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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LT 3:漂泊者(6) ...

  •   The Vagrants
      漂泊者
      作者:霹雳大铁锚

      6.
      Let me think that
      there is one among those stars
      that guides my life through the dark unknown.
      (让我设想,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是指引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

      砰——砰——砰——
      当那种有节奏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的时候,奴隶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砰——砰——砰——
      那是脚步声,是他们这个种族专有的金属装甲拍击星球内部的合金地面时会发出独特音频。显然,一个人的脚步是不可能如此沉重的。虽然这声音听起来整齐划一毫无杂质感,但深埋在星球内部的人们还是清晰地辨别出了许多只金属脚板同时踏击地面引发的不可忽略的振动。
      砰——砰——砰——
      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声音,也许一同随着这频率开始发抖还有他们的机体,那些坚硬的合金装甲,那些管线、轴承和散热片……还有火种,那蜷缩在胸腔内小小的一团液态金属,恐惧自四面八方向它涌来,它惟有震颤,无所遁逃。
      砰——砰——砰——
      他们出现了——那些灭绝者,威震天的机器兵团,他们出现在地底通道的每一个出入口,在同一个时隙,以同样的步调同样的速率出现在奴隶们的光学镜头扫描范围内,他们以同样的姿态站立,漆黑空洞的眼眶中闪烁着诡异的黄色光点。那是他们特有的光学镜头指示灯。
      奴隶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正在比划的活计,抬起头来。原本震耳欲聋的机械噪声蓦地消失了,一望无际的管状结构通道中充满了熟睡般的寂静。在这片覆盖了所有人的静谧中,人们不安地互相打量,用这种方式传递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惶惑和焦虑。
      “我想这是一个反常现象。”有人小声嘀咕道。
      “有多反常?”爵士刚好站在那家伙的身旁。他脱口冒出这么一句,然后几乎是立刻就被自己逗得笑了起来。他站在一滩冷透了的变形原液中,肩上还扛着一枚大型螺栓。这个超大的“小零件”斜倚在他一边肩膀上,把他那并不高大的机体压得整个往一侧倾斜下去。他的胸部液压装置也许受了些损伤,影响了他支撑重物。
      “警车和蓝霹雳昨晚失踪了。”幻影夹着喷枪走到汽车人前特别行动官的背后,他假装只是帮他推一推肩头的螺栓,用不易分辨的次声波对他说道,“之前找他俩麻烦的几个霸天虎今天也没出现。”
      “一个坏消息加一个好消息。”爵士说,“得有人告诉老通。”
      他抬起头寻找通天晓,但那黑暗的长廊看不见尽头。光镜的红外模式描摹出周遭憧憧的人影,热能反应拥积交叠,仿佛幻景一样辨识困难。他看见奴隶们宛如受难的群像雕塑一般僵立着等待下一刻的命运降临。他捕捉不到前指挥官的身影。
      他的超声波探测器在被俘时损坏了,他无法确定身后有些什么。而今的情况似乎也不适合转身回头,他不能引起监工们的注意。他向左右微微晃着头,试图扫描更多的角落,幻影留意到他的动作。
      “……我觉得他应该已经发现了。”蓝白涂装的贵族遗民这样说着,从爵士的身后擦过,不动声色地退回了原地。
      “我明白。”爵士点了点头,“他也许比我们都更早发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某种轰鸣,如神祗愤怒时的闷吼,从地底纵深处传来。它来得那么突然,而且恢弘无匹,几乎在刹那间就损坏了许多人的音频接收器。奴隶们痛苦地弯下腰去,徒劳地用手掌掩住安着那个小装置的位置,灭绝者们则仍然一动不动。
      指挥系统没有下达能够使他们对痛苦做出即时反应的程序指令。他们无痛、无惧,他们就是钢铁。
      然后那声音延续着,声浪迭荡传来,有时很像某种爆裂声,更多的时候它像是经年累月锈蚀黏合在一处的金属物被强行剥离的声音,那些千百万年来已被外界环境改变了的分子结构被一一摧毁,粗糙的大块接面互相摩擦,挤压空气振动发声。那噪声连绵不绝,有人在试图策动什么,牵连得整个星球都开始颤抖。
      这是地狱之门洞开的咆哮,这不可能是其他。
      汽车人奴隶们惊恐地随着地面震动不休,那种震动简直要把他们抖散架了。尽管这一切还不至于影响他们的平衡系统,仍旧有人在噪声中摔倒。
      “我受不了了!让我死吧!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那个年轻的奴隶突然跪了下来,发狂似的用头颅撞击着地面,力道大得就像他要将自己的头部装甲活活撞碎一样。然后他倒下,在地上翻滚着,尘埃和变形原液包裹在他的装甲上。他发出痛苦的嘶叫和无意义的噪声,从通道的一侧滚向另外一侧。他径直滚向一条未及修补的巨大裂缝,而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都陷入了与他类似的死循环状态,谁也没有出手救拯他的动作,他们甚至没有向他倾一倾身体。他们都在发出相似的毫无意义的惨号。
      这小家伙也许是想一死了之。有时候,跟活下去将要面对的那些事情相比,死亡还要略显仁慈些。
      爵士第一个动了起来。他甩下了肩头的重物,开始向那滚动的机体扑过去。他的变形模块被锁死,这使他无法变成车型或者发挥出更快的速度。他与那个失去理智的同伴之间有一段相当绝望的距离,这已足够灭绝者在他移动的过程中出手放倒他。还有更糟糕的,以他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做到任何事——他会眼睁睁地看见那小家伙掉进行星的裂缝里,他会看见他被熔化时产生的浓烟。那些滚热的碎晶体会扑满他的脸,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悲剧。
      他只是本能的,展开了这场毫无希望的营救行动。他竭尽全力地移动着,能量液在他的液压舱中膨胀,被长期负重折磨得变了形的轴承在装甲内部反复地相互摩擦,引发剧烈的疼痛;汹涌的脉冲从他的火种深处产生,直冲脑际,支撑着他操纵这副渐渐不听使唤的躯壳扑向前方。
      “别干傻事!”前特别行动官大声嚷道。他在距离那家伙还有一个多塞尺的地方就张开了双臂,像是想要抱住什么,或者推动什么。
      ——一个人不可能推动行星。
      他受伤的肩膀重重撞在某个呆立的奴隶身上,一股剧痛传来——他从来没想到传感器能够反馈回这样可怕一束的数据流,他没想过那里能有这么疼——伤口早就存在,但他以为那些都是可以忽略的。所有的传感元件都跟那一点传来的痛觉呼应起来,他的光学镜头陷入了短暂的盲视状态,机体向一侧歪倒,平衡系统徒劳地启动了调整的命令,但为时已晚。
      他就这样摔下去了,爆发的疼痛信号让他有那么一两个秒循环以为自己死定了。

      爵士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这场经常被他戏称为“超级搅碎机”的战争还没有爆发的时候,在那短暂的、记忆模糊的和平时期,他同样见证过各式各样的死亡。譬如角斗,在那时候很盛行,不过爵士从来没去观赏过任何一场,也没有参加过什么赌局。他是塞伯坦独立战争的遗留品,一个老兵。他从来都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不缺这样的经验。
      那大约是91662个循环以前的事情了,或者要更久一点儿?他从来不会去刻意记录某些事,比起那些琐碎柔软的回忆,他更倾向于把记忆磁轨空出来存储音乐、美景、高纯度能量液的味道。他是个享乐派,是的,就是那样。
      就在那一天,一个不到两百万岁的年轻人在他的身旁投入了青丘城的熔浆池。他确定他没有刻意存储过这段记忆,但几百万年了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来清除掉它所有的碎片。它就像一个病毒深植在他的脑海一隅,在一般的维护性扫描中屡寻不见,然而一旦时机到来它就会跳出来,在缓存里反复播映。就是那么的微妙……如此这些微妙的存在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生生的,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只是一台高精尖的机器。
      爵士记得那时他工作的地点距离青丘城熔岩矿只有五六十个塞尺的距离,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听见大型钻探机的噪音,由落地窗随意往外一瞥,就能看见熔岩井冒出的浓烟。那些窗户终年蒙着烟尘,他的老朋友警车——那会儿他还是是御天敌首领的副官——每次来拜访他时都会一本正经地说出同一句话。
      “你不该呆在这儿。”
      “那么我该在哪儿?”爵士总是大笑着把腿翘上同样蒙着擦不完的灰尘的办公桌,“作为空间探测的先遣队,在各个星球之间跳跃,大肆征伐?——喔喔!塞伯坦的今日荣光!”
      “至少你的脸孔不该就此蒙尘。”警车说着,有时会伸出手来,轻轻拂过他的头部装甲,那安装着探针的头角部位。“这对昔日的战斗英雄太不公平。”他说。
      每当听见这种论调,爵士知道自己会大笑。他在灰扑扑的办公椅上笑得前仰后合,让那老朽的椅子的底部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让老家伙们收起他们的公平吧,我不需要。我有份安逸的工作,人缘熟络,有大把休闲的时间,缩在这小小的角落里无人问津,所以我自由自在!你看吧老警,虽然我这间办公室脏了点儿,至少我有福利每周可以公费洗一次车。你说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喜欢这样解释,然后看着警车惯常肃穆的表情变得愈加冷硬。
      “我会找机会跟首领申请你的调令。”
      “首领自身难保,他说话不灵。”
      话题每次到了这一步便会陷入僵滞,他们面面相觑。办公室里糟糕的空气几乎凝结成块,爵士觉得自己都能听见它们掉在桌面上砸出来的清脆声响了——就像两百万年前他们在同一条壕沟里为了谁先冲出去送死而争执不下……气氛其实没什么分别。和平不是终结,胜利也并没有改变这个世界。
      “我得走了。”那天警车这样说完就离开了他那蜗壳般的小房间。当爵士听见门闸落下的声音时他忽然觉得胸膛里传来一阵足以引发抽搐的脉冲,他后悔对老朋友说了那些话。
      他追出去,踏上进入主城区的传送履。这条道路必须经过矿区,于是他看见了那片拥挤得反常的人群,工人、平民还有守备军警,他们层层围绕在某个熔岩矿井的保护塔前。
      “看热闹不是一个好习惯。”爵士这样说着从履带上跳了下来,奔向围观的人群。
      他跟很多旁观者一起,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一个军品改装的工程机器人爬在保护塔的顶端,他坐在那儿发出哭泣般的难听音频,可能已经有一会儿了。熔岩井往外喷着滚热的烟雾,那小个子被熏得发黑,已经分辨不出他原本的涂装颜色。
      “这个世界欺骗了我……”他喊着,“你们都是炉渣!”
      有人说他是这矿区的佣工,他们克扣了他的能量块,他一时想不开就爬上了保护塔。不过他们又说那家伙在塔顶上已经待了12个Breem了,除了大喊大叫什么也没做,他们说他只是虚张声势。
      “他到底还跳不跳?”爵士听见身旁有人这样念叨着。
      我得阻止他……我能阻止他。这条数据脉冲突然从爵士的缓存里跳了出来,吓了他一跳。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把这多余的想法付诸实践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保护塔的安全梯入口处了,他觉得他回去后可能要重新扫描一下脑电路硬盘,对自己做一个新的情绪评估。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至少这一百万年来,他在强迫自己变得冷酷。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头一次看见了他——那个红蓝涂装的铁堡档案管理员奥多尼格斯——后来被他叫做奥利安的那个家伙。他看见他站在被军警封锁了的安全梯入口,徒劳地浪费着能量向警员们喋喋不休。
      “我能阻止他跳下去,”那个红蓝涂装的面罩脸有一副跟他的个头不怎么相称的发声器,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爵士得承认他对这样的音频充满好感。“我知道怎么劝说,你们得让我上去,给我个机会试试看……这毕竟是条命。”
      “对不起先生,这里已经够乱的了,请你站回到人群中去,管好你自己,别找麻烦好吗?” 军警们不耐烦地摇动起手中的盾牌,像驱赶只有简单程序的机械兽那样驱赶着这个执拗的小公务员。
      爵士看见若干红色的汽车人标志上上下下地晃动着,他想起自己也曾挥动着这个标志迎向密集的炮火。就像那些充满有机生命的小星球上进化出的趋光性昆虫一样,他扑向火红的射线,为了要把这个标志安插在敌人堡垒的至高点上。
      那是多么荣耀的时刻啊,即使当时便死去,又有什么遗憾呢?——何况他们最终是胜利了。他们使这原本是塞伯坦籍奴隶印记的标志,变成了这个星球上政府意志的象征。
      他向军警们走过去了:“嘿,伙计们,认得我吗?”
      “嗨,爵士,是你啊!”他们都认识他,因为他是他们的军需官。他们看到他,然后都开始微笑。没人会讨厌每周负责给自己结算薪水的家伙,只要那家伙没有克扣粮饷的恶习。
      “放他上去,让他试试。”小军需官拍了拍小公务员肩头的轮胎,用轻松的带着某种舞曲节奏的语调说道,“他是自己人,他是通天晓的哥哥。”
      “你们!渣的……你们全都是炉渣!全都是!”高塔上那夹着不知是哭声还是笑声的咒骂还在继续着。
      军警们互相瞥了几眼,他们都认识通天晓,他是他们的同行里最优秀的。那红蓝涂装的机体则转过脸来瞧着爵士:“我们见过?”
      “不用见过,你和你弟弟的面部装甲还真是一模一样。”爵士晃了晃脑袋,“我陪你上去,大伙儿担心的无非是那家伙发起狂来扯着你一起跳下去……你们会被烧得如胶似漆……嘿!别这么瞪着我,放松点儿,我只是开个玩笑。他们了解我的身手,我能保护你。”
      军警们一齐哄笑起来了。爵士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根本不了解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就是一个玩笑。这里没有人了解他——他的敌人和朋友都死在两百万年前,还剩下警车……可警车也不在这儿。
      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没人在乎这个。
      他们之中军阶最高的开口说:“好吧,爵士。这可是看在你的份儿上……如果你们上去以后出了什么意外……”
      “都算在我的份儿上,让老东西们把我丢到能源卫星上去挖矿。”他发出畅快淋漓的笑声,通天晓的哥哥奥多尼格斯仍旧沉默着,以一种容易让人联想起质疑的目光望着他。除了他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放声大笑。
      接着他们都听见了人群中猛然沸腾起来的惊叫,甚至还夹杂着一两声欢呼。之前在安全梯上监控的军警冲了下来。
      “他跳下去了。”他说。
      爵士感觉自己的平衡系统有点反应不良,他觉得天旋地转。他的火种用混乱的脉冲敲击他的脑电路主板,他的脑际浑浑噩噩。
      他们没有目睹那个人的死亡。他们甚至没有看到他跳下去之后从井口冒出来的不寻常的浓烟……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跟这个奥多尼格斯也毫无关系……他们一个是末等军需官,一个是小档案管理员,他们微不足道……就算他们能够救下那个寻死的蠢货,他们也没办法救下整个星球上所有不得志的想要找死的金属蠢货。
      他听见自己的发声器还在放出差不多可以称之为笑声的音频:“哦,这炉渣!他……现在真的成了炉渣了,不是吗?本来我们可以——呵呵呵——”
      他面朝着通天晓那无用的哥哥,冲着他一个劲儿地笑。他的脸部传感器和微型液压装置相继失控,这使他长时间地保持着那副灿烂的笑容。他拿手指戳着档案管理员的胸口,用教训般的口气说道:“伙计,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一个人不可能推动行星,这事儿我们搞不定。”
      奥多尼格斯忽然伸出一只蓝色的手掌,抓住了小军需官指指点点的胳膊:“朋友,我想我们都需要喝一杯。”

      盲视现象与静止锁定到底是不同的,它经历的时间很短。当新的视频信号恢复输入时,爵士发现时间才刚刚过去了五个秒循环而已。
      那被普神诅咒的震动还在持续着,一点也没用减弱的意思。他的眼前一片昏黄。这是正常的夜视状态,但这让他很不舒服。他趴在地上,像掉了电的废旧机器那样不能动弹。机体自检的告警声在他的脑袋里乱窜,他有数秒的时间只是那样趴着,不去关闭任何告警,也懒得去尝试移动。
      然后他就听见了通天晓的声音,他要用大喊才能盖过那些噪声:“你还好吗?”
      “不……”爵士呻吟了一声道,“再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的了。”
      一只白色的手伸向了他,通天晓在喊着:“起来,爵士!别在这儿倒下……还不是时候。”
      爵士抓住了前指挥官的手:“……你说得对。”
      通天晓扶住他将他拉了起来,他让前特别行动官靠在自己高大的机体上,尽力制止着两人机体的抖动,开始检查他肩部的裂缝。
      “我想念擎天柱。”爵士嘟哝了一声。然后他感觉到通天晓的手部动作僵硬了一瞬。
      “我和你一样。”前指挥官闷声道,“……这事儿不是头一次了,对吗爵士?擎天柱……奥利安【注5】,那时他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爵士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就是那天,他和奥多尼格斯——也就是后来变成了擎天柱的那个人一起在油吧喝得双双过载。他记不清那一晚自己都灌下过哪几种能量饮料,他只记得那种全身温度反复攀升的感觉。他很兴奋,也许还跳上桌面表演了一段舞蹈……奥多尼格斯后来没有向他提起过任何细节,他没办法读取过载状态下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都干了哪些荒唐事。
      油吧打烊后他们又溜上环城公路飙车。这也是被禁止的,不过那个时间段青丘犹如空城,几乎无人管束,只有电子路警追踪了他们很久,最后被他们成功甩脱。
      “我打赌我被拍下来了!”奥多尼格斯用他那悦耳的声线发出笑声。他的变形形态是一辆色彩鲜艳的地面跑车,比爵士略大一点,和警车身量相当。当他加速的时候他的笑声会变得更加响亮。
      他记得他们一直飙到了神诺广场,那时天空已将近拂晓。他们试图变回机器人的形态,结果各自只变了一半就宣告失败。于是他们保持着半人半车的形态躺在黑色矿石拼接成的广场上,一边大笑一边用拳头砸着地面,争相呼叫通天晓来收拾残局。也许他们的样子太过狼狈,通天晓来的时候明显不怎么欢喜,一路都喃喃着他有重要约会这回要失约了之类的言语。爵士甚至还能想起那一天清晨第一抹朝霞的光谱和温度……这让他此刻的感觉更糟了,他不该在这接近星球核心的漆黑坑道里想起那些。
      他想起那天在分别时,奥多尼格斯抓住他的肩甲,就好像现在通天晓的动作一样。他在对他大声说话……他说了什么?
      他说:“不要放弃……你相信的……”
      不,不,不止这些,还有……还有。
      他说:“一个人不可能推动行星……一群人就可以。”
      “噢不——”爵士强行退出了数据轨的检索程序,他把顶在通天晓胸甲上的脑袋不耐烦地转动了一下:“够了老通!别引我胡思乱想!我觉得我败透了,这和你们大家都没关系,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不,不是这样的,爵士。我们都是汽车人。”通天晓说,“即使没有擎天柱,我们也是我们自己——”
      “我没能救他,那孩子……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几百万年来一直是这样!我谁也救不了!我真是败透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爵士呻吟道。
      “不,不是这样的,爵士。你该看一看,抬头看看!”通天晓说。
      他慢慢侧过身躯,爵士终于又看见了那条足以噬人的裂缝……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调整着焦距,视线沿着污浊的地面移动,他先是看见了一双脚,然后,是许许多多双属于塞伯坦人的合金组装成的脚。那些沾满了灰尘和变形原液的脚板之上,是若干活动的机体。他们——奴隶们——所有的伤痕累累的手掌都朝向一个方向,他们行动一致。
      他们应当是从各个方位而来,他们差不多是同时出手,按住了同一个失去理智的躯壳。他们——汽车人们——他们已经完成了爵士没能做到的事,他们在一霎之间找回了在失败和失意的漫长消磨中已经丢失的、来自火种的滚热的脉冲……或者还有其他的,一些不能名状的东西,那些属于往昔的美妙的东西。是他们及时救了那年轻人,让他免于一死。
      一个爵士并不认识的人抬起头看着他。“我觉得我差点死了……这可真吓人。”他用凄惨的声音说道,但他的嘴角在爵士能够看清楚的范围内慢慢地上扬,他笑了。
      他其实还在发抖,因为地层的震动还在继续。他浅色的胸部装甲震抖着,连带着上面的红色标志上下起伏。
      ——这曾是五面怪种族为机器人奴隶打上的烙印,也曾是掌握这个星球生杀大权的人们的标志……现在,则是被霸天虎所奴役、灭杀的汽车人们的标志。
      标志不能代表什么,他们可以把你的机体打上无数烙印,那真的不算什么。
      爵士感觉通天晓推了自己一下,这一下让他受伤的肩膀生疼。不过他不在乎那些……那些疼痛信号,它们能够占据的系统资源太少了,他没必要去在乎。
      “你赢了,爵士。”他的老朋友,那白色的卡车头由衷地叹息道。
      他们在这一无所有的时光中短暂地相互依靠着,有那么一两个秒循环谁也不再说话。
      而这行星深处的异动仍在继续。震动一时达到了顶峰,又慢慢地减弱消弭。那纵深处传来的咆哮持续得更久,它在空阔的通道中回荡,冲撞着能够冲撞的一切,却始终撞不破这仿佛永夜的黑暗。
      当静默最终降临时,整个地下世界经历了最剧烈的一次震动,那就像某种巨大的轴承被陡然锁死时的最后反弹。反震之后,则是蔓延了若干循环的死寂。
      在黑暗中,那些汽车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他们也许看着同一个方向,也许是不同的方向。光镜调校的轻微声响划破了极静的暗夜,那些蓝色的光愈燃愈炽,与环伺的大片黄色光点针锋相对。
      它们并不能穿透这黑暗……那些疲倦的蓝色火种,它们微弱有如萤虫的光。它们星星点点,环绕在爵士和通天晓的身周,在他们的周围浮沉。
      ——一个人不可能推动行星,一群人就可以。
      “嘿,老通……”通天晓听见爵士在说话。
      他感觉前特别行动官忽然攥住了自己的左手,然后狠狠地握了一下。
      “……我真是个幸运的人。”爵士小声说。
      ——————————————————————————————————————————
      【注5】奥利安:Orion,是铁堡档案管理员奥多尼格斯(Optronix)的朋友们对他的昵称,也可以算是小名。奥多尼格斯当然就是后来成为了领导模块守护者的擎天柱(Optimus Prime)。(参看TF官方小说《Hardwired》)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LT 3:漂泊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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