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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七,天家 ...

  •   京城皇宫内,除夕家宴。暖阁外雪积了有一尺厚,殿内却是温暖如春。歌姬舞女衣香鬓影,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皇后高坐于席上,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朝堂上留下的大部分是经过几轮清洗后留下的“可用可控”之人。他们向皇帝敬酒,高唱着皇帝万岁万万岁;皇帝回敬他们……一套礼节下来宾主尽欢。
      烟花划过长空,轰然炸响,天地乍亮,恍如白昼。皇帝牵着皇后的手站在城楼上一同看烟花,帝后情深,传为一段佳话。
      然而只有皇后知道,这一切都是天家的谎言。
      六年前,摄政王事变,皇帝无瑕后宫,就连除夕夜都是在地牢里审问摄政王。之后,皇帝再无招幸。寝殿像是地牢一般严密,任何人都不得探查分毫。宫人都在猜,是不是皇帝的寝宫里藏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可皇后到底是皇后,以她对这位皇帝的理解,除非那个“见不得光的女人”是亲妈,不然以他皇帝至尊、以他如今对朝堂的把控,都不会这么遮着掩着
      而且这个时间节点特殊,可能是跟摄政王有牵连的人……莫非是摄政王妃?
      早年,皇后在家宴上见过摄政王妃几回。王妃生的高挑,容貌美艳得十分张扬;性格直爽为人刚正,能为宫女打抱不平,也能对那些小人的冷嘲热讽熟视无睹,进退有度,从不拿“王妃”身份压人。那女子是草原上的骏马,是大漠上的苍鹰,孤高、洒脱、明艳……皇后有时候会想,不是摄政王娶了这位摄政王妃进门,而是他们两人“喜结连理” ,王妃并没有进谁家的门,而是和摄政王组建了他们自己的家。
      皇帝囚禁了摄政王妃在寝殿?那上个月自刎换子的是谁——死的确实是摄政王妃无疑。
      那寝殿里藏着的难道是——
      皇后不敢想了。
      这一天她的梳妆台上出落了一只被射杀的死鸟,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腐肉的味道。皇后安抚慌神的婢女,自己则拔下金簪挑开鸟爪那的浸血的竹筒,挑出一张字条,小心翼翼地拨开:
      只见“无事”两字写的潦草,可见写时的愠怒;有幽香自纸上而来,是龙涎香——这是皇帝最后的警告:无事,不必再探!
      皇后紧急处理了后宫几个准备闹事的妃子,把后宫一切可能探查皇帝寝殿的势力一一拔除。
      五月初六,京城封城。皇后把控着后宫不让出一点岔子。直到第二年二月,皇帝才再一次出现在了皇后的寝宫。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探听,毕竟好奇害死了太多人。
      皇帝和皇后依然是举案齐眉,陆续也出了几位皇子公主,一切都像是步入了正轨。
      “皇后在想什么?”皇帝换好了睡衣准备就寝,却看见一贯识相的皇后木头似的杵在窗边。皇后看着皇帝,只觉得陌生。
      摄政王谋反之前,皇帝虽说对自己谈不上多喜欢,但也是尊敬的;少年心性,几年相处下来也能偶尔说笑打闹。事变之后的皇帝像是换了一个人,或是说一夜之间从顽皮的少年成了杀伐决断的君王。
      皇后从容地放下窗幔,回陛下,臣妾没有想什么。
      皇帝没有应声,黑暗中的寂静总是能让时间变得难熬。
      ……人生苦短几个秋……往后要多劳烦你照看了……
      皇帝突然出声,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突然,皇后甚至没有听清是什么,脱口问了句:“什么”。
      “没什么,皇后劳累,睡吧。”皇帝转过身,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皇后识趣,应声“是”,继续躺着。
      陛下在想什么呢?这是她从来都没有想明白过的。
      过年休朝。皇帝照理在宫中摆宴,大宴皇亲群臣。只是在摄政王谋反一案之后能被邀请到宫中赴宴的皇族、老臣被清算的所剩无几,宴会上多的是新面孔。
      坐在暖阁门边的一位新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悄声问旁边的同僚,坐在皇帝身边的少年是谁,看着不像是皇子。那同僚出生寒门,连皇族座次的规矩都没搞清,更别提什么王爷世子了。
      两人得不出结论,怕得罪贵人又不好问,只得好奇地多看看。不料那孩子像是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似的,猛地回头盯到了他俩后又慢慢地收回目光专心吃菜。这两人吓的一身冷汗。
      小世子还是小世子,却与旁的世子不一样。皇帝把摄政王府封了起来,又把他从别宫里拽出来,在御书房附近找了个院子给他住着。不仅日日传唤他伺候笔墨,还请了师傅教他骑射谋略,就连皇子也没这待遇;让他做事,御笔亲封了世子头衔却不给俸禄,也不给承袭的爵位,谁也不敢接济摄政王余孽,小孩子在锦衣玉食里过得捉襟见肘。
      谁也猜不透这个有着铁血手腕的青年天子是怎么想的。
      小世子才不管这皇帝堂哥怎么想的,他是日日时时没有不在想着如何挣脱束缚、如何找到父亲和如何杀了这疯子。
      他肯定那个疯子就是看他不爽,每次顿顿都是挑了他不爱吃的让厨房单独做的特别难吃的给他吃。小世子吃吐了回把就无所谓了——没有父亲母亲,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况且自己现在势单力薄,全没有与皇帝一争之力,小到一日三餐,大到自己的生死,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世子,饭菜可合心意?”不远处的皇帝漫不经心地问过来。小世子对于他这样看待玩物的态度已然麻木,是以他回复的也平淡:“能吃。”
      皇帝似乎对他这回答十分满意,拍手让沐风把自己桌上的水果给小世子端过去——那水果是藩国进贡的,小世子吃了这个肚子疼了好几天。皇帝知道后,一个不留,全变着法子给小世子吃了。
      小世子忍者把皇帝当场刺死的冲动,把那盘水果塞进肚。
      皇帝因为折腾了小表弟而心情不错,贴心地给皇后夹菜;皇后受宠若惊。
      散会,皇帝推脱政务繁忙而独自睡在了自己的寝宫。
      京城的雪停了了却不见晴天,厚重的云层露不出半点光。
      皇帝在寝殿门前站了会,倒是难得的什么都没有在想。
      世人都晓得当皇帝天子之尊,可谁又知道天子每日处理着天下事务、权衡朝堂纷争,没有一刻是能停下心事的。摄政王谋反一案弄得朝堂震荡了好几年,事后调整又是几年;期间还有外国来犯、内地天灾……这都是要他来审阅处理的。
      这是皇叔离宫第五年了。其实在第二年的时候,皇帝手底下的探子就找到了皇叔的踪迹,不过那时候的皇帝已经平静了很多,加上皇叔的身体确实经不住再受刺激而云景这南蛮手上有烛这“蛊王”,比起把皇叔强行留在身边,他更想让皇叔活着。
      他安排了很多影卫日夜守在皇叔身边,每日言行起居都会百里加急地送到他案头上。他知道皇叔在金陵城外的小村子里教书度日,他知道皇叔对一个叫“白净”的孩子赞誉有加;他知道皇叔为白净那个娼妓母亲赎身还让她们和自己同住……多少次冲动着想把皇叔接回来,痴也好傻也罢,就绑在自己身边,不让他跟旁的人接触,只同自己讲话。这样的手令写好了无数份,全都在放出去的前一刻交付给了琉璃宫灯中的烛火。
      皇叔啊,怎么也不想想朕!
      寝殿的宫人被遣之后就没有再放回来,这时候除了随侍的太监没有一个人在。小太监得之前的总管沐风教导,此时离着皇帝远远的。
      皇帝摘下冕旒放在一边,拢着龙袍坐在了寝殿前的台阶上。汉白玉的台阶含着雨雪的寒气,就是寻常匆忙走过去都觉得冷的刺骨,而皇帝好像完全没有知觉似的。小太监看得心惊肉跳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提醒,皇帝就挥手让他滚蛋。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了。皇帝坐了会又站起来在阶梯上来回走了几趟;顺着回廊走了一圈,顺手把每一只宫灯都拨动得转圈;慢慢踱步到庭院中央的假山旁,踢了两脚旁边的兰草之后手脚并用地开始爬假山;爬上去坐了会,感受冷风从鼻子里灌进去又从耳朵出来;这样感受了会,又从假山上跳下来,回寝殿拿了弓箭,对着太湖石的空洞射箭……就这样他一个人消磨了一个多时辰,犹觉得不满意,便传唤世子觐见。
      半夜传唤是常有的事了。不管白天晚上,皇帝总会毫无征兆地把人抓到面前来,有时候告诉他皇叔的消息,有时候 就是单纯地把人喊过来“切磋”。小孩子哪里打得过他,一开始就是一个打,一个边挡边躲;近年小世子武艺见长,也能在皇帝手下过几招了,只是还是被打的多。
      小世子吃了那水果,肚子疼的厉害,退席之后去太医院讨药吃,折腾半宿好不容易沾着床,皇帝的人就到了。
      小太监端着拂尘,躬身眯眼笑着请世子面圣,侧后方两个金吾卫全副武装,像是在押送什么朝廷重犯。
      小世子轻嗤,拉上床帘说穿了衣服再走。
      这些人颇会仗势欺人。次次来都是径直开门登堂入室,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个时候那个疯子找自己,八成是有一场恶战,软甲什么的还是要穿戴的;那疯子很久都没提起父王,这个时候喊自己过去也可能是有消息,也不知道父王过得好不好……
      小世子一边想着一边自己在床上找衣服穿。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皇帝把他拘在宫里又不给俸禄侍从,可怜小世子事事亲力亲为,洗衣做饭扫撒整理,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做的有模有样。
      冬日京城的寒风干涩寒冷,吹到宫里又多了些许化不开的凝滞。
      小世子早慧,没有父母的庇护后这个世上再没有把他当孩子看待的,皇帝更是直言不讳。小世子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被皇帝逼死的,也知道自己父王因为自己傲骨尽折受尽侮辱,也知道这所有的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皇权”。
      这个疯子,杀了他是迟早的事!
      尖锐的哨声划过黑夜,寒光在枯枝中忽闪掠过直直射向小世子面门。小世子出了门就时刻警惕着,旋即撤步闪避。箭靠着脖颈划过肩,箭头没入了小世子身后的门框上——好险,避开了要害。那箭头过于锋利,皇帝臂力也不容小觑,那武师偷偷送的软甲竟然半点用处也无!
      太监和侍卫识趣地退下。小世子捂着肩隔着枯枝假山瞪着高高站在台阶之上的皇帝——那个不折不扣衣冠楚楚的疯子。
      皇帝为了能牵住皇叔是不可能杀了小世子的。小世子看清楚了这点,向来舍得用自己这条金贵的贱命提点什么要求;而他也同样清楚,皇帝这个疯子也向来舍得让他性命垂危!
      他们谁都不想让对方活在世上却又谁也杀不了谁。
      皇帝脱了朝服,抽了条束带拴好袖口。也不等小世子敷衍地行礼,拈弓搭箭,哨声嘶鸣,又是一发夺命箭。
      小世子时刻提防着这个疯子,行礼连过场都算不上。玄铁乌木箭消融在黑夜里,逼命的哨声尖锐刺耳。小世子辨不出箭的方向,听着哨声猜着往一边躲去。那一箭擦着他的脸钉在了后面的墙上。
      只听着哨声紧促如暴雨连珠,小世子躲得十分狼狈。
      皇帝重复着取箭、拉弓、射,连瞄准都只是摇摇虚指一个方向。这场“切磋”也同之前的无数场一样,毫无意义。
      两个人心知肚明。
      疯子的箭矢没有目的毫无规律,在黑夜中更加不可预判。小世子这条命金贵却也没什么可在乎的,便也胡乱地估个方向躲开。“乱拳打死老师傅”,这两个人半斤八两倒也相得益彰!
      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再强能有什么体力,先前的腹痛又被激了出来,稍一分心身上就又多几条深浅不一的口子;幸而那疯子皇帝似乎也有些累了,不管是力道还是频率都降了些许,小世子勉强能应付。
      忽然一箭发的突然,哨声尖锐如女鬼索命。小世子被折腾到这已然是半点力气也无,护着头还勉力挣开半步,箭矢带着风从他颈划过,好险没有伤着。
      小世子脱力,直挺挺倒在了雪堆里;皇帝对于最后一箭没有伤到这小疯子这事不甚满意,随手把弓仍在一般,坐在石阶上解开衣袍歇着。
      皇帝看着不远处躺在雪堆上一动不动的小世子,没有一点点虐待他而来的快感——他自始至终都在羡慕乃至于嫉妒着他。
      这个废物,就是皇叔牵挂舍不下的儿子,是皇叔心如死灰也要吊着一口气守着的儿子。
      皇叔牵挂的人太多了,多得让人心烦。所以他借着清理朝堂的计划突然发难,逼死王妃、杀了王府的奴仆,连带着同皇叔走的近的交好的皇亲国戚世家大臣他也一并清理了,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午门外的鲜血,大半只是他的一点私心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七,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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