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六、平常 ...
-
这几年正平过得平淡极了，平日里就教教小孩子读书，写写画画——主要是不缺钱。一来他自己本就不好奢侈，二来云景总是过来补贴，或钱或物，总是不少的。
他总是想着习武，但是身子实在是虚弱，连剑都提不起来，稍微有些重活还要劳累街坊领居，接回白净母子之后重活都被白净揽了过去。这样的情况，也就放弃了习武，跟着云景的建议，每天绕着院墙跑两圈，用小铲子给花圃松松土，也就算轻身健体了。虽说心里有些不甘，但是日子也能过。
看的那些四书五经像是看过似的，觉得熟悉的就草草浏览一遍；作诗确实是不通的，也没什么兴趣；想画画，但是铺好纸调好墨后抓着笔又不知道画什么，空对着纸半天也动不了，草草敷衍地勾几笔又实在丑的让人伤心……
“公子又坐在这了，也不怕着凉。”白雅收拾了桌椅饭菜回头就看见正平坐在廊下靠着柱子望天。院子里的红梅还没开，虬结的枝丫横斜茂密，料想今年又能开出轰轰烈烈的一大团来。
白雅就是白净的母亲。接回正平住处后她就自己改了名字。她不管村里人的颜色，只是照顾着正平的起居，自顾自好好生活着。时间长了，村里人老拿她笑话没反应也没意思，又顾忌这正平这不知道身份的“达官贵人”，也就不当面说什么了，就是小孩子管不住嘴，在家里学来的偏偏在正平的学堂里漏出来。过了一段时间，正平见这些孩子屡教不改，身体也吃不消，就索性搬到城里云景势力下的宅子里——清净又方便调理。搬家那天云景亲自带着人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全干了。村里人那看过这阵仗，想上去打招呼却被几个壮汉远远地隔离在了百十步之外；正平搬走之后他们怕报复，村子里好几天安安静静的没谁敢高声讲话。
现在已经十一月下旬，天寒地冻的，这样坐在青石板上时候长了肯定是要冻着的，更何况是正平这虚弱的不行的。
正平只是应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反应，白雅知道他在想事也不好打扰他，便回身去找了件大氅给他披上，正平后知后觉，尴尬的道声谢，依然呆呆地望天。
白雅拎来手炉塞到正平怀里，一边给他铺软垫一边细细碎碎地说教他自己不晓得顾惜身子，常常病了折腾了旁人还是小事，折腾自己也不嫌难受。正平这才回神，配合着把手炉拢起来挪到软垫上。
冬日里天黑的早，太阳像是坠秤砣似的落了下去，厚重的云层挡着，看不见月也看不见星。正平就这样枯坐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干，只是望着天，呆呆的。
白雅来到这的第一个冬天就发现这事了。跟正平提到几回，结果正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这几个月就时不时的会神魂不定的，全身没什么力气，又不想回屋躺着，索性就靠着廊柱坐在屋外。白雅知道正平失忆，猜想会不会是失忆之前的事，问了正平说是不知道，问了云景却避而不谈。白雅不多问，只是在每次正平到这个状态时，给他把东西都准备好、不让他冻着。
正平此时靠在廊柱上昏头转向的，意识已经有些许模糊了。他麻木地靠在这，不太真切地感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周遭的声响都变得奇怪起来，近旁的白雅的声音弱的好似听不见，远处的几声鸟鸣像是炸开在耳边似的炸得人一懵。眼前身边的事物半点没变，但浑身都像是被不可名状的恐慌包围着。他像是被梦魇魇住一般，挣脱不开的梦魇。
这样的情况算是好的了。听云景说，头几年一到冬天，正平随时都能晕倒，晕倒之后不停抽搐得跟鬼上身似的——这就是云景原话。最近几年也就时不时会“呆”一会，没什么大事。
刚巧云景来了，看他这样魂不守舍的躺着，骂了一句什么就托着他两腋下把人抄了起来往屋里拖。可还没到门槛正平就剧烈地挣扎起来，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势。云景拗不过他，气得把他往地上一放，又怕真砸着他，伸腿给他垫着。正平挣脱了束缚就往外面爬，云景拿他没办法索性随他去。
烛跟在后面来的，直挺挺地往前走险些踩到正平脸上。云景喊住烛，让他先把正平安抚住。烛听了话，直挺挺地蹲下来，一个巴掌拍在正平脑门上，这下消停了。
白雅听见动静赶来，看见云景靠着门框面色阴沉，烛小小一只蹲在正平旁边念叨着什么；正平趴在那一动不动。
云景恼那蛊毒害人，明明解了毒还有这么深的后遗症。不过按前几年情况看，总是越来越好的，能控制也是好的。
烛处理好了，又直直地站起来，两手拢在袖子里抄在胸前，大眼睛看着云景，一动不动。
云景和白雅合力把趴着的人抬到了里间安顿好。云景累得往椅子上一趟，余光看见烛还站在那个位置，衣摆衣褶都没动——这也是个不省心的主。
与正平相比，烛这个“活尸”的状态是每况日下。前几年还能闹个脾气什么的，到最近几个月简直是一令一动。云景烦着正平，烦着烛，堂堂门主来回奔波还看不见成效真是……
“烛！回来，外面也不嫌冻……是是，你不觉得冻了……”云景认命地滑下椅子，把烛牵了回来，把他抱上椅子还盖上薄毯，这才自己坐回去歇着。
“他……近来这样的时候多么……”云景喝了口热水，可算缓过来了。
“……公子自入冬以来隔上小半个月就会有这样，坐在外面的廊子下，不说话也不动，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有次在夜里，公子突然从卧房跑出来，我睡得浅，出来就看见公子扶着柱子按着胸口喘大气，可吓人。我问公子，公子也不说话，呆呆不说话，只靠在外面不肯回去——我哪里拗的过他，净儿也不在，我只好抱着被子把公子裹着，守了公子一夜。第二天公子醒了，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白雅答。
本来云景是要留人在这闲时打杂、急时报信的，毕竟自己也有事，没办法时时顾及到这。奈何正平执意拒绝，也就作罢了。看现在这个情况像是严重了，不知道后续如何，必须要留人在这看着。
第二天正平头昏脑涨地醒来，晕晕乎乎地靠着白雅穿衣洗漱，清醒点后就看见院子里多了四五个扫撒的小厮。
“云景来过了？”正平问。
白雅帮他布菜，答道：“云公子来时您正靠在廊下。云公子怕您着凉要拉您回去，您……我说了您最近这样失神的情况，云公子说您病情加重了，以防万一就加了几个人……公子……”菜布完了，白雅坐在下手，关切地望着正平“公子这是怎么了？我问了云公子，云公子也不同我讲……要是公子不方便不讲就是，没关系的，我只好好照顾公子便好，公子不要太过忧虑……”白雅说着竟然是眼眶通红，却忍着泪不哭出来。
“无事，陈年旧疾，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云景对这个避讳莫深，我也懒得管。”正平掏出帕子给白雅擦了死命挂在眼眶里将落不落的泪，笑着说：“人生苦短几个秋，揪着那些个前尘往事不放作甚。我不记得便权当没活过，且看今朝便是——不过往后要多劳烦你照看了。”说着，正平竟然笑了起来。
正平一笑，眉目柔和似春水荡漾。
白雅看着心疼，心里感叹好人艰苦，闷着头扒饭防着眼泪又落下来引人伤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到了年关。云景带着烛送来了年礼，浅喝了杯茶就匆匆走了；出门求学的白净回来，帮着院里扫撒修葺；白雅照旧照顾正平起居；正平懒怠却不喜欢待在房里，早早收拾好便倚在廊下软榻上，喝茶打盹用饭翻书。
金陵下雪了，却不大。细细沙沙地从天上飘下来，盖在小径、假山、梅枝、房檐上，薄薄的一层，晶莹剔透。
正平放了几个瓦罐准备盛雪，却被隔壁几只猫闹腾得砸了个稀碎。正平指挥着白净和那四个家丁把那几只猫全逮住，拿着戒尺挨个敲脑袋——敲完也不知道怎么罚了，挥手让人放了这些个小畜生。
除夕夜里，正平同白雅母子守岁到后半夜，云景踹开门，往正厅一躺，大有劫后余生之感；烛跟在后面直挺挺跟着，差点被门槛绊倒。两个人浑身沾着泥沾着雪，隐隐还有些血腥气。
白雅险些惊呼出声，正平什么都没问，让白雅拿来热水毛巾给二位“接尘”。
云景接过毛巾糊在烛的脸上，从头到尾仔细擦过了才给自己收拾。一遍收拾着一遍简单解释：被仇家找到上了。
这解释了跟没解释没什么区别。正平对旁人的私事向来不过问，若有解释他就听着。
这事就波澜不惊地过了，今年也是平平淡淡的。不过多了白雅多炒了几个家常的菜，到底比前几年多点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六、平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