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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哀悼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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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方有一条终年积雪的山脉,名叫霍纳奇斯,它的山脚下住着一户贫苦的人家,姓费德里克。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位樵夫,偶尔也兼职做登山向导。
某天,他带一队人登山,却在下山时突遭不幸,遇到了暴风雪,因此死在了山顶上,只留下了他可怜的妻子和孩子们在人世。
他死了,很该有人将他安葬。可妹妹玛丽年岁尚小,母亲丽安娜身体欠佳。
于是,为了让可怜的父亲有个体面的归宿,樵夫的女儿达丽尔决定独自前往山顶,去悼念他。
为此,她穿上了登山所需要的行装,带上了攀岩和挖掘所需要的工具,还有她父母结婚时所买的一条项链。
这是一条锡制的金属链子,外面镀了一层铜,看起来金光闪闪。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圆球,里面放着他们一家人的照片。
在出行前,母亲将它挂到她的脖子上,以期望这全家最贵重的物品能保佑她的平安。
“我走了,母亲。”
“祝你顺利,亲爱的。”
她出发的那天是个好天气,天空蔚蓝无比,万里无云。
达丽尔的登山之行非常顺利,而在抵达山顶后,她也很快就在一块巨石下发现了她的父亲。
他已经死去多时了,尸体冻得僵硬,唯有脸上的表情还像从前一样慈祥,仿佛正在宽慰他怀中的年轻人不要沮丧——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进入了永恒的安眠中。
达丽尔忍着眼泪为他们做了弥撒,亲吻了父亲的脸颊,而后将他们下葬。
冻土是难以挖掘的,为了刨出一个适合他们十几人躺下的深坑,达丽尔废了好一番功夫。
她一直从上午干到了下午,从日头高悬干到了日落黄昏,这才终于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体面的归宿。
她太过沉浸于悲伤,干活干得太入神了,以至于忘记了时间。
太阳渐渐落下,雪花也开始从天上落了下来。
狂风席卷着这位善良的年轻人,使她难以向下行走半步。
不得已,她也只能像她的父亲一样,躲到了巨石的背风处。
巨石后,山风呼啸着,仿佛在呼喊一个了不起的名字。
达丽尔缩在巨石与冻土狭窄的夹角中,做了一切努力想让自己暖和起来,保持清醒。可这一切在寒风面前似乎都是徒劳无功。
寒冷夺走了这位年轻人的意识,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伸手将母亲给她的项链摘下,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风雪将她掩埋,年轻人的手垂落,金光闪闪的项链静静地躺在了雪地上。
但很快,它就被另一只手给捡了起来。
这只手的主人是位黑发黑眼的青年。他正打着一支火把,不合时宜地行走在群山之中。
在火光下,这条镀铜的项链像黄金一样熠熠生辉,于雪夜中吸引了他的目光。
青年捡起项链,带出了一只手,握着这只手,又拉出了一个人。
这使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哇哦。”
“小姐,你从哪来的?”
嘴唇被冻得青紫并且失去意识的年轻小姐自然不会回答他。
这时,挂在他手中的项链响动了一下。它吊坠上的搭扣似乎是在这等恶劣的天气下损坏了,“啪”的一下自动打开,露出了装在内里的照片,和一个刻在它内部的纹章。
那是一个嵌在日轮中的十字架图样,架身上写着:
“献给我的太阳。”
青年看到之后又笑了一声,将手中尚有一线生机的人给放了下来。
“很好,算你走运,小姐。”
于是,一个小时后,达丽尔就在某个山洞中醒了过来。
这里虽然算不上是什么金碧辉煌之地,但却温暖而干燥,令这位刚刚还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的年轻小姐恍惚中还以为自己到了天堂,身旁还有一位相貌端正,气质儒雅的天使在侍立着。
“我头一回知道天使还有黑发黑眼的……”
“不然呢?你觉得该是什么样?”
“金发碧眼或是蓝眼之类的……”
“哦?”天使面向她,推了推卡在眼眶中的单片眼镜说道:“你对救命恩人说这种话不会觉得失礼吗?。”
“啊?”
在被对方打趣一番之后,这位自小就在乡下长大,没什么见识的姑娘总算清醒过来了,马上红着脸慌不择言的向他道了歉。黑发黑眼的青年倒没说什么,只是朝她耸了耸肩。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父亲死在了山上,我是来为他哀悼的。”
“哦。”
他点了点头,对这种行为不置可否。
达丽尔发现他穿得有点花哨,并且还在胸前别着一枚由槐树枝制成的简陋胸针。在本国的风俗中,这种打扮往往意味着那个人正在服丧。
“您也是吗?”
她已经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小心翼翼,但这个提问还是让那位青年停顿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摇摇头否认了,说自己只是去拜访一位朋友,刚好路过了这里。
“呃,不好意思。”
“没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达丽尔。”
“会写吗?”
“不会。”
青年朝她笑笑,拿起拨弄火堆的树枝,在山洞并不坚实的地面上划出了几个符号。
“达丽尔。”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火堆中拿出一根尚未烧完的树枝来,照着青年刚才的动作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是这么写吗?”
“对。”
尽管由她画出来的这几个符号形态歪歪扭扭,丑得各有特色,但青年还是对此表示了肯定,这使她备受鼓舞。
“那您叫什么名字呢?”
闻言,青年又拿起树枝,在她名字的隔壁写下了一串新的。
“阿蒙。”
“听起来像是位贵人。”
“或许我确实是?”
“我也觉得像是。”
因为在冰天雪地中睡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一整夜,达丽尔都在和这位陌生人聊着天。
他们聊的内容都毫无意义,无非是青蛙为什么有四条腿、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月亮为什么是红色的、精灵的耳朵为什么尖尖这种无聊的问题。
洞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将他们飘出山洞的交谈声吹散,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达丽尔豪迈地走出洞外,说是要请他看看日出,俨然已经把这位青年当作患难之交看待。
但黑发黑眼的青年却向她告别,说他该继续去拜访他的朋友了。
于是,达丽尔点点头,将母亲的项链摘下,交到了他手中。
“那好吧,祝您一路顺风。至于我嘛,您不用担心,反正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日子也还是要继续过的。”
“再见,小姐。”
“再见!”
道别后,他们各自下了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阿蒙继续去拜访他的朋友,达丽尔下山去讨她的生活。
他们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