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梳洗 见心上人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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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阳光如洗，将地面照得明亮温润，连带着将李孟彦的心头也照得通透舒畅。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撞见李絮。
那一瞬，蝉鸣远去，他眼中只余那道明艳娉婷的身影。心底被思念填得满满当当，喜意从眉梢溢出来，他不禁抬步，正要上前唤她。
谁知脚步才迈出半步，李孟彦低头一瞥自己此刻的模样。
方才在演武场上与顾棠角逐许久，一身衣衫早被汗水濡湿，衣襟微皱，发间亦有几缕湿发垂落下来，贴在鬓角与脸侧，和他一贯清润端方的模样相去甚远。
这副样子……
李孟彦心里生出罕见的窘迫，原本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我……李姑娘请见谅。”
“见谅什么？”李絮注意到他脚下一进一退的古怪，闻言收回目光，侧过脸来看他，眸中是不解与好奇。
李孟彦抵指轻咳，想要遮掩些什么，于是将脸微微偏向一侧，耳畔与侧颊已有淡淡红意蔓延开来：“方才……与顾棠比武，身上出了些汗，衣衫有失整洁……眼下这般模样，实在失礼。”
平素话语沉稳清清朗朗的一个人，说到这里难得地有些结巴。
李絮一愣，随即就明白他那半进半退的步子是因何而来。
他竟是嫌自己此刻狼狈，不好意思贸然上前见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转，她再看了他一眼。
少年被阳光一映，发梢尚残着汗珠，神情却拘谨扭捏，有些格外可爱。
李絮心头一软，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弯，眼底漾开笑意，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偷笑出声。
笑声不大，却在李孟彦心口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本就泛红的脸，更添了几分颜色。
偏在此时，顾棠不合时宜地凑了上来，一手搭上他的肩，探头打量着的侧脸，咋呼道：“彦知，你说话怎么变得如此扭捏？给我把脸转过来，我好好瞧瞧！”
他伸手就要把李孟彦的脸掰正，满心是看热闹的兴致。
李孟彦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一把扣住顾棠的手腕，顺势将人往自己这边一拽，像拎一只不安分的猫：“李姑娘，钟姑娘，失礼。我与顾棠还有些事要办，就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拽着顾棠往演武场外疾步走去。
被拽得踉跄的顾棠还在奋力挣扎，双腿使劲往外蹬，声音在院中回荡：“诶，我话还没同灵毓说完呢！你别拖我走啊，彦知，放开我！放开我——！”
他的喊声随着两人背影渐行渐远，越传越轻，最终只余一道飘散在风里的尾音。
钟灵毓目送二人离去，没忍住心中好奇，微微俯身，凑近李絮耳边问道：“他们这是要去做什么？”
李絮望着两人背影，很快就收回视线，嘴角不由微抿：“多半是去梳洗一番。”
李孟彦要去，自不用说。顾棠心悦的毓姐姐还在此处，他自也不会放过重新打点仪容的机会。
“算了，不理他们。”钟灵毓抬手一摆，转身往演武场中央走去，步伐干脆果断。
李絮紧紧跟上，她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她是想问能否将招式简化一些。毕竟她只是上台演戏，并非真的要上阵杀敌，招式不必如此繁复。若是能简单些，既不累着毓姐姐，也能让自己稍稍轻松。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止住。
她怕钟灵毓觉得她畏难，嫌她偷懒。想到这里，她心里犹豫不定。
就在李絮左右为难之际，钟灵毓忽地回眸，语气干脆：“阿絮，再过一个月便是七夕祭，时日已紧。我手上伤才好，不宜大幅度动作，你也无需练那般复杂的招式，只需记熟几个简要的动作就好。”
这话恰恰戳中李絮心底的顾虑。
“好的，毓姐姐。”她眼睛一亮，答应得爽快，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你用木剑，我用剑鞘。”钟灵毓从李絮手上取过剑鞘握在手上，目光一凝，姿态肃然，“第一招，右手持剑向下按住剑柄，左腕内旋，使剑尖由左向上，再向右、向下划一立圆……”
她一面示范，一面缓缓念出要领，动作拆得极细。剑鞘在她掌心如臂使指，勾勒出的圆弧利落而从容。
李絮立在她身后，单手握着木剑，略显僵硬地照着比划，一招一式都要慢上半拍，木剑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少了气势。
钟灵毓将第一段动作演示完，转身想看看她练得如何，谁知刚一回头，便见李絮正吃力地把剑抡出去，木剑几乎要脱手飞出。
她的脸瞬间沉下，眉心微微一蹙，娇美的声线变得严肃：“阿絮，不对。”
李絮被这声喝得一抖，立刻收剑，垂眸道：“对不起，毓姐姐，是我太笨了。”
她知道，钟灵毓的动作已经放得慢，且将每一式拆解开来解释，就是怕她难以领会。
见李絮自责，钟灵毓虽有无奈，也知她并无任何学武的经验，只好轻轻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算了，你过来，我手把手教你一遍。若哪里记不清，直言问我便是，不必闷在心里。”
“好。”李絮往前挪了一小步。
钟灵毓站在她身侧，从她手中覆上去，纠正她握剑的角度与发力的方向。两人影子被夕阳拉长，交叠在演武场的地面上，剑光不真，也有肃然之意。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李絮浑身微微发热，额际渗出细细汗珠。她依照方才学得的第一段招式，在钟灵毓身前重新演练了一遍。动作仍显拘谨，却不像先前那般凌乱无章。
钟灵毓双手负在身后，颇有严师风范，缓缓颔首：“很好，阿絮不必妄自菲薄。你看，多练几回，就能做得更好。”
话到此处，她又如实补上一句：“只是现下看着还有些软弱无力的模样，日后还要再多下功夫。”
李絮将木剑收好，轻抬双手，抹去额前的汗珠，目光凝定：“毓姐姐，我一定会做到的。”
她不仅要做到，还要做得漂亮一些。既然答应了，就不能辜负旁人的期望。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们居然还在这儿啊。”
只见顾棠洗去一身尘汗，又换了身干净衣裳，笑嘻嘻地大步走来。其后半步的位置，是一袭月白衣袍的李孟彦，衣襟平整，鬓发整肃，风姿如往日般温雅。
钟灵毓双臂抱在胸前，下颌轻轻一扬，语气里带上不悦：“怎么？你是打算赶我们走不成？”
顾棠当即装出一副被她气势镇住的样子，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那你们来又是做什么？”钟灵毓并不轻易罢休，又问。
顾棠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写着诚恳：“我和彦知过来，是想问你和李姑娘，要不要与我们一同上街走走？”
后方的李孟彦闻言，目光落在李絮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期待又不敢强求。
钟灵毓偏头看向李絮，见她无异议，心下盘算一番，又低头打量自己练武时的衣衫，才开口道：“也不是不能去，只是我和阿絮还得收拾一下，你们需得在前头等等。”
“好，那我与彦知就在大门口候着。”顾棠听到允诺，笑意都快挂不住。
他在旁边正顾着傻乐，李孟彦却分外安静。视线不时偷瞄着李絮，从她额间未干的汗痕，到被木剑磨出些许泛红的手指，每一处都看在心里。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正要走开之际，两人从彼此身侧擦肩而过。李絮闻到一缕淡淡的木香自他衣襟间若有若无地溢出，清冽好闻。
她忍不住抬头，视线撞上他的眸光。
李孟彦收了惯常的笑，只安静垂眸看她，眼神如水，藏着她看不懂的温柔。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李絮忽然像被什么惊到一般。
先前李孟彦因比武后满身是汗、仪容不整，因而不好上前与她相见。可如今，她才刚练完剑，额上带汗，衣襟微乱，就这么从他身旁走过。
那他……岂不是也要像方才那样，会注意到她此刻的狼狈？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絮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心里炸成一团。
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离他那么近！
再这样贴身而过，她才真的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李絮来不及细想，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往旁边轻轻一推。
猝不及防之下，李孟彦被这一推推得身体倾斜，整个人向一旁栽去，撞得旁边的顾棠一步踉跄。
顾棠险些站不稳，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矮墙，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眼就不满地瞪他：“彦知，你就不能站稳些？”
他实在想不通，在比武场上能胜过自己的人，怎么走起路来还会东倒西歪。
如此一想，他心里反倒更生出斗胜之意：总有一日得在场上赢回来才行。
眼角余光瞥见李孟彦撞在顾棠身上，李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一时头热又做出了莽撞的事。
她赶紧低头快步追上钟灵毓的身影，逃也似地离开，不敢再往后看一眼。
待身形站稳，李孟彦理了理被撞皱的衣袖，随即抬眸追着那道匆匆跑开的背影，目光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这般仓皇失措的模样，她大概还不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闯进了一个人的心底深处。
顾棠见李孟彦全然不理自己，还想上前理论两句，刚抬脚，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
顺着那道目光望去，顾棠视线落在前方快步而去的二人身上，不由眨了眨眼，乌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神情意味深长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絮与钟灵毓收拾妥当后从内院出来，沿着青砖小径往顾府大门行去。
门口早早备好了马车，车前立着两抹熟悉的身影。
顾棠难得地收起往日的吵闹劲，双手负在身后，鞋尖一点一点地碾着地面，像有话堵在心口，闷声不吭。
李孟彦察觉到他的反常，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几眼。顾棠被看得心里发虚，索性一扭身子，将脸别到一旁。
今天下午的顾棠，实在透着一股古怪。
“我们来了，走吧。”钟灵毓才到门前，一眼瞧见两人，又想起方才的遭遇，语气难掩不快。
“彦知，走。”顾棠见李絮和钟灵毓过来，怕自己再多想半句，难得勤快地伸手去拉李孟彦，把人往马车那边带，压根没察觉钟灵毓眉梢的不悦，更没像往常那样凑上去左问右瞧。
“阿絮，我们也走。”钟灵毓一副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的模样，拽着李絮的手，迫不及待地把人一起塞进车厢。
刚一坐稳，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烦闷，低声抱怨：“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哪里都能碰上那个讨人嫌的烦人鬼！”
马车里空间不大，钟灵毓气息尚乱，膝上的衣褶被她捏得越来越皱。
“阿絮，你说，我们是不是跟那安少虞犯了什么冲？”一想到之前的事，钟灵毓心间就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烦。
李絮也在心底默默叹气。
若说犯冲，她怕是比毓姐姐还严重，随便上个街都能撞见他。
她目光微垂，脑中不由回想起刚刚的情形。
适才两人换好衣裳，从屋中出来，才沿着回廊往大门方向走没几步，前头转角处乍然闪出一个人影，差点和她们撞个满怀。
“李姑娘，好巧啊。”安少虞不知是从哪条偏道冒出来的，手中依旧摇着他的折扇，带笑的桃花眼里意气飞扬。
李絮脚步一顿，感到头疼。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还能在顾府内外出入自如？
只是见的次数太多，她惊讶也惊不动了，只觉得麻木：“不巧，我今日运气极差。”
此言一出，本是半真半玩笑，可安少虞压根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她身侧的人影上，眼睛顿时瞪大，声音也拔高几分：“钟姑娘也在这儿！”
那神情活像天上星辰通通落到他面前一样的欢喜。
紧接着，他又故作惋惜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折扇一收，脑袋微垂，语气装模作样：“可惜啊可惜，今日另有要事在身，否则定要陪两位姑娘游山玩水一番。”
钟灵毓眼神一冷，正要开口教训他几句，可身前人影一晃，耳边响起安少虞带笑又自以为是的声音：“李姑娘、钟姑娘，方才失礼了，他日我定当抽空向两位赔罪。”
话音未落，他人已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好似背后真的有谁在追他一般。
钟灵毓当时就被他这一通自说自话噎得不轻。
想起这里，坐在马车里的钟灵毓握拳，往身侧的软垫上狠狠一敲，怒意又冒了出来：“谁要他赔罪啊？只巴不得他见了我们绕道走，没影儿才好！”
李絮侧身坐近一些，掌心落在她背后，顺着她的呼吸缓缓安抚：“毓姐姐别气坏了身子。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说来也怪，他怎么又来了顾棠家中？”钟灵毓胸中的闷气总算散了些，只是眉头依旧紧拧。
除却安少虞说过自己与顾棠吵闹的过往，旁的印象她一概也无。
前阵子她还想去问一问安少虞的来历，再同阿絮商量如何把这个惹事精从洛城送走，谁知后来两人忙着课业与七夕祭筹备，这件事就被搁在一旁。
如今看来，是得重新记在心上了。
两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将安少虞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而另一辆马车之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顾棠像是有一肚子难言之隐，嘴里低低嗫嚅着什么，又不敢说得太响。时不时眼角往李孟彦那边一撇，目光闪来闪去，活像一只偷了油的鼠。
“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就快说。”李孟彦早就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只是懒得拆穿。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顾棠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这才抬起头，他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表情罕见地肃穆：“那……那我问的话，你得如实回答。”
他一副问天问地的大事模样。
“你说。”李孟彦嗓音清朗，不急不缓，显然并不觉得顾棠能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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