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34、逛街 顾棠变得很

　　顾棠坐在对面，手指在膝上的衣角一下下抹着，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彦知你……”

　　“嗯？”李孟彦尾音略带上扬，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车窗外光影晃动，照得他眉目更显清朗。

　　顾棠被这么一看，心下更烦闷，终是硬着头皮问出口：“彦知……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别过头去，害怕听到什么答案。

　　李孟彦洒然的容色一僵，又极快地敛了回去。只是眼底深处，有一抹柔光悄然浮起。

　　那是想到某人的时候才有的温意。

　　他低低笑了笑，带着从心底溢出的毋庸置疑：“是。”

　　略一顿，他又缓缓补了一句：“她是个极勇敢的女子。”

　　勇敢到让他想尽力将所有尘埃都替她拂去。

　　一念之间，李孟彦脑海中不自觉掠过许多画面。

　　此世金玉珠宝，千般奇珍不过凡物。真正让人惦念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听罢，顾棠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往前一扑，双手紧紧箍住对方的手臂，眼神比之前还要锐利，抱着豁出去的决心：“她……她现在，是不是就在——就在我们后头的那辆马车里？”

　　这一连串动作来得太突然，纵然一向从容的李孟彦，神色也不由凝滞住。他顺着这话想去，终是点了点头，既不否认，也未多言。

　　顾棠眼中凌厉瞬间褪尽，他像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微塌下来，眉眼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颓然。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孟彦实在不解：“你到底怎么了？”

　　他喜欢李絮一事，本也没想藏得多么隐秘，却不知为何引得顾棠如此大的反应。

　　“彦知。”顾棠没有即刻答复，只是偏头看向窗外。车窗上的光影晃动，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情。

　　“怎么了？”李孟彦又问了一遍。

　　顾棠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仍在反复捋着褶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按捺住心底翻涌不休的怆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指尖的动作终于停住，张了张口，最后闷声道：“算了，没什么。”

　　语气很低，将一腔心事都藏了回去。

　　马车在目的地缓缓停下。车身才停稳，顾棠就迫不及掀起帘子跳了下去。

　　“李姑娘！李姑娘！”李絮才从车上下来，鞋尖刚刚落稳，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连声呼唤她。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顾棠匆匆自前方奔来。

　　“顾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她诧然之余，仍语气和缓，心中难免困惑。

　　顾棠平日与她熟稔不假，但少有这样的急切模样。

　　顾棠奔到近前，眼角瞥见旁边的钟灵毓，先前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话顷刻卡在喉间，说不出也咽不下。

　　当着钟灵毓的面，他拉不下这个脸，只好改口：“李、李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些话，想与李姑娘说。”

　　话说得十分艰难，语气催促。

　　偏巧这时候，李孟彦恰好也走过来，听见这句话，他面色明显冷了下去。

　　李絮一时更加局促，下意识看向钟灵毓：“可是，毓姐姐……”

　　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顾棠喜欢的人是钟灵毓。如今他要单独与她说话，毓姐姐不会误会吗？

　　见李孟彦走到跟前，顾棠更是恨不得立刻把人拎走，就要伸手去拉李絮：“李姑娘！我当真是有正事要同你说的！”

　　钟灵毓哪肯让他乱来，她眉梢一挑，语气陡然转硬：“什么正事非要躲躲闪闪的？在这儿说便是，哪儿也不许去！你敢再往旁边拉她一步试试！”

　　她这一拦，顾棠不敢再妄动，只能僵在原地。

　　“我也觉得钟姑娘言之有理。”李孟彦走近几步，站到李絮侧后方，语气淡然，“顾棠，有什么事当着我们说便是。多几个人出主意，未必是坏事。”

　　他说这话时，双眸从李絮略显为难的神情上掠过，心下一动。

　　她始终都是那样，遇事先顾他人的感受，对自己的困惑反而放在最后。

　　顾棠一看四面皆堵，心里直叹一声。

　　这计策怕是行不成了，真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尤其是钟灵毓的面，只怕场面比现在更难堪。

　　他不过是想找李絮商议，为自己与钟灵毓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罢了。

　　顾棠一甩袖子，干脆认栽：“没事了，没事了！当我多想罢了。”
　　说完，他大步往街中走去，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之中。

　　李絮目送他匆匆离开，心里止不住嘀咕：“他今日……好奇怪。”

　　一会儿急着要找她谈正事，一会儿又说没事了，结果自己转头先走了，有些摸不着头绪。

　　“管他去呢，我们逛街要紧！”钟灵毓半点不把顾棠的这番作为当回事，随后一手勾住李絮纤细的手臂，笑容明艳，拉着她就往顾棠消失的街巷走去。

　　李孟彦略落后半步，跟在二人身后，步子从容，心中不免思量。

　　顾棠今日的举动，究竟想做什么？马车中的试探，刚才的不自在，还有那句咽回去的话。细想之下，到处都是不对劲。

　　街道两侧铺子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哇，阿絮，你看这个！”钟灵毓眼尖，看见前头有摆卖饰物的小摊，就带李絮过去。
　　案上摆着各色簪钗、耳坠、串珠等等，不至于贵重，却花样新巧，也很赏心悦目。

　　“阿絮，你戴这一支肯定好看。”钟灵毓精心挑选出一只做工精致的小发钗，钗身细长，末端坠着一粒小小的银铃与一片薄如蝉翼的叶片。她踮起脚尖，小心将发钗插入李絮发间，动作自然。

　　李孟彦站在两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

　　若是换作他来做，怕是一出手就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生怕惊了她。钟灵毓则全然不拘束，李絮也对她毫无防备，让他有些羡慕这份不带隔阂的亲昵。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行人肩摩毂击，话语纷杂。李絮被钟灵毓拉到摊前试戴，难免局促。

　　发钗插好后，李絮不安地伸手去抚摸，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一层薄红：“……当真好看么？”

　　钟灵毓正要张口夸她，唇瓣才刚启开，身侧抢先响起一声温润如玉的嗓音：“好看。”

　　李孟彦向前半步，语气平和，不加任何掩饰地赞美道：“李姑娘佩此发钗，十分相衬。”

　　钟灵毓闻言，愈发笑得灿然，顺势道：“我早就说嘛，我们家阿絮最耐看！”
　　说着，她抬手轻轻理了理李絮鬓边的几缕青丝，把发钗微微往里按了按。

　　付钱时，钟灵毓爽快地从自己荷包中掏出铜钱，往摊上一放：“这支我要了。”

　　摊贩连声道谢，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走开几步，李絮就要将新买的发钗取下来，想好好收在荷包里，免得在人群中磕碰着。刚抬起手，却被钟灵毓按住：“阿絮别取，你戴着极合适。”
　　之后，她又将发钗往里按牢一些，怕被人群挤歪了。

　　李絮只好把伸出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不敢再动，欢喜悄悄漾在心底。

　　有点舍不得取下发簪了。

　　钟灵毓满意地上下打量，这才想起什么，四下看了看：“咦，顾棠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明明最早提议要一块儿出来逛街的是他，如今倒好，人不止跑得没影，半晌过去也不见回来。

　　李絮也向人群中望了望，只看到川流不息的陌生面孔，摇头道：“不知道。也许被什么事耽搁了也未可知。”

　　至于是什么事，她没有妄自猜测，只觉得顾棠今日从头到尾都是奇怪。

　　“走吧走吧，管他做什么。”钟灵毓摆手催促道。

　　李孟彦见两人不再纠结，便开口道：“既然来都来了，继续走吧，不必等他了。”

　　三人继续在街中缓缓而行。

　　钟灵毓带着李絮一路挑挑拣拣，新出的话本，工巧的泥人，还有装得满满当当的点心小吃，不知不觉堆满了李絮怀中与钟灵毓的手里。

　　等几人站在街角，正发愁下一处该往哪里去时，钟灵毓忽然眼珠一转，眼底闪过兴味：“不如，去一趟羽绣阁吧！”

　　她又转过头，凑到李絮耳边道：“听说羽绣阁新上了一批时兴的衣裙和布料，花样与别家都不一样，去瞧瞧也挺好。”

　　说着，钟灵毓仰头朝前方一指：“李孟彦，你在前头带路！”

　　李絮看她使唤人，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角：“毓姐姐，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她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唯恐李孟彦不快。可对方神色如常，看不出半点不悦。

　　李孟彦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那就要劳烦钟姑娘光顾小店生意了。”

　　“这个自然！”钟灵毓一口应下，爽利且豪气，“我和阿絮一定好生捧场。”
　　下一秒，她牵起李絮的手，准备坐马车往羽绣阁去。

　　李孟彦则乘着来时的那辆马车，跟在她们后头。

　　至于顾棠，早已被三人不知不觉地抛在脑后。

　　三人到了羽绣阁，掌柜严明一见李孟彦进门，忙将人恭敬迎至后院，先跟他商量几桩要事。前厅里，则由店中待客的姑娘亲自接待两位女客，引着她们在屋间挑选衣物。

　　钟灵毓一进店就东摸西看，眼睛都不够用。绸缎披挂如云，罗裙垂地如水，她挑来拣去，终于在一排新上的衣裙中，找出一件很是惹眼的。

　　“阿絮，这件最衬你！”她几乎不容分说，把衣裙塞到李絮怀里，顺势将人往里屋一推，“你快进去试试，定是好看极了。”

　　李絮被她推得往里连退两步，忙接住衣裳，又用手顶住钟灵毓的肩头，急急道：“毓姐姐，我……”

　　她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让毓姐姐再破费。

　　自己与钟灵毓月例不过才四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可到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今日一路逛街，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去掉了近半两银子。她将账在心里细细掂过几遍，越发觉着不好意思。

　　钱不能这样随意地花在她身上，当为自己多考虑才是。

　　钟灵毓丝毫不知道她心中盘算，只当她害羞，笑嘻嘻唤来待客的姑娘：“劳烦姑娘来帮帮我，把阿絮先送进去。”

　　一人推一人拉，李絮拗不过，只得被扶着进了里屋。她无奈回头看了眼，轻声叹了口气，在内室开始换衣。

　　外间，钟灵毓泰然自若地坐在客位上，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糕点吃，细嚼慢咽间，时不时瞟向里屋门口，等着那扇门再次打开。

　　“钟灵毓！你们可叫我好找，总算让我逮到了！快跟我来，有急事！”一道急切的嗓音自门口传来。

　　顾棠气喘吁吁地跨进店门，不知是从哪条街巷一路狂奔而来，他看起来心急如焚，风风火火的，鬓角都有些乱，仿佛被什么大事缠住了一样。

　　“怎么啦？”钟灵毓嘴里的糕点刚咽到一半，本打算好好坐着吃完，见他这副模样，只得站起身来。

　　“别问了，跟我走！”顾棠神色不改，声音焦灼，“关乎好几条性命呢！”

　　“性命？”钟灵毓一愣，脸上的懒散瞬间收起，开始认真起来：“那也得让我先去同阿絮说一声——”

　　“没时间了！”顾棠急得直跺脚，“你先跟我走，晚一步都不好说！”

　　话音落下，他不由分说地抓住钟灵毓的手腕，将人拉着就走。

　　钟灵毓被他拖得踉跄一步，还未来得及对里屋喊上一声“阿絮”，人就被带出了门。

　　里屋内，李絮系好衣带，又理了理袖口，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出，还想着得问问毓姐姐，这身衣裳到底合不合适。

　　推开门，再将帘子一掀，她愣在了原地。

　　人呢？

　　方才还坐在那儿啃糕点的钟灵毓，连同她那一盘糕点一起不见了踪影。

　　铺子里客人来往，却没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絮攥住袖口，心里浮起说不清的空落。

　　在这个时候，后院那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孟彦从后面的廊道绕出，他负手而来，衣袂带着一缕冷香，于人群中格外醒目。

　　李絮被他撞个正着，有些束手束脚，抬起手指了指刚才钟灵毓坐过的位置：“我出来时，毓姐姐……就不见了。”

　　她以为他会先追问钟灵毓的去向，谁知李孟彦只失神了一刹那，便不再作声。

　　他就这样望向她。

　　十五岁的少女，身上换了一套水绿色对襟长衫，颜色清润如新抽的柳叶。下身一袭纯白百迭裙，裙褶层层叠叠，绣着金丝暗纹，走动时光线在衣褶间流转，如一抹从水光里捞出的月色。

　　这身衣裳将她衬得肌肤如雪，眉眼清隽又不失尚未褪尽的可爱，恬淡中自有一种清雅绝俗的姿态。

　　李孟彦忘了移目，只觉胸中的一线心弦被人忽地拨动。

　　被这样炽烈又安静的注视紧紧困住，就算再脸皮厚的人也要招架不住，更何况是向来腼腆的李絮。

　　她被看得心慌意乱，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勉强抬眼，又很快躲开，声音轻细如蚊：“这身，可还……入眼？”
　　尾音紧张，又怀着小小的期待。

　　李孟彦心底的弦声更紧，所有强自的镇定都在面临着土崩瓦解，他轻轻摇了摇头。

　　李絮心中刚刚燃起的希冀被冷水浇了个透。

　　原来……是不好看吗？

　　连一向温和有礼的李孟彦都要摇头。

　　她面上勉强镇定，唇角勉力维持的弧度还是垮了下来：“那……那我还是换回原来的吧。”

　　话一出口，她转身就要往里屋走，只想快点把这身衣裳快些换下来。

　　就在此时，一阵温热从掌心覆上来。

　　李絮低头一看，竟是李孟彦伸手，扣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种完全包裹住的力道，不重，也不容她轻易挣开。

　　一旁的待客姑娘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顾棠急匆匆拉走钟灵毓的情形，她在门边也瞧了个七七八八，本是想待人从里屋出来时，好替钟姑娘向这位李姑娘捎句话。

　　如今再看眼前这副光景，男才女貌，手已相牵。她偷偷捂住嘴角，悄然退到一旁去了。

　　如此美好的时机，她哪里还好意思上前打扰呢？

　　李孟彦握着李絮的手，自己也觉出唐突，他轻咳了一声，想借这声来掩住内心的心慌。

　　“适才我摇头……”他别开一点视线，又看向她，慢慢道：“并非觉得李姑娘这身不妥，恰恰相反，而是……好得过分，我连话都说不全，只能……”

　　说到这儿，李孟彦唇角微微一动，怕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只觉得无以言表，才不知该怎么形容。”

　　听见她说要去换掉时，他这才条件反射般地牵住她，将她拦了下来，想也没想是否合不合礼。

　　明明向来沉稳持重，这一刻却像个手忙脚乱的少年。

　　他的目光里，有种不易为人察觉的急切，恐她误会。

　　于是，他只好斜斜偷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眼底情意晕开。可面前的少女貌似被自己的举动给吓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连视线都不知该落在哪儿。

　　愣怔数息后，李絮猛地意识到，他们还牵着手。

　　脸上的热意窜上耳尖，她连忙把手抽回来，落荒而逃般转身钻入里屋，顺手把门带上。

　　屋门咔哒一声合上，她背靠着门板，指尖扶上胸口，心跳得飞快。

　　他……刚刚又握住了她的手。

　　而且，是主动握的。

　　李絮低着头，心思翻涌，耳边还回响着他说的那些话。

　　那样一个风采卓然的人，会不会…

　　会不会是喜欢她的？

　　这念头像一道电光划过脑海，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的……但也不是全然不可能……”李絮在心底小声同自己争辩，脸颊烫得厉害，只得用双手捧住脸，像要遮住些什么。

　　天哪——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却克制不住唇角悄然绽开的笑。怎么按都按不住。

　　待李絮重新换好衣裳，理了理发鬟，才慢腾腾推门走出来。

　　李孟彦并未离开，听见门响，他立时转身，快走两步迎上来，神色略显郑重：“李姑娘，方才之举，是我逾矩了。”

　　他垂眸，神态真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李絮抿了抿唇，心口还在心咚咚作响，她强自稳住，目光不敢久停，只轻轻摇头：“李公子不必自责，是我冒失了。”

　　她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得太明白，只能把所有慌乱与欢喜都藏进这一句轻声的冒失里。

　　与此同时，在街道的另一头。

　　顾棠带着钟灵毓一路疾行，脸上残留着未散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