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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学武 阿絮要去学 ...

  •   待到次日清晨,天光泛出鱼肚白,李絮早就醒了过来,只是在枕上静躺,并无再去寻钟灵毓的打算。

      昨儿个荣大递来的那一袋铜钱,又被她仔细数过好几遍,此时规规矩矩地放在一个箱底。

      “先搁着吧。”她在心中轻声道。

      用早饭时,堂中摆着简单的早膳,白粥温热,酱菜清爽。钟雪兰坐在上首,一派从容气度。李絮坐在一旁,捧着碗筷小口小口地喝粥。

      她食量不大,又因心事重重,吃得更慢了。

      正吃得稳当,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的侍从一路小跑到堂前,止步行礼,略带喘意地高声禀道:“老夫人、小姐,钟府的沐夫人和钟小姐来拜访了!”

      话音刚落,人已退到一旁。

      不多时,就见被丫鬟引进来的沐泽兰与钟灵毓携手而来,钟雪兰和李絮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相迎。

      钟雪兰伸手去扶沐泽兰,一面笑意温和,言辞亲近:“你们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可是用过早饭了?”

      沐泽兰今日着一身浅绛色的对襟短衫,腰间系着同色细带,整个人端方娴雅。她眉眼温婉,爽朗答道:“姑母莫要为我们费心,我们是吃过才来的。”

      身旁的钟灵毓眼睛亮晶晶的,忙不迭点头:“对对对,姑祖母不必多费周章。”说话间,话尾轻快,唇边笑意止也止不住。

      沐泽兰目光稍一偏转,落在钟雪兰身后略显拘谨的少女身上。那是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身量尚未完全长开,隐隐有娉婷之态。

      她眼中笑意更浓,柔声道:“这是阿絮吧?一晃神,竟然长这么大了,灵毓听侍从说,你昨日来找过她,这才一早就嚷着要过来寻你。”

      被人这么一说,李絮脸颊发热,有些不好意思,从钟雪兰身后往旁侧挪了两步,露出大半身形,乖顺地行礼:“沐表姨,昨日是我唐突了,还请见谅。”

      钟灵毓忙伸手把人扶起:“阿絮别与我娘如此见外,我娘才不会记这些小事。”
      说完,还偷偷冲她眨了眨眼,在替她打气。

      沐泽兰见状,心里越发喜欢,略带嗔怜:“是啊,阿絮别与我生分,这一回还是我吵着非要陪灵毓来的。姑母你们且把早饭用完,莫让饭菜凉了。”

      话虽如此,李絮与钟雪兰本就已经吃得七分饱,二人再回席间,不过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粥,片刻工夫后就收下碗筷。

      钟灵毓自进门起,一会儿瞧东,一会儿望西,坐也坐不住。钟雪兰看在眼里,不由失笑,待碗筷撤下,就摆手道:“你们两个小姑娘,快些去玩吧,别在这儿陪我们这些老骨头说话。”

      钟灵毓立刻喜笑颜开,盼了这句话许久:“好嘞!”

      话音才落,李絮手腕被钟灵毓拽住,轻轻一带,就被半拖半拉地往外走。她只好回头朝钟雪兰与沐泽兰匆匆告辞,随后与钟灵毓离开。

      堂中安静下来,沐泽兰扶着钟雪兰,在院中的小径上缓缓散步。

      “姑母,近日身子可还安稳?”沐泽兰略微俯身,生怕她一个不稳。

      “无非是些旧疾,早与我相伴多年,不碍事。”钟雪兰声音淡然。她人略矮一点,说话间也不肯仰头去看旁人,以免颈项酸痛,“倒是你,这次回娘家,可有什么趣事?”

      沐泽兰原本还算安然的神情,一听这话,扶着钟雪兰的手不觉收了几分力。

      她本是婉丽端庄的模样,此刻却在眉眼间添了气恼:“姑母这一问,反倒勾起我一肚子火气。那些旁支亲戚,居然还敢来我面前说媒,要我把灵毓许给他们家的儿子。”

      说到儿子,沐泽兰唇角鄙夷地往下撇。

      钟雪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覆上她,轻轻拍了拍,语气安抚:“你别急,姑娘长大了,少不得这些闲人嘴上的风言风语。旁人心思怎么说,我们只当听个响,别叫这些闲言碎语坏了自己心情。”

      谁知这一句宽慰让沐泽兰气头更盛,忍不住提高声量抱怨道:“他们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模样,那样的……猪头三,也配来惦记我家灵毓?”

      她冷哼一声,气还没出完,继续数落:“身量没灵毓高,认得的字没灵毓多,品行更是半点拿不出手,这样的做癞蛤蟆绰绰有余,但还想着吃天鹅肉。呸!”

      说到最后,她眼睑一收,嫌恶那想象中的身影会弄脏自己的眼睛。

      唯一比灵毓强上一截的,恐怕只有那浑圆臃肿、油光发亮的身形,肥得简直没边儿。

      若此时李絮恰巧在侧,只怕也会感叹一句:钟灵毓的性子,果然有一半是随了沐泽兰。

      二人沿着小径往前走,不多时走到花园深处的一座小凉亭。亭柱描着浅淡的花纹,檐下挂着几串家中丫鬟做的彩绦,被风拂过时轻轻摇晃。

      沐泽兰先扶钟雪兰坐好,又细心把她衣摆和袖口理顺,自己这才在侧旁落座。

      微风自亭间穿过,带来泥土与花草的清气。钟雪兰凝望着园中景致,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听你说起灵毓,我更忧心阿絮这孩子。”

      “阿絮?”沐泽兰回想起方才怯生生的小姑娘,眉眼柔和,“虽是头一回见她,可瞧着就知道性子良善,家教也好,只是……也怕被旁人欺负。”

      钟雪兰微眯起眼,在心里掂掇许久,才缓缓道出担忧:“泽兰,你觉得城东李府的那位李孟彦如何?”

      李孟彦之名,在城中颇有耳闻。沐泽兰略一沉吟,唇角含笑,一本正经地点评道:“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才思清朗,言行合度。如此人物,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往日宴席间,她也曾远远见过李孟彦,对方举杯时神色谦逊,言谈有度,实非常人可比。

      钟雪兰听得点头:“我对他的看法,与否与你相差无几。”话虽如此,她却不住地摇头叹息。

      沐泽兰有些莫名其妙:“姑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提起一个与咱们并无亲缘的男子?”

      钟雪兰静了一瞬,这才回道:“阿絮自去云松书院读书后,与李孟彦走得很近。”

      “泽兰,你也当明白我的忧虑。”她说到这里,又溢出叹息声。

      “竟有此事?”沐泽兰失声惊呼,整个人向前微微探身。

      她倒不是嫌弃李孟彦,而是清楚,世间的事多有身不由己。

      钟雪兰垂下眼帘,低声呢喃着:“罢了,只盼定舒与子岑二人往后多费些心思,好好护着阿絮一些。”

      李定舒与谢子岑皆是阿絮身边牵挂她的长辈与亲人,她只能把无形的顾虑寄托在这些人身上。

      若是两人真有情意相生,她这个做长辈的,只怕也无能为力。

      情之一字,原就是可遇不可求。偏偏此时,阿絮遇见的,又是李孟彦这样才貌俱佳的少年郎,若说一点不心动,只怕连她自己都不信。

      另一边,钟灵毓将李絮拖回屋中,才关上门,李絮迫不及待地将那一袋铜钱取出。

      她小心地解开系带,袋口松开,哗啦啦倒了一桌子铜钱。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铜钱上,折出一片暗沉的光。

      “毓姐姐,你猜猜看,这么多钱,是谁给的?”李絮话音里是隐秘的得意,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两人在屋中的桌前坐下,皆被那铜钱吸引得出神。

      钟灵毓手指轻敲桌面,先试探道:“姑祖母赏你的?”

      “不是。”

      “那……你自己攒的?”

      “也不是。”

      钟灵毓瞧她眼神闪烁,心中一动,忽地眯起眼睛,笑得颇有几分意味:“我知道了——是不是李孟彦?”

      她故意把李孟彦三个字咬得极重。

      李絮脸上的薄红瞬间攀上耳根,急忙摇手道:“哎呀,毓姐姐,怎么可能是李公子?”

      钟灵毓却不依不饶,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故作无聊地问:“那到底是谁?不说我便不猜了。”

      说着,她索性伏在桌上,一只手随意搁在桌沿,另一只手支着下巴,眼神懒懒的。

      “是……之前想要把我劫走的那几个人给的。”李絮沉静地吐出这句话,语调平平,可指尖却紧紧绞住衣角。

      那一日的阴霾并未真正远去,只是被她按进了心底而已。

      她如今不再怕那几人,或者说,她不愿意再怕。

      面对敌人,第一件做不得的事,便是惧退。

      但男女之间的力气差距如鸿沟般摆在那里,这世道不是只凭一腔勇气就能护住自身的。

      想到这里,李絮心底还是有些忌惮。

      钟灵毓懒懒支着的脑袋猛地一抬,她从桌边坐直,语气瞬间严肃起来:“阿絮,你可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的目光迅速在李絮身上来回打量,将人从头到脚重新检查了好几遍。

      李絮忙摇头,柔声安抚道:“我没事的。”

      她又将那日与李孟彦出去买吃食、又在途中遇到那群人的经过,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钟灵毓听完,轻咂了下嘴,神情复杂:“那处地方我自小就听大人说道,据说几十年前一场大火,将那宅子里的一应人事都烧得干干净净,此后又屡屡传出闹鬼之事,闹得附近人心惶惶。那一片原本地段极好,却因没人敢再去建房居住,日子一久,也只剩下些残垣断壁,这才荒败下来。”

      “没想到,那五个地痞竟住在那种地方。”钟灵毓抿了下唇,心中佩服起那群人的胆量。

      李絮也认同地点点头:“难怪我那时走到那一带,附近的铺子愈来愈疏落,像被人抽空了人气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下定某种决心,迟疑道:“对了,毓姐姐,还有一件事……”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难为情起来,明亮的眼眸不自觉地扑闪。

      “阿絮你说。”钟灵毓随口应着,手指悄悄去拈桌上的一块点心。

      “我……毓姐姐,你能不能教我一些简单的武功?”这话一出口,屋中空气凝滞一息。

      钟灵毓怔了怔,随即毫不犹豫摆摆手,表情颇为认真:“阿絮学那些做什么?练武可是极苦的。”

      她又抓起方才未送入口的点心,咬了一口,借咀嚼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小小的拒绝。

      李絮难得地没有退缩,声音透着一股子倔强:“没关系的,我能坚持下来。”

      钟灵毓见她不肯罢休,心知不好,一时间倒被赶鸭子上架,频频摇头:“不成不成,你别折腾自己了。”

      李絮见她不松口,只好凑得更近一些,双手轻晃钟灵毓的肩膀,声音拖得绵软:“毓姐姐——毓姐姐——求你了——”

      她晃得很轻,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挂在钟灵毓身上。

      钟灵毓被摇得心都软了一半,终究将手中点心放回盘中,正色道出心中顾虑:“不是不想教你,是舍不得。”

      她抬起手,摊开掌心,像是看见当年的自己:“当初跟着顾伯父练基本功,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头下去才停止,我那时手上磨出了许多水泡,一个破了又起一个,疼得我晚上连筷子都不想拿。夏日晒得眼前都冒金星,冬日冻得手指像木头。”

      她说着,垂眸笑笑,却不带半分怨怼,只是把那段时日当成幼时一段辛辣却暖意十足的回忆:“直到后来去云松书院读书,才松懈了些。”

      顾伯父当年拍着她的肩膀说,武要练,才也要学。既然筋骨打得差不多了,便该拿起笔墨。于是待她十岁时,才得以进云松书院。

      李絮静静听着,心里有了向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养在清闲中的手,掌心白净,指节纤细,哪里经得起风吹日晒?

      但她还是抬起眼,道出自己的心思:“我本就是闲散惯了的人,底子是差了许多。昨日我去卓园看了关于谯国夫人的戏,那一出戏里,演过袁姑娘之前提过的一折,中间有一处,需要舞剑。”

      “台上那位旦角提剑而起,剑光一转,衣袖似云,脚步落在拍板上,每一声都踩得极准。”说到这里,李絮眼里的光骤然亮起,那是说到真正在意之事时才会有的神情。

      “可我不会。”她攥紧了衣袖,“那一刻,我只觉得,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挥剑,却连最基础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我不想辜负大家对我寄予的厚望。”

      钟灵毓想再推辞两句,见李絮神情坚决,只好再确认一遍:“阿絮,你是真的打算咬牙坚持下去么?不是只图一时新鲜?”

      “能。”

      李絮不再躲闪,正视着她,许多杂乱的心绪归于一处:“我可以的,毓姐姐。”

      她想起伍思思曾对她说过的话。

      那番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使她的动摇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人若总是缩在自己画的圈子里,终究走不出第一步。

      钟灵毓望着她,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平日里柔软的李絮,其实骨子里并非全然脆弱。

      她抬手点了点桌面,像是做下某个决断:“也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今日先去试试手。练不练得成,再说。”

      钟灵毓说完,嘴角轻轻一挑,眼中浮出跃跃欲试的兴味。

      教人,有时也是另一种回望自己当初的方式。

      傍晚时分,李府晚饭过后,天色尚早。李絮刚放下筷子,便被钟灵毓一把拉起:“走啦,阿絮,吃饱了才有力气练。”

      李絮紧张并期待着,脚步不由地追随钟灵毓往外走。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敲击,正在走向某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路。

      沐泽兰则留在堂内,陪着钟雪兰慢慢品茶闲话。茶盏中氤氲的热气轻轻升腾,将这一日里所有的烦忧与希冀一并裹了进去,又悄然散开。

      去往顾府的马车一路往西,钟灵毓掀着一角车帘,任风从指缝钻入,忽而想起什么,她转头对李絮道:“顾伯父家有一处极宽敞的演武场,地面平整,又不受人打扰,最是方便操练,所以今日才带你来此学武。”

      她语气轻快,好似说的不是吃苦练功,而是去看一出热闹大戏。

      顾伯父?难不成……是顾棠府上?

      念头一起,心就跟着琢磨,李絮正要再细细思量,马车已在顾府门前缓缓停下。

      下车之后,顾府门第肃然,朱漆大门跟前石狮盘踞。钟灵毓熟门熟路地打过招呼,便领着李絮往内走,穿过回廊,又越过数进院落,不多时就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的高台四周以矮墙围着,场地四角还立着高杆,上头悬着各色挂旗。黄、赤、玄、青,颜色虽不夺目,却带着刚劲。

      李絮第一次见到如此阵仗,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打量着台基上的旗幡。旗面随风猎猎,纹样勾勒得十分豪迈,或为龙虎,或为山岳。

      她目光一路追着那些纹路飞扬,心里十分好奇。

      从小读书写字尚可,这等打打杀杀的地方,却是头一回踏入。

      瞧她出神,钟灵毓眼底笑意漾开。正看着,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自上而下打量了李絮一遍。

      精致秀雅的长裙,细软的绣鞋,外罩着薄披风,端端是个温婉闺秀的打扮。

      她眼中灵光一闪,伸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一拍:“等一下!阿絮,你先随我来一趟。”

      说话间,她上前拉住李絮的手腕,将人带离演武场。

      穿过演武场一侧小门,绕过一方月洞门,二人来到一间清雅宅屋前。推门入内,屋中布置分明带着女子气息。

      跨过屋内的雕花小拱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雕工精致的木床,床帐收束得整整齐齐,床畔摆着一只与之成套的衣柜,木纹温润。再往旁侧看去,一扇描着浓艳芙蓉的重彩屏风立在室内,花叶翻卷,艳而不俗。
      临窗的位置安放着一张玲珑梳妆台。铜镜、妆奁、玉簪一一摆放得极有章法,窗外透入的光照在镜面上,泛着柔和的光圈。

      然而与这一派闺阁景致相对的,是拱门对面墙上那一整架林林总总的兵器。

      长剑、短刀、长枪、铁鞭,全都擦拭得光洁,看上去冷光内敛,与屏风一边的香粉脂泽,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李絮在四处转了下,只觉这间屋子被劈成了两个世界:一半是绣花绫罗,一半是戎装铁意。

      钟灵毓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边翻找一边解释:“顾伯父怕我练武不便,特地弄了这间屋子给我换衣裳。这一架兵器也是他给我挑的。至于屋里的装扮,则是洪姨一手打理的。她总嫌我在练武时像个愣头小子,非要在屋子里多放些闺阁摆设。”

      说话间,她从叠折好的衣物中挑出一件,转身就往李絮怀里一塞:“阿絮,你把这件换上。学武之人,衣裳利落些才好,不至于绊手绊脚。”

      说罢,她又去了兵器架前,一件件看过去。手指从钢铁上掠过,最终在几把木剑前停下。她取起其中一柄,试着在掌中掂了掂,确认分量不重,随手舞了两下,剑风拂过衣袖,不见半点凌厉。

      选定之后,钟灵毓回身将木剑横在掌中,举到李絮眼前:“这是一把木剑,轻便好使,又不伤人。你初学,用这个最合适。”

      李絮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剑柄时,心脏莫名跳快半拍:“毓姐姐,多谢你。”

      她目光追着钟灵毓忙前忙后,想起自己不过一时意气开口,她却这样用心替自己安排,胸口被一团暖意塞满,又暖又软。

      钟灵毓却毫不在意地推搡着李絮肩膀,把她往里屋送:“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屏风后头换衣裳,我在这儿等你。”
      话虽轻描淡写,语尾却带着纵容。

      屏风后,李絮将裙衫一件件脱下。她向来偏爱色泽温和的布料,秋兰每次替她裁衣,也都记在心里。偶有鲜亮的颜色,也只留在过节之类的喜庆时才会穿上,平日甚少示人。

      她心神恍惚地想着,随手将那件衣裳抖开。

      这是一袭上衣下裤式的裋褐样式,细看之下非寻常粗布衣裳。两侧衣袖自肩头延至腕间,绣满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花叶层叠,针脚极细。上衣下摆内侧亦点缀着几朵未全开的花苞与零落花瓣。

      李絮伸手抚过那些暗纹,指尖滑过丝线,心中暗想:若换作长裙,怕是隆重得足以登堂入府。

      上回她同秋兰去羽绣阁逛了一圈,秋兰精于布匹,一眼挑出适宜她身量与气质的料子,那些布料在当时看着已算出众,如今想来,却也不及身上这件来得华美别致。

      待换好衣裳,细束了衣带,深吸一口气,李絮从屏风后绕出。

      踱步到铜镜前,她侧身看了一眼。镜中少女眉眼秀丽,柔和的气质里仿佛添了一缕英气。她不由自主伸手轻按胸口,心跳得有些快。

      既为新衣所衬出的模样而陌生,又为即将走上演武场而紧张。

      钟灵毓见她出来,嘴角立刻勾出笑:“不错,这才像个要上阵舞剑的人。”

      李絮听了,脸上有些热,却也被她逗笑,心中紧绷悄然松开。

      两人并肩回到演武场时,场上比先前来时多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场地高台中央,两名少年正相对而立,兵刃交击声清越如雷。

      一个手中长剑寒光吞吐,剑势如水,行止之间自有潇洒气度。一个持长枪,枪花翻飞,如蛟龙出海。

      正是李孟彦与顾棠。

      演武场边,还有两人驻足观战,目光都牢牢锁在场中交手的身影上。尘土因二人步伐而飞起,又随风落回地面,空气里似乎都多了凌厉劲道。

      李絮看得一时忘了迈步,不自觉屏住呼吸。

      只见李孟彦与顾棠你来我往,已战到难解难分。
      顾棠手中的长枪犹如一条银蛇连连逼近,步伐进退有度,李孟彦则以剑应之,剑光绕着枪影游走,招招不急不缓,却无分毫懈怠。

      霎时间,顾棠横枪猛进,借势压迫,将李孟彦逼得连退数步。长枪破风之声登时紧迫,似要将人彻底困死在那一区域。

      顾棠唇角扬起一点嘚瑟,眉梢间都是骄矜。

      这一回,总算占了上风。

      然而就在这时,李孟彦神色微变,身形一侧,趁顾棠力道略微放松的那一霎,长剑忽地一挑。

      这一剑势如虹霓,自下而上,准确磕在长枪杆上,力道迅猛却收放自如。顾棠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长枪已被挑得偏离原路,身形一滞。

      顷刻间,长剑冷冷停在他喉前寸许处,剑锋不晃不移。

      顾棠轻咳一声,熟练地抬手将剑锋拨开,满脸不甘:“彦知,你就不能偶尔让我一回?”

      李孟彦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衣袂微拂,他淡淡一笑道:“你什么时候能赢过钟姑娘一招,我便让你一次。”

      言辞平静,却把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惜了啊顾棠,你这辈子怕是都赢不过李孟彦啦。”一道调笑自台阶下传来,将他们二人吸引过去。

      钟灵毓人已提裙快步上前,身形轻巧,一连跨上几级青石台阶,不过三两步就立在了演武场上。

      她站在场边,眉眼间全是兴味。

      相比之下,李絮显得安分许多,她握着木剑,一步一阶踩得极稳,生怕自己不小心失足就跌倒。

      顾棠将长枪立在地上,枪尾点地,发出轻微闷响,疑惑地看着钟灵毓:“灵毓,你怎么跑我家来了?”

      “要你多嘴!”钟灵毓也不客气,上前抬手就在他手臂上敲了一下。

      顾棠吃痛嘶了一声,却也没躲,显然早已习惯她这个脾性。

      李孟彦望着顾棠的窘态,眼含调侃。想到钟灵毓来了此处,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往场外望去。

      只见演武场的石阶上,一名少女正缓缓步上来。

      她身着一袭华贵而贴身的裋褐,衣色沉稳,双手握着木剑,眉目间仍有羞赧,不似久历风霜的女侠,像被迫拉上阵的新兵,局促又认真。

      目光对上时,少女唇角轻弯,眼眸有细碎光芒在晃动,带着难掩的窘意,却仍礼貌而郑重地颔了颔首,声音清清软软地传来。

      “李公子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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