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只有曲线》大象叔叔

44、发作

　　修彤早早地下了班，去了市场买了菜，好久没做饭了，今天想给妈妈和老公做一顿饭。但她内心里是想通过这样一顿饭，来让气氛融洽，然后才可以轻易地把这件事说出来，还有是觉得对丈夫和妈妈的亏欠。忙活了半天，也算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卖相上和于小伟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修彤还给于小伟准备了两瓶啤酒，一切准备妥当，就等于小伟到家。
　　于小伟回到家被眼前的一桌丰盛的菜给感动到了。修彤的工作性质常常工作没有准点，所以家务和照顾老人的事只能靠他。他不是没有怨言，但为了修彤，为了爱，他甘愿去做，做长了反倒成了一种乐趣。王美玉又是个知礼讲理的人，对这个女婿如同亲儿子般疼爱。有一点最难得，忙完工作有时间多读读书，钻研业务，不用没事和金志高他们出去喝酒玩耍，成天抱着手机看玩游戏。渐渐地于小伟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可他坚信真正的朋友无论相隔多远，有多久不联系，也无论有没有同样的兴趣爱好，就只凭那一颗心，就像金志高。还有李曼和修彤。
　　于小伟在修彤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老婆，以后不能这么累着了，别再抻着孩子。修彤笑着答道，知道了。其实修彤的心里是紧张的，是有负罪感的，她感觉自己这样的亲情绑架有点卑劣。自从修彤升任部门代总经理后，一家人这样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吃顿饭的时候都不多。
　　老公，五一咱们回趟老家吧，给爸妈负荆请罪去。虽然难以开口，但修彤还是张口，这些年锻炼出来的职业技能，让这张嘴无往而不利。
　　嗯，你五一不用加班了？于小伟说。
　　早该去了，肚子都那么大了，现在的年轻人心还真是大，孩子结婚了，又怀了孕，公婆竟然还不知道。王美玉插话道。
　　还不都是您默认了，我们才敢这么干。修彤像个孩子一样地在妈妈面前撒着娇。
　　你这孩子！现在越来越没个样子了。王美玉举着筷子做出要敲打修彤头部的动作。
　　妈、老公，说正事，我以后可能不用老往南方跑了，公司定了在那边成立分公司，要别人去当老总。
　　太好了，以后我不用独守空房了。于小伟笑着说。
　　修彤就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地说了一遍，最后才带出要入股的事，然后轻描淡写地把入股的事说成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咱们家马上就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还把兴奋的表情演绎天衣无缝。一顿表演之后，修彤感觉到了空气突然凝滞了，王美玉和于小伟都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她，看着她把这么一件大事如此的草率和不经意。也许让他们震惊并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修彤的态度。她顿时感觉自己用力过猛，演砸了。
　　一百万！我没听错吧？彤彤，也是，你们那么大公司，这点钱也不算啥，可咱们家…？于小伟还是先稳住了心神。
　　修彤瞟了一眼一言不发，表情严肃的王美玉，心里顿时胆怯起来，妈妈在她面前永远都是温柔和温和，连高声说话都没有，就连修彤犯错误，她都是耐心讲道理。可此刻的王美玉，让修彤没有了继续分析得失利害的勇气了。
　　这是自愿的吗？沉默了良久，王美玉终于开了口。
　　是，也不是。不强制，可我在这个位置……。修彤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看着王美玉的表情变化。
　　既然是自愿的，那咱们就不参加，咱们家没有那样的富贵命，也不要那样的富贵，就像现在这样的日子就挺好。王美玉坚决地打断了修彤的话。于小伟也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岳母如此冰冷和决绝，他也不敢说什么啦。
　　妈，不单单是钱的问题，是我这个位置，不参加就相当于变相说明不支持公司战略啊！
　　那你就辞了这个工作，本来一个姑娘家家的，成天混在男人堆里，有什么好的。
　　一向同情达理的王美玉，此刻让修彤感受到了强大的阻力，她的冰冷也让修彤感觉到了恐惧。她也清楚自己是触到了她的逆鳞，可自己又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和爸爸当年的事完全不是一回事。修彤那种不服输的倔强出来了，母女关系又好像注定是上辈子的敌人。这些年为了妈妈的病情，为了照顾妈妈，修彤承受了，忍受了，太多不应该她去承受的重量，不该在如花年纪里去忍受的东西，为了妈妈，为了能活下去，她都做到了。可如今她靠自己拼出了今天的一切，这其中的艰辛和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妈妈的一句话让她放弃。她内心里是接受不了的，自己不能一辈子承受父亲的错误。
　　妈，我不能！我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能说放弃就放弃。修彤坚定地说，没有一丝犹豫。自从王美玉生病那天起，这是她第一次忤逆她。
　　彤彤，你干什么！于小伟看情势不对，赶紧拉了一下修彤的胳膊。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此时王美玉面色铁青，扔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你爸怎么进去的，你都忘了？说完王美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击到，发出剧烈的响声。
　　我这事怎么能和我爸一样。修彤不肯退步，完全忘了王美玉还是一个病人。
　　彤彤，你疯了吗？于小伟再次用力得拽了修彤一下，一边打着圆场，妈，您吃好了，就去休息休息，桌子我来收拾。
　　王美玉转身往屋里走去，看都没看修彤一眼。王美玉进了屋，修彤一屁股坐回到凳子上，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于小伟知道，岳母的那句话几乎否定了她这么多年的努力，无论是她再坚强也无法承受。
　　没有对错，有时候亲情就是无法用对错来衡量。于小伟怕修彤的哭声惊动了王美玉，赶紧把修彤抱进卧室。
　　老公！进了卧室的修彤一下子放声哭起来，豆大的泪珠噗噗地往下掉。妈，怎么能这样，这些年我容易吗，天天加班，没完没了的出差、应酬，还要去应付各种客户，可她一句话就想让我放弃。
　　我知道，我都知道。修彤的泪水湿透了于小伟的衣服，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偶尔说几句这种安慰的话，他知道安慰是苍白无力的。这些年恐怕只有自己见到她的狼狈、痛苦和脆弱。这是多么坚强的姑娘，就算是喝多了，也会回到家吐在自家的马桶里。
　　哭得久了，渐渐平息了。于小伟去柠了个热毛巾给修彤擦着脸，修彤也乖乖地享受这个温暖的男人带给自己的呵护。真该把你的满脸鼻涕泡的狼狈样拍下来，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让你的部下都看看她们强大且美貌的修总的另一面。
　　讨厌！修彤一把拽过毛巾自己擦着。
　　今天怎么了？怎么还跟妈吵起来了？有话好好说，你以前都是很能稳得住的。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压不住了，火山爆发了，可能怀孕的女人都是这样。
　　那我得上网搜一下，以前光听说有产后抑郁。要不我给你弄点热水泡泡脚，放松放松。
　　先等一下。修彤彻底平静下来。老公，我刚才说得事，你觉得怎么样，你同意吗？你会支持我吗？
　　于小伟和修彤肩并肩坐到床上，把她搂在怀里。彤彤，你记住，这一辈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于小伟说得很自然，这种话在平常的时候，他是不会说得。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不觉得有风险吗？修彤问。我们公司现在遇到困难了，可不是前两年如日中天的时候。
　　投资我不懂？我是搞技术的，我就觉得你们公司的技术力量还是很雄厚的。
　　你真这么想，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反对呢？你平常都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一下拿这么多钱，我怕你不肯。
　　普通人家谁家不是精打细算，本来我也不是这样，我虽然是老大，可我们家最宠我。自从咱俩在一起，才知道养家糊口的难，才知道你当初自己赚钱养活妈、照顾妈的不易。你还说我，以后买衣服鞋子，买好点的，别老在网上买，你说你在这方面穿得还不如你的部下，是不是很没面子。
　　知道了！那满满的幸福感围绕着修彤。婚姻就是这样，会把你我变成是你我讨厌的样子，少了浪漫，少了激情，多了责任，多了互相包容的勇气。如果你做到了，甘愿变成那个样子，那么日子就会日复一日下去，直到老去的一天，再回过头来看，会觉得点点滴滴都是幸福的，会觉得这才是该有的日子。如果做不到，中途分道扬镳，甚至互生仇恨，老死不相往来，等到老去的那一天，无论你是否有过什么样的第二次，曾经都是你生命中无法抹去的遗憾。
　　老公，妈不同意，你说怎么办？修彤忧愁地说。
　　别担心，你该参加参加，妈那我去慢慢劝。
　　还好有你，老公。
　　可咱家钱够吗？于小伟问。
　　这两年，我职位高了，也攒了差不多十五万，咱们结婚你给我的你的存折也有三十多万，妈那还有我个存折，是我以前赚的外快啥的，好像也有个几万。老公，你同意我用你的钱吗？
　　什么你的我的。那这才一半。
　　谢谢老公，修彤撒着娇。
　　不行，我跟咱爸妈借点？于小伟说，还有小保和小艺。
　　爸妈那就算了，他们把你三个养大不容易了，你还要啃老吗？修彤说。
　　小保应该可以，他开饭馆的，收入不低，何况小城市生活成本低。于小伟若有所思地说。
　　养两个孩子压力也不低呀！
　　我打电话问问，小艺我也问问，有就有，没有就算了。说着于小伟拿起电话开始打电话。
　　于小保二话不说，答应了十万。弄得于小伟不知道该怎么搭茬了。修彤依偎在于小伟的旁边，听着他们兄弟俩的交谈。小保，这钱不是那么快能还给你。
　　哥，你用吧，这些年你也没少帮我，当初我开饭店缺钱，哥你有过二话吗？
　　你不用和艳红商量商量？
　　她在旁边。哥，你用吧，我们现在不缺钱。旁边传出艳红的声音。于小伟被感动了，旁边的修彤也一脸崇拜地看着于小伟，对着电话大声说谢谢。现在的亲情都被利益冲淡了，信任这个词成了一种奢侈，借钱难于登天。于小伟和修彤却享受着兄友弟恭的感受。
　　接着于小伟又给妹妹小艺打了电话，妹妹也是毫不犹豫地给了十万。心里的感激溢于言表，竟不知道说什么。
　　于小伟发起了一个多人视频通话，大家在里面聊的不亦乐乎。修彤也感受着于家这浓浓的家庭氛围。她突然对自己的公婆的印象大大改观。她想起了伟大这个词，没有他们的教育怎么会有如此团结、融洽的一家人。大家一口一个大嫂，大嫂地叫着，聊他们小时候的事，聊这个大哥是怎么对他们好的。艳红比较健谈，于小艺和于小伟一样话不多，她们正聊着怀孕、生孩子、坐月子的事。人家都说嫂子，妯娌，小姑子之间像是天生的敌人，可她们却很快熟悉了。艳红很快建了个家庭群，取名“老于家”，以后这就是他们聊天、传递情报的地方了。
　　弟弟妹妹给解决了二十万，还有三十万呢？于小伟能借的除了父母，也只有金志高了。可同事再好，也只能是同事，他不好意思张口，就算肯借也不会很多。于小伟再没办法了。
　　剩下的让小曼出，她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富婆。
　　这么多钱，她能借给你吗？
　　她敢不借，不借我就跟她绝交，再说我能不给她点好处吗？她那个丫头鬼精鬼精的。她会借的。修彤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把握十足的样子，对她们的介乎于友情和亲情的特殊感情充满信心。
　　这倒是。于小伟附和着。不管怎样，她也算找了个大靠山。
　　是啊，我听她说，老冯最近打算投资别的产业，这些年钱赚了不少，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正找项目呢。原来的可能打算交给小曼。
　　那他对你们公司没兴趣吗？于小伟问。
　　他对我们这种见效慢的制造实业才没兴趣呢？
　　也是，现在的老板能踏踏实实做实业的少。于小伟有些感叹，他也同样处于一家这样的国企，也深知这样企业的艰难，个人怎么可能把钱投到这种见效慢的行业上呢？
　　两个人正聊着，突然听到“砰”的一声，虽然关着门，还是可以听得到，声音是从王美玉的房间里传出来的。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觉得不对，立马飞奔过去。开了门，看到王美玉躺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意识也出现了迷糊。修彤整个人呆住了，尿毒症并发症引起的心脏病发作，这些修彤以前是经历过的，但她知道妈妈这次犯病都是被她气得。她慌乱了，整个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两年在于小伟的精心照顾下，王美玉的病情一直很稳定。很明显刚才母女俩吵架，导致再次病发。
　　快，彤彤，速效，愣着干什么？于小伟的喊声惊醒了修彤。啊！修彤机械地按于小伟的指示做着，脑子里还处于空白的状态。深深的自责成了支配她身体的唯一力量。种种的不祥和不安，充斥着她的内心。
　　于小伟把已经意识有些模糊的王美玉放躺在地上，拿起电话拨通了120。王美玉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修彤面对着墙，狠狠地用手捶打着墙面，眼泪也再次流了出来。心乱如麻，心如刀割，悔之晚矣。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修彤的心情。于小伟什么也没说，他把修彤拉过来，坐到椅子上，搂到怀里，说，会没事的。修彤不说什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时间在一秒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平日里那个坚强能干，不畏困难，什么时候都充满无限精力的修彤，此时是如此无助。无声地等待，漫长的像过去半个世纪。
　　抢救室的门开了，修彤蹭得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冲到医生的面前问结果。当医生回答抢救过来的时候，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的修彤，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抽空了她的身体，于小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好啦，都过去了。于小伟抱着修彤，右手轻拍她的脊背，安慰着修彤。很快王美玉被推了出来，修彤看到病床上虚弱的妈妈，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你去照顾妈，我去办住院手续。于小伟拍了一下修彤的肩膀，修彤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跟着医护人员一起把王美玉推到病房。医生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离开了病房。
　　虚弱的王美玉伸出手，去擦修彤眼角还没有干的泪珠。
　　妈妈，我错了！都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修彤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不至于激动地哭出来，再刺激到妈妈。这是刚才医嘱的其中一条。
　　傻孩子！哪有当妈的真生女儿的气。妈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想起你爸的事了，你不会怪妈吧。
　　妈也想明白了，你长大了，你的路就该你自己去走，妈妈不该阻拦你。
　　妈，你别说了，医生让你少说话，多休息。虽然王美玉抢救过来，让修彤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但自己所犯下的错，却仍然不能释怀。修彤的眼前突然出现小时候的画面，是王美玉送自己去幼儿园的场景，那时候的王美玉风华正茂，美丽优雅，虽然生了孩子，却丝毫挡不住她的青春魅力。而如今，却一脸面无血色、眼神暗淡的样子。修彤有时候恨上天不公，有时又觉得人生太残酷，命运捉弄自己。
　　你也是，要小心孩子。
　　此时办好了住院手续的于小伟回来了。王美玉也因为病痛的折磨很快睡着了。于小伟长舒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样的生活也许以后会时常发生。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爱情和婚姻。
　　老公，妈刚才说我的事让我自己做决定。妈说完我更后悔了。
　　你想多了，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通了。人经历一次生死就把好多事都看淡了。于小伟安慰着修彤。
　　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错，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父母和孩子就像是前世的冤家，吵吵闹闹很正常，不要放在心上，你看我和我妈就总吵，有时吵得不理对方了，没一会就好了。
　　可妈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我想她还在的时候，让她每一天都过得很好。说到这，修彤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一晚，修彤倔强地不肯回去，两个人就在旁边的一张空床上凑合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