎指尖、笨手笨脚绣成。

      “这是你母亲所教。”赵姬轻声道,语声含着浅淡歉疚与追忆,“邯郸困顿岁月,她教我绣花,我天资愚钝,终其一生,只学得这一朵梅花。”

      “她曾言,梅花香自苦寒来。越是寒酷,越要傲然盛放。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旧事温软,越过漫漫岁月,落于盛夏燥热之中,生出几分苍凉温柔。

      赵婉垂眸凝视那朵拙朴梅花,良久无言。抬手接过旧帕,仔细叠好,纳入袖中。

      紧贴胸口紫檀木牌,藏进所有不可与人言的心事与秘密。

      无需客套辞令,一收一纳,已是尽数了然、妥帖承接。

      临行之际,赵姬立于殿门,背影孤寂,未曾回头,只留一句轻语随风散落:“我欲邀赵王入咸阳一聚,你母亲的旧事,我讲与他听。”

      长廊风动,竹帘轻晃,光影摇曳,拉长她孤寂的身影,直至消融于宫道尽头。

      赵婉立在原地,久久未动。青禾送来凉透的酸梅汤,入口清寒,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惶然。

      千里之外,赵国邯郸。

      赵王赵偃正于偏殿对弈,漫不经心落着黑子,目光游离,落在身侧倡女雪白的颈间,全然无心棋局。

      内侍跪叩殿门,高举秦地传信,语声沉定:“大王,秦太后自雍城归宫,遣使传信,请大王入秦相聚。”

      赵偃落子的手骤然僵在半空,黑子悬于棋盘之上,迟迟未曾落下。

      他接过信笺,反复细读,字字斟酌,良久才将信折起纳入袖中,闭目倚靠,指尖轻叩椅背,心绪纷乱难决。

      他心知,此邀避无可避。

      赵姬身为大秦太后,是他在秦唯一微薄依仗。不论靠谱与否,太后颜面便是秦国颜面,拒之便是结怨大秦。纵使前路莫测,亦必须成行,为赵国留一线周旋余地。

      当夜,郭开入宫觐见。

      他伏地叩首,听完始末,细读信笺,字字斟酌,随后恭敬归还,低声进言:“大王当往。可携王后、公子赵嘉同赴。秦庭素来重礼,必不会为难大王。”

      赵偃颔首应允。

      郭开叩首退殿,步履端稳从容,一如平日。可踏出殿门的刹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隐秘笑意。

      浅淡、阴私、藏着蚀骨的期许。

      他心底默念,愿秦庭就此扣留赵偃,永久羁留咸阳。届时幼主赵迁年幼无知,赵国权柄,便尽入他手。

      这一日,他已等候许久。

      翌日清晨,赵国后宫。

      王后宜纪端坐亭中,手中捏着半幅绣帕,久久未曾落针。身侧赵嘉立在池边,手持竹简,目光却散落在池中游鱼之上,少年心事,懵懂沉郁。

      听闻内侍传报,宜纪抬眸,平静发问:“嘉儿也要同去?”

      得赵偃肯定答复后,她未再置一词,静静叠好绣帕纳入袖中,伸手牵住赵嘉,转身离去。

      赵嘉回头望了一眼亭中静坐的父王,眼底藏着未解的惶惑,却终究缄口不言。年岁尚浅,看不懂朝堂诡谲、列国风波,只觉前路茫茫。

      启程之日,邯郸酷暑蒸腾,如置蒸笼。

      蝉鸣躁烈,声声嘶竭,似为乱世浮沉鸣尽不平。

      赵偃身着织锦深衣,玉带束腰,仪容规整,端坐辇车之中。车帘低垂,隔绝外界燥热与喧嚣。

      宜纪静坐身侧,垂眸敛神,默然无言。幼子赵嘉倚坐一旁,手持竹简,目光惘然落于帘外灰白燥热的天地间。

      郭开一身崭新深青朝服,骑马随行于辇侧。衣衫早已被汗浸湿,紧贴颈背,他却浑然不觉,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挂着一贯温和克制的浅笑,眼底却藏着汹涌算计。

      西行之路漫漫。

      邯郸城的轮廓渐渐后退、缩小,终在漫天暑气里,化作一抹模糊的灰影,彻底消融在地平线尽头。

      赵偃掀帘回望,望尽故土山河,终是缓缓放下车帘,闭目靠坐。

      一路燥热,一路喧嚣,一路无声疲惫。他不愿思虑、不愿周旋,只想在这密闭辇车之中,偷得片刻清净。

      赵婉静立宫门,伫立半时辰之久。

      并非不愿入内,而是骤然失语,万般心绪翻涌,竟寻不到半句恰当言辞。

      自她辞别邯郸、身陷咸阳,倏忽五年光阴流转。五载寒暑隔离,她不曾再见赵偃,未见宜纪,未见赵嘉,未见半分赵国故人影迹。

      她曾以为心底深埋恨意。恨赵偃轻弃手足,将她孤身置于敌国;恨宜纪静默旁观,不曾为她半句申辩;恨故国决绝将她遗忘,任她在异乡浮沉漂泊。

      可此刻邯郸车驾缓缓停于眼前,车帘轻扬,赵偃探身而出,一声轻软的“婉儿”落入耳畔,积压五载的怨怼,竟尽数烟消云散。

      不是释然原谅,是疲惫淡忘。

      早已记不清恨意缘起何处,记不清辗转难眠的怨怼,更记不得执着憎恨的缘由。原来执念经年,终究抵不过久别重逢的一瞬温柔。

      二十八岁的赵偃,身姿早已褪去少年单薄,肩背宽阔,下颌轮廓锋利沉稳,偏偏眉眼依旧是赵家独有的清朗疏朗。不笑时神色寡淡清冷,一笑便眉眼弯弯,梨涡深陷,仍是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稚气唤她等等的邯郸少年。

      赵婉眸色微软,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淡如夏晨薄雾,藏着几分无奈,几分久违的熟稔。

      “倒是一点没瘦。”她轻声开口。

      赵偃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纯粹坦荡,抬手便习惯性揉乱她鬓边发丝,动作自然亲昵,一如儿时岁月。掌心温度温热,裹挟着淡淡酒气,还有那缕刻入记忆、独属于邯郸王宫的熟悉气息。

      赵婉未曾躲闪,任由他亲昵触碰,眼底微热,终究悄悄压下了翻涌的湿意。

      宜纪紧随下车,缓步至她身前,静静握住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掌心温热沉稳,载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亦藏着久别重逢的欣喜与难言的复杂百转。

      年少的赵嘉快步奔来,仰起白净稚嫩的脸庞,眼眸清亮澄澈,亮如秋水。

      “姑姑。”

      少年声线初遇变声,带着一丝沙哑软糯,干净又乖巧。

      赵婉俯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触他柔软面颊,肌肤细嫩如初生凝脂。“长高了。”

      赵嘉咧嘴而笑,露出尚未长齐的恒牙,豁口浅浅,天真烂漫,澄澈得不染半分尘埃。

      夜幕垂落,宴席设于咸阳正殿。

      赵姬端坐首座,嬴政居左,赵偃居右。一朝一王,秦赵两主同殿相对,目光心境,全然迥异。

      嬴政看向赵偃的眼神,淡漠疏离,如观寻常器物,无喜无憎,无波无澜。

      赵偃望向嬴政,眼底却藏着孩童般直白不加掩饰的轻厌。这份神色赵婉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幼的习性,不喜便坦然显露,不藏不躲,执拗又天真。只是嬴政心性冷沉,从未将这份孩童意气放在眼中。

      片刻后,芈怜牵着年幼的扶苏步入殿中。

      扶苏年仅六岁,一身月白夏衣,发髻小巧圆润,小脸饱满白皙,尚存浅浅婴儿肥。一双眼眸乌黑澄澈,宛若净水葡萄,入殿不惧生人,礼数周全地拜过太后与父王。望见陌生的赵偃,只微微歪头打量,转瞬便被身侧安静伫立的赵嘉吸引。

      十二岁的赵嘉立在宜纪身侧,身姿清挺沉静,如一株待长的青树,内敛安稳。

      扶苏望着他澄澈安静的模样,小小唇角悄悄弯起,眼底藏着孩童纯粹的好奇与试探。

      嬴政素来不善饮酒,浅抿一口佳酿,面颊便染上薄红。往日锐利清冷的眼眸,被酒意浸得温软柔和,眸底锋芒尽数消融,唇角不自觉上扬,是极难得的松弛惬意。

      赵偃饮酒随性粗疏,空腹豪饮,醉得更快。不多时便歪倚坐榻,面色酡红,眼神涣散,舌尖发僵,方才眼底的轻厌尽数褪去,只剩茫然懵懂,透着几分孩童般的无趣与怅然。

      宜纪浅啜清茶,看着身侧失态的赵王,无奈轻轻摇头。随即侧首看向赵嘉,轻声叮嘱:“带你扶苏弟弟,去殿外散心玩吧。”

      赵嘉看着眼前满眼好奇的小小孩童,心底略有迟疑。十二岁的少年,素来不喜稚子嬉闹,只觉喧闹琐碎。可他素来温顺,未曾推辞,轻轻颔首,上前伸出手。

      扶苏瞬时眉眼生辉,温热小手稳稳握住赵嘉的掌心。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走出肃穆大殿。

      扶苏腿短步小,为跟上赵嘉的步伐,一路小步奔走,气息微促,小脸泛红,却始终紧紧攥着掌心,仰头凝望着身侧的少年,满眼依赖。

      赵嘉垂眸看着他,心底无端想起了邯郸的赵迁。

      五岁的赵迁,粉雕玉琢,肤白胜雪,眉眼精致如画,长睫纤长如扇,软糯黏人,总爱寸步不离地缠着他。

      眼前的扶苏白净端正,亦是乖巧可爱,却少了赵迁那份极致精致的软糯,少了那份黏人撒娇、让人无奈又心软的稚气。

      赵嘉悄然压下纷乱思绪,放缓脚步,迁就着孩童的步调。

      长廊之上,梧桐碎影错落斑驳。扶苏心性烂漫,踩着一地晃动的光斑,蹦蹦跳跳,咯咯笑声清脆如铃,洒满悠长宫廊。

      少年静静看着孩童无忧嬉闹的模样,脑海中再度浮现赵迁嬉笑蹦跳、一头扎进他怀中撒娇的模样。

      许是年岁相近,许是稚态相似,久居异乡,心底竟悄然生出一缕淡淡的惦念。

      他不再多想,静静牵着孩童缓步前行,任由扶苏肆意嬉闹,不急不催,默然相伴。殿内酒酣耳热,两王沉醉,纷繁权谋,俗世纷扰,似乎都与这廊下的片刻安宁无关。

      殿内宴席,早已不复端庄肃穆。

      酒意酣浓的赵偃,全然失了赵王仪态,抬杯朝着嬴政,一口地道软糯的邯郸乡音脱口而出:“妹夫。”

      二字落地,殿内瞬时一静。

      宜纪垂眸执杯,掩去唇边无奈。角落侍立的郭开眉心微抽,神色微妙。

      赵婉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心头悄然一软。

      她听得真切,这软糯绵长的邯郸腔调,是他彻底醉了的模样。一如儿时故里,尾音温软,带着独属于她的亲昵。

      “妹夫,”赵偃酒气翻涌,眼神真挚又懵懂,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执拗认真,“你要好好待我妹妹。婉儿在咸阳数年,孤苦不易。你若待她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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