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语言 ...
-
九三年的时候,我乘坐云星号跟团去某个遥远的星系外围旅游。
路上,我们这一船人不幸遭遇到了某种巨大能量生命体的袭击,因此各自乘坐救生艇逃逸,和母星失去了联系。
救生艇的动力有限,不足以进行超空间穿梭,只能以0.5旬1福克的速度缓缓飞向母星,总计需要两百三十年,速度慢得像龟爬。
前一百年,我还会播放记忆体里储存的歌曲或是电视剧来娱乐,并且在每一个不眠之夜都坚持读书。
我坚信我总会等到救援的,但很可惜,直到我把记忆体中存储的所有书籍都看完,直到我学会歌曲中的每一个高音和低音,直到我背完所有电视剧中的台词,救援也还是没有到来。
而这时,距离我从云星号上逃离那天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一百零一年了。
这时,我才终于明白小学文学课老师所说的“宇宙是永恒的孤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过去,在我还能开着飞船到处跑的时候,宇宙对我而言不过是一条比较宽敞的道路。
而现在,在我只能跟着救生艇漫无目的漂流的时候,宇宙终于向我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它广大、神秘、宽容。允许一切物体在它的体内穿梭,允许一切生命在它的身体中沉睡,使我想起我的母亲。
于是,从第一百零一年起,我不再播放任何戏剧,不再聆听任何生物的声音,只是专心致志的躺着,听沉默的宇宙偶尔向我发出耳语,那是好几光年外某个星球剧烈燃烧后爆炸的声音。
就这样,我又半梦半醒的漂流了五十年左右。
而后,我在某天被一阵奇怪的响动给惊醒了。
那是一阵听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像是什么其他智慧生物所发出的友善信号。
可是这太过异常,太过可怖了。
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星系根本没诞生出生命,也没被登记在星联的旅行或运输航道上,理论上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那……这个敲门声是哪来的?
我躺在休眠舱中犹豫,遇难时那可怖的光景开始一幕幕的在我眼前闪现,使我的精神战栗。
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个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它——或者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位年轻的雄性碳基生物,以他们那群小家伙的标准来说,应该算是很好听。
他说话有种抑扬顿挫的感觉,因为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听了也只觉得他像是在唱歌。
这位年轻雄性似乎也发现我们语言不通了。在我的脑海中自言自语了几句后,他突然用一种古怪的口音说起了星联通用语。
“……你好?”
不知为何,他这句口音古怪的通用语使我泪眼朦胧。
小学文学老师的声音仿佛又开始在我耳边响起了,她说:“语言是生物的精神脐带。”
我与母星的精神脐带在这一刻进行了再链接,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你好,小东西。”
“哦,听起来,你似乎年纪很大了。”
“我在我的种族里算很年轻的,只活了千年左右。”
“是吗?那看来我们是同龄人。”
“同龄?那还真是难得,我很少见到这么长寿的碳基生命,看来你的种族很特殊。”
“那倒不是。和我同一类形态的人如你所想,多数短寿,我只能算是特殊个体。”
“原来如此,那……请问你有何贵干?”
“没什么,”他说着,又敲了敲门,我听到一阵咚咚声。“我只是对难得遇到的一个活物感到好奇罢了。”
“看来你走错了方向,这个方向的星系多数还未出现生命。”
“或许吧,不过我本来也没有目的地,所以去哪都行。”
“自驾游散心?”
“应该算?”
“真不错。”
“你也是?”
“原本算是,但现在不是了。”
“怎么?”
或许这一百多年的沉默真使我变开朗了些,我竟向这位“客人”倒起了苦水,从云星号陷落一直讲到了那些戏剧、歌曲、书籍,和我的母星。
“你漂流多久了?”
“一百五十一年了。”
“听起来真无聊啊。”
“是很无聊,否则出于安全考虑,我就不应该回应你。”
他在我的脑海中发出笑声,使我想起歌曲。
“你想回家吗?”
“想。”
“你距离你的……‘母星’还有多远?”
“还有八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
“巴琅。”
“不错,在你们的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应该是时间?”
“对,陌生人,你叫什么?”
我听到他又在我的脑海中笑了一声,随后他像唱歌一样,用我根本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个很长的名字。
“这就是我的名字,如果你能把它念完,说不定等下会发现,自己已经到家了。”
“如果你只是想炫耀你们种族的语言复杂性,那可算是找错地方了。我最擅长的就是关于声波的记忆,只要听过一次,就会永远记住它,这对我而言没什么难度,用不了八十年。”
“是吗?”
“你听起来似乎不相信。”
“空口无凭。”
“行,那你瞧好了,小家伙。”
我打开休眠舱,从中坐起,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那一连串的发音。
过久未被使用的发声器官有些干涩,我的声音在救生艇中摩擦变形。
门外的客人发出一阵笑声,古怪的令人不悦。
“等一下,等我喝口润滑液。”
我翻出一百多年没使用的润滑液猛灌进了口中,冰冷的液体刺激得我直咳嗽。
“好了,这次一定行。”
我动动嘴唇,开始回想起他方才向我说的那一串名字。
在载入完毕后,我朝着空荡荡的救生艇室内喊出了他的名字。
客人留给我一阵漫长的沉默,随后,他说:“谢谢。”
下一刻,我突然感到周遭人声鼎沸,有许多人围在救生艇周围用我的母语喊着:“天哪!你怎么可以在大街上用超空间穿梭呢!还有没有公德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