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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忆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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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我曾在星联的回忆银行中做过业务员。
这是份说起来很有意义,但做起来却十分无聊的工作。
具体的工作内容就是从母星出发,前往宇宙中的任意一个角落,去那里收集你自己觉得“有趣、好玩、或是意义重大,值得被这个宇宙记住”的记忆。
银行的数据中枢系统就在我的母星,是一台非常庞大的机器,占据了这颗星球体积的三分之一。同时,它也是生养我们的“母亲”——我的一位朋友是这么形容它的,而在我们本地人的说法中,它更常被称为“主机”。
主机有一个“工作分配”系统,会在公民成年后自动检测我们的身体数据,然后为每一位成年公民分配合适的工作,我自然也不例外。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作为主机数据处理器的一部分度过一生,但是天不遂人愿,在分配工作时,母亲给我分配成了业务员。
老实说,这份工作我并不想干,因为它实在是太无聊了。
我不明白去宇宙漂流的意义何在,也不明白收集这些记忆有什么用。我只知道,一旦离开主机,我就得自己做决定,而这就意味着我不得不动用我的核心算法,去对各项事物进行理解和判断,或者说得简单点,就是需要我自己动脑去思考问题。
可思考是痛苦的。它会使我的机体过载发热,我讨厌自己做任何判断。
我向主机提出申诉,得到的回复是:“下午好,公民PLZ008312号。经核实,这确实是最适合你的工作,请尽快登录到银行系统内进行登记并开始作业,否则你将可能会因为旷工而被扣除个人账户余额。”
好吧,好吧。
就这样,我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业务员,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母星。
那一天,主机的海港灯塔上,灯光闪了42次。我的一位碳基朋友说,那是某种吉祥的预兆,或许我这次出门会行好运,或是遇到贵人。但我当时只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
宇宙是广阔的。我离开母星,可以在这个上下左右都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地方前进,去等一份或许会出现的“有趣的记忆”,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很不现实,很不具有操作性,几乎类似于没有目的。
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到哪里去,只是一味地前进前进再前进。
掠过流光溢彩的星云,躲避突如其来的陨星。
在漫长的,无意义的时间中,我学会了变形。
这没什么难的,构成我机体的物质本身就是纳米机器。
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将自己缩到像一粒粉尘那么小,或是完全拓展开来,包围一整颗恒星,从它们所散发出的光和热中汲取能量和这颗星球的回忆。
我一路向前走,一路变形。
最开始会变成各种东西,后来会变成主机。
最后,我变成我曾经认识的那位碳基生物朋友的形象前进。
因为她有一些体质问题,无法进行太空旅行。如果我用她的形象去到处闲逛然后录下来给她看,她或许会感到高兴。
这时,我又开始回想起她在我出门前说的话了。
“8312号,你这次或许会遇到贵人哦。”
贵人遇没遇到我是不知道了,但男人我还真遇到了一个。
当时我正以朋友的形象踩在某颗星球外的陨石带上跑步。有颗陨石离我很远,于是我蹬了一下腿,企图从现在落脚的这颗上直接跳过去,没想到那颗陨石上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形态与我的朋友相仿,应该是另一个碳基生物种族的雄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那里的,但不巧的是,他正好站在我抛物线指定的落脚点上。
哎呀,这个表情……
亲爱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预料之中的展开并没有发生。因为我直接裂解成尘埃,从他的身旁掠过,飞到另一颗陨石上重组了。
他看起来有些惊讶,皱着眉以询问式的语气向我说了什么。
可我们的语言不通,那一连串的句子在我听来只像是键盘的敲击音。
为了便于沟通,我扫描了他大脑中的语言功能区,简单掌握了一下他所在种族语言的语法。
虽然这种掌握的理解程度很低,但用于临时交流应该是够了。
“你好,呃……先生。”
“你好。”
他的回应稍显冷淡,脸上也是面无表情。
这位年轻的雄性碳基生物站在高我几米的陨石上用目光简单扫描了一下我,但很遗憾,他的眼睛显然还不具备像我一样的功能,除了能看出我是个“人”之外,大概啥也看不出来。
至于我嘛,倒是能从他身上看出许多问题。
比如说,他所在母星的文明程度应该不高,个体之间还有非常明显的阶级差异,保守估计应该还在农耕时代,尚未开始大规模工业化,属于典型的第六等级文明。
但这种文明出身的人为何能出现在宇宙里,并且身上还没有那些铁疙瘩?
难道说他们是那种比较注重“超个体”培养的种族吗?
出于多余的好奇心,我向他询问了这个问题。
他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其他星球的智慧生物,言谈中也对我充满了兴趣。
经过一番交流后,我决定跟着这位青年继续我的工作。
因为他有目的,而这正是我目前所缺乏的。
反正都是到处旅行,一个人走和两个人一块走又有什么区别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变成一枚戒指,戴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照他的说法,这个位置是他曾用来戴婚戒的。
“婚姻。”
我在词库中检索了一下这个词汇,得知它是个古老且低效的制度,而“婚戒”则是它的衍生物之一,用于象征该个体属于另一个体。
“看来你在你的种族中曾属于某个人。”
“可以这么说,但这种契约是相互的,我持有她,她占有我。”
“听起来真蠢。”
“确实不聪明。”
“那你的持有人现在呢?”
“死了。”
“休眠?”
“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应该叫‘存在清除’。死亡在我们的定义中和它近似。”
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啊……要是有朝一日,我的机体不再生产,数据从主机中被清除,我的朋友想必会难过。
我简单扫描他的记忆功能区,然后调整了一下戒指的形态。
年轻的雄性碳基生物发出笑声,说:“那倒也不必。”于是我又把形态从他原本的婚戒外形换了回来。
“在我们的观念中,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存在再生产的可能。因此与之相关的物品也具有唯一性,不再有被替代的可能。”
“好吧,先生。抱歉,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
“不必,你就是你,对我而言,你也具有唯一性。”
很怪。
老实说,我并不能理解这句话……毕竟我们这个种族是具有“集群思维”的,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因此我不太能理解他的想法。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我跟他在一起旅行很多年,也经常不理解他,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
我带他去逛了星联许多成员所在的星球,偶尔也会去一些未开化的文明所在地。
他向我讲述他们种族的传说故事,或是他自己的朋友和家族成员。
有时,我也会根据他的描述变形成其他物体,供他使用。
比如说变成笔,给一个碳基生物幼崽画肖像画;
比如说变成船,搭救一些遭遇全球大洪水的原始人;
比如说变成迷宫,操纵我身体中的机关杀死一些强盗等等。
我乐在其中。
往前走,神话和历史将会从他的脚下产生,而我则负责记录它们。
哎呀,自有生以来,我还是头一回感觉自己会适合这种工作呢。
那是在我漫长生命中难得的快乐时光之一,但快乐总是短暂的。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他的旅途差不多该结束了。
“我该回家了。”
“回你的母星?”
“对。”
“不错,也带我去看看吧。”
“好。”
于是,我们又穿过广垠无限的宇宙,来到了他母星所在的星系附近。
不过这次,他的回归之路似乎不太顺利。
我们被困进了某个力场混乱的地方,失去了和外界的大部分联系。
他被卡在母星外围,而我也失去了和主机的联系。
“我很抱歉。”
“嗨,正所谓‘你永远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嘛,没什么,总会解决的。”
“不……可能不会了,我很抱歉。”
我尝试宽慰他,但是只能得到他的苦笑。
那天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开始肉眼可见的变差了,总是断断续续的说一些没有意义的句子,或是嘶吼着什么……拒绝救助。
为了节能,我进入了休眠模式,很少听到他的声音。
偶尔他也会转动戒指,将我唤醒,和我聊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比如说他有一个宽敞的花园,以时令钟的方式排布,保证每时每刻都有景可看;
比如说他们家族聚居的城堡设计优秀,有许多垛口和塔楼,高低错落有致,即使再来百多年也不会过时。
“不过这种屋顶也容易导致一些问题。有不少鸽子都会尝试在排水管道上筑巢,这会影响污水排放。要是它们死在了那里,还有可能会引起瘟疫。”
“听起来还挺危险的。”
“是,所以为了驱逐它们,我驯养了一只鹰。”
“叫什么名字?”
“安格斯。”
“这种生物能活这么久吗?”
“不能,但它在终老之后的继任者也会叫安格斯。”
“它不具有唯一性?”
“也有,只不过编号是同一个,算是我们对某些事物的纪念。”
“嗯……要是你死了,你的继任者也会和你用同一个编号吗?”
“差不多。”
“那真不错,四舍五入等于你不会被‘存在清除’了。”
“算吗?”
“算啊。”
年迈的雄性碳基生物发出笑声,抚摸我的戒面。
“晚安。”
“晚安。”
我们在混乱的力场中被困了许多年,某天,他突然唤醒我,说他有一种预感,或许我们很快就能脱困了。
“那太好了……我已经离开太久,需要回母星报一下平安。”
“你打算怎么回去?”
“我打算变成一只海燕,拍打翅膀,以231旬1福克的速度向母星飞行。”
“那应该很快就到了。”
“是的,只要两天。”
“不错,就这样做吧。”
“我们几时脱困呢?”
“快了。”
如他所言,三天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
在脱离那片古怪空间的瞬间,我变成一只海燕,从他的手中腾起,飞向了无尽的宇宙中。
向前走,我听到神话和历史在我身后死去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一直向前飞去,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
我对它说:“主机,我申请提交一份记忆。”
“可以,公民PLZ008312号。请问,你觉得它是该被宇宙记忆的内容吗?”
“是。”
“正在提交——提交成功。公民PLZ008312号,任务完成数更新为: 1。”
我的工作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