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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看戏 李絮有点想 ...

  •   安少虞左看右看,又悄悄伸长脖子往李絮背后瞧了一圈,像是在寻什么人。

      直到确定她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她一人独自闲行,他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黯淡几分,唇角还溢出一声轻叹,与生动的市井格格不入。

      说不上刻意留心,李絮本就与他只隔着三四步远,自然捕捉这轻微的声响,她的心头立刻涌上不快。

      “你叹气做什么?莫不是见了我便觉得晦气?”她陡然出声,语气是满满的冷硬。

      这人行事,真是让人又嫌又烦,还让人摸不着头绪。

      难不成自己当真有这么叫人不满?

      怎么一照面他就先叹了口气,好像见到的是个麻烦人物一样?

      她都没有抱怨呢!

      安少虞随即弯唇一笑,手中的折扇轻轻一转,姿态慵懒风流:“今日怎么不见钟姑娘?李姑娘怎么独自一人出来逛街了?”

      自从上回在钟府一别,他已许久未曾见到钟灵毓。

      这不过是随口一问的话,偏生是从安少虞嘴里说出来的,落进李絮耳中,就让她很不舒服。

      “我自个儿出来就不成吗?”她本就因没见到钟灵毓而闷闷不乐,此刻心里更不是滋味。

      而她眼底剩余的一点清光也转为冷意,堂而皇之地表达着她极不欢迎的面前这个人。

      安少虞今日是想出来散散心,遇见熟人也并非坏事,若真能与李絮处得和气,未尝不是件好事。

      谁知三言两语之间,反倒让他生生搅出剑拔弩张的架势来。

      察觉到李絮语气里已有郁郁不乐之感,安少虞心中一惊,赶忙摆手否认:“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想着……”

      话到嘴边,却接不上去。

      他向来口齿伶俐,如今却结巴起来,手中折扇也被攥得皱巴巴的。

      忽然间,安少虞眼中一亮,抬手拿扇背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敲了敲,佯作恍然大悟:“对,对!我只是想着,李姑娘与钟姑娘结伴而行,路上总会更安全些。若是只身出门,再遇上之前那样危险的事,可就不妙了。”

      他这话一出,李絮不大好看的脸色,旋即更阴沉。

      安少虞见状,心中知晓不妙,急忙又往前一步:“我——我先前听顾棠说起,李姑娘前些时日在街上险些被人掳走一事,所以,所以……”

      所以了半晌,他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目光只能在李絮脸侧与地面之间游移不定,无处安放。

      一想到那件事,李絮心头就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那五人财迷心窍干了坏事,几乎要将人强行拽上马车的力道,如今想来还是让她阴影重重。虽然后来他们被抓了去,目前看着也像不会再来纠缠的样子,可她谨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

      明明错不在她。

      可落在安少虞这番话里,就是在劝诫她不该自己出门似的,这让她胸口不由堵得慌。

      更何况,那日她不是独身一人,身旁还有钟灵毓相伴,却一样躲不过这场祸事。

      若有人存了要害她的心,又哪里会因她出门是独行还是结伴就打消念头呢?

      恶意向来不会讲道理。

      李絮心中烦闷,小嘴一抿,指尖在衣袖上悄悄揪了揪,语调不再温软:“安公子,我且不知你为何既对毓姐姐颇有好感,又总跟在我身侧不放。前些日子遇上歹人,那并非我的不是。安公子不去劝诫那些起了歹念的人,反而来叮嘱我不要独自出门。难不成我一日不出门,坏人就能一日不害人吗?”
      她说到后面,眼中已有隐隐怒意翻涌。

      女子被男子视为孱弱,便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世道不公,反要叫被欺之人避让?遇上居心不良之辈,就该处处退缩、处处隐忍?

      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我——”安少虞怔在原地,见李絮真的生了气,有些哑口无言。

      他先前每每遇见李絮,总觉得她柔柔弱弱,像一只乖顺的小白兔,一颦一笑都是温柔,举手投足也尽显娴静。偶有几分大胆,也不过春风拂柳,轻轻一晃,又归于柔顺。

      哪曾见她如此锋利过。

      眼前这少女,眼中光芒明亮而决绝,再也不见先前的半分委婉与退让。

      李絮认真地同他对视,眼神清澈且毫不退让:“我不需要安公子所谓的共情,也不需要这般以禁锢为名的保护。”

      安少虞有些赧然。
      方才胡乱编出来的几句场面话,正戳在对面少女的逆鳞上。他甚至能预见,若是再多说半句不对头的话,她怕是当街就要同他争得面红耳赤。

      他不想在街上失了颜面。

      偏偏此刻,李絮还紧紧盯着他,秋水似的眼睛不再温润,而是结了一层冰。

      安少虞喉头一紧,连带着心里的骄矜都淡了下去。

      一向自矜身份的他,难得低声道了句歉:“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不响,却是他发自心底的服软。

      李絮眼睫微颤,侧过脸轻哼一声,将早先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言下之意,既是宽恕,也是划清界限。

      安少虞被她噎得一窒,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街角却传来一声清越柔润的女声:

      “李姑娘?”那声音带着试探与不确定,像怕认错了人。

      李絮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首饰小摊前,两位身着浅色罗裙的姑娘正俯身挑拣细小物什。一位温婉娴静,眉目如画,另一位眉眼生动,神情活泼。

      正是袁凝韵与伍思思。

      “真的是你!”

      伍思思性子最是活络,见唤住的人果真是李絮,她丢下摊前的小物三两步奔了过来,抬手亲密挽住李絮的胳膊,与她并肩而立,笑得眼睛都弯了,“方才我同凝韵远远瞧见一个背影像你,又怕认错人,在那儿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叫一声。没想到真是李姑娘,见到你,实在欢喜得很。”

      被她这般热情一挽,李絮先前的胸口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些。她唇角软软弯起,婉丽的姿容上浮现出娇柔友善的笑意:“遇见伍姑娘和袁姑娘,我也很开心。”

      而她对待安少虞的冷淡模样,要是让旁人看见,再对比一下此刻的柔和亲近,真是判若两人。

      伍思思还沉浸在意外相见的雀跃当中,说话如珠落玉盘般滚滚而出:“今日卓园有一出《谯国夫人》的戏,我同凝韵约好了要去看看。离开戏还有些时辰,我们便先来街上转转,好打发时间。”

      卓园在城西,向来是文人雅士与闺中女眷消遣之所,平日里也热闹得很。街上不时传来茶楼说书人的高声喝彩,间或有戏班子学戏的曲调远远飘来,隐约可闻。

      李絮背对着安少虞,听着两位同窗说话,心头稍稳,语气也随之轻松起来:“为何还要亲自去看戏?我记得之前袁姑娘不是已经定好剧目与情节了吗?”

      她姿态自然,就像身后压根没有人。

      伍思思也不急,耐心地替她解惑:“凝韵说,这回的事是她全权负责,因此要更上点心。先看一看正经戏台上的演法,才好知道除了你和顾棠之外,旁人该怎么演,顺带还能多揣摩些人物细节。”说到这里,她还朝李絮眨了眨眼,笑意明艳俏皮。

      李絮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自赞叹。

      袁凝韵行事实在妥帖周全,还处处替旁人着想。

      “思思又在那儿说我什么坏话呢?”袁凝韵这时也从摊前缓步走来,裙裾随着步履微摆,语气里带着打趣。

      恰好在她开口的同时,李絮与伍思思的笑声刚落,气氛因而愈发亲近。

      “袁姑娘好。”李絮朝她盈盈一笑,带着真心的亲近。

      “李姑娘也好。”袁凝韵回以一礼,言辞得体却不生分。

      三人寒暄几句,袁凝韵的眼神慢慢意味深长起来。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李絮肩侧滑过,落在她身后,又悄然收回。

      如此几次之后,见那人站得纹丝不动,没有离开的意图,她按捺不住问道:“不知李姑娘可认识你身后那位公子?我瞧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一直未曾离开。”

      李絮原本遇见同窗好友而心情大好,可袁凝韵这一问,如同一阵冷风从颈后拂过,将她喜悦的心情吹淡下来。

      什么,安少虞还没走?

      她这才回过身去。只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桃花面容正对着她,唇畔是他惯常的灿烂笑意,仿佛先前的尴尬与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位是李公子和顾公子的好友,名唤安少虞。”李絮只好淡淡替他介绍。

      安少虞眼见自己终于被提及,又把折扇刷地一声摊开,装模作样地轻摇起来,一副风流倜傥的派头,好似方才被人训斥道歉的并不是他。

      袁凝韵与伍思思皆是养在闺阁的大家小姐,礼数周全,当即各自拱手,温声与他打了个照面。
      但寒暄只止于客气,话一完,又心照不宣地将他晾在一旁,不再多搭理。

      袁凝韵抬眸望了望天色,她算算时辰,转头看向李絮:“开戏的时辰似乎快到了,不知李姑娘是否愿意同我们一道去瞧瞧?”

      李絮一愣,随即想到前几日戊班学子推举她在台上扮演谯国夫人一角的事,自觉肩上责任不轻。

      那位巾帼英雄一生忠烈,若能先看上一出正戏,多体会几分人物的气度与神情,也是好的。

      心念转过,李絮眉目一展,爽快应下:“好,多谢袁姑娘、伍姑娘相邀。”

      伍思思挽住她的胳膊来回摇了两下,脸上笑容灿烂:“我们是同窗,李姑娘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三位姑娘说笑着往前走去,身影并肩而行,罗裙交映,在斜阳下勾勒出轻盈的剪影。

      至于站在原地的安少虞,不论是李絮,还是袁凝韵与伍思思,都同时忘了他的存在一般,再未回头看过他。

      进卓园之前,李絮先去了停放马车的那方,让车夫回家告诉钟雪兰自己不回家吃饭后,这才和袁凝韵、伍思思两人去卓园看戏。

      三人入了卓园,穿过朱栏雕柱的长廊,拾级上了二楼。此处临窗的位置视野极好,可俯瞰一楼中央的戏台。三人刚落座,就唤来侍者要了几碟精致点心与热茶。院中檐铃被风轻拂,一声声清脆悦耳,恰好伴着台下戏班子备戏的锣声。

      不多时,帘幕轻扬,乐声乍起,一楼中央的戏目开演。

      到三人看完戏步出卓园时,日头偏向西方,街道被橘红霞光染得暖融融一片。行人的喧哗声混着远处叫卖的调子,热闹依旧。

      可李絮的神色完全变了。
      进戏楼前的兴致盎然,此刻已荡然无存,与身旁仍津津有味回味的袁凝韵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非常怀疑自己:自己究竟是自信到了什么地步,才会答应演谯国夫人?

      她自小没进过戏楼,对台上的表演好奇又新鲜,加上戊班推她扮演谯国夫人,心里也存有求知,算是抱着取经的想法来看戏的。

      前段剧情还算平和,只是拜堂成亲或行礼的桥段,李絮看得心绪安稳,甚至轻易觉得这些倒也还能学。

      然而,当演到谯国夫人平叛的段落时,场面骤转凌厉。戏台上那位扮作谯国夫人的伶人拔出一柄长剑,身姿矫健,来去如风,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呼啸之势,寒光闪动间似乎能破开风声。

      李絮的心彻底死寂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戊班毫不犹豫地就选了顾棠来扮演冯宝。

      那戏中挥舞的长剑,根本不是普通人能耍得动的!

      她的小脸一点点白下来,甚至脚步都有些虚浮。

      袁凝韵与伍思思见李絮神色不对,一左一右靠近,皆露出担忧:“李姑娘可是觉得身子不适?瞧你面色比进戏楼前淡了些。”

      李絮勉强抬眸,柔波似的眼睛隐藏了退意,她在伍思思脸上来回打量了几遍,酝酿好久,才低声问:“伍姑娘……我能向你问一个疑惑吗?”

      伍思思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她身上,唯恐出现什么意外,见她开口,自是连连点头:“李姑娘请说。”

      李絮深吸了口气,好奇道:“伍姑娘……你当初为何提议让我扮演谯国夫人?”

      此话一出,她自己也很胆怯,害怕听见什么令她更为无措的答案。

      伍思思歪头想了想,眸子清亮坦率,不带丝毫犹豫:“嗯……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李姑娘训得魏秦哑口无言,那一幕教我好生佩服。”

      她轻叹一声,忆起往事,语气里带着真诚和委屈:“魏秦从幼学堂起便总讥笑我身形宽阔,说我将来嫁不得好人家,又仗着家中富裕,言语十分放肆。我虽心里难受,却从未有人替我说过话。那日李姑娘不顾旁人眼光挺身而出,那股气势让我认定,李姑娘必是个心怀仁善、有胆识、有智慧的好姑娘。”

      “如此的人,才能配演谯国夫人。我相信李姑娘能演得很好。”她看着李絮,语气笃定。

      这样赤诚的赞赏,像温水一般将李絮心底的冷意缓缓融开。

      她本想借机推脱谯国夫人一角的想法,也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口。

      众人对她满怀期待,戊班正忙着筹备七夕祭,每个人都精神高涨。若因自己一时受惊就退缩,不仅会往他人心头泼上许多冷水,她自己事后也定会懊恼。

      不就是舞剑吗?大不了去找毓姐姐教一教便是。

      袁凝韵仍不放心,柔声劝道:“李姑娘,若身子确有不适,不如我们带你去医馆瞧瞧。”

      心结一松,李絮摆手,面色带了几分轻松:“多谢袁姑娘、伍姑娘关心,我无碍的,方才只是想起些事,心里一时乱了。”

      伍思思见她眉眼缓过来,松了口气,伸手扶住她胳膊:“没事便好。方才见你脸色苍白,可真吓坏我们了。”

      李絮轻轻一笑,眉端柔和:“让你们担心了,我真的没事,走吧。”

      三人携手往街口走去,衣袂轻扬。不多时,她们三人又找到城中一家清净的酒楼用午膳。席间有说有笑,茶香袅袅,三人谈笑风生,将之前的惊与怯都消解许多,只余得一室和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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