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竹林意外 那纸盒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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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的深处静极，有清风拂过，竹叶相击的声响宛若玉佩轻碰，飒飒如丝。
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声划破静寂，几杆矮些的翠竹随风微颤，发出更清脆的沙沙。只见一名少女提着裙摆疾行其间，那正是李絮。
她轻握衣角，步伐点在整齐的青石板砖上，像在被什么催赶。竹影在她身畔摇曳，她的步伐慢慢从疾到缓，终于确认自己甩开了人时，这才在半途停下，扶着树干急急喘气。
掌心里的绢花早已溪水浸得湿漉漉，她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抬起，拂去了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又回头小心地望了眼，见身后空无一人，这才心口微松。
另一边，没看到李絮的身影，李孟彦无由地心生烦躁，他装作随意走动，实则在四下寻觅那抹身影。
将竹林外围寻过一遍后无果后，待走到叶南意身旁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沉吟着下一步该如何找人，叶南意似是看不过他的磨蹭，慢悠悠抬手，朝一处竹海深处指去：“她往那边去了。”
李孟彦几乎没等他说完，本来微垂的脑袋一下抬起，朝他郑重道谢：“多谢南意。”
连身上湿透的披风有多难受都顾不得，就匆匆踏入了那片竹林。
而此时的李絮正站在石路旁，手指有些笨拙地拆散发髻，好让湿淋淋的头发能更快散干。
她不愿与李孟彦一同离开，只怕会给了他开口的时机，问起纸盒与那笺纸的事，也暗恼自己为什么没早些发现，任由那笺纸放在盒中，如今如何解释缘由也是徒劳。
可是一直躲着他，并非长久之计。
风声敲打着无数的竹叶，沙沙声一阵紧似一阵。
就在李絮陷入烦扰时，身后脚步声轻响，竹影间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李孟彦远远看到少女立在青石路旁，心口一松，他放缓脚步，怕惊到人，直到与她相隔不过一尺，清冽的嗓音才突兀响起：“为何躲着我？”
李絮正在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娇俏的小脸皱成一团。
掌心里的绢花更被紧握住发皱。喟叹一声，她终究硬着头皮回答，可出口却磕磕绊绊：“原、原来是李公子……我、我没躲……躲着你。”
心虚在声音里一览无遗。
李孟彦如今找到人，多少冷静一些。可他也无法用平日心态去思考种种，因笺纸带来的隐秘欣喜，在李絮的躲闪之下开始出现裂缝。
他心绪乱得频繁，难再维持以往的平静。漂亮的睫毛覆盖住眼眸，浓密英挺的眉毛聚拢，掌心竟还冒出了细汗：“若不是躲着我，还请李姑娘转过身来。”
李絮心如乱麻，怎么也厘不清盘根错节的千头万绪。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虽没躲掉，可她不想去面对纸盒中笺纸的那件事。
沉默散落在空气里，一息，两息......
身后也无动静。
唉。
握成拳头的手仿若放弃挣扎，迅速且轻快往地上的方向挥动了一下，李絮认命般放弃无谓的躲避，缓缓转身。
三千青丝因未梳整而披散腰际，一袭白衣之下更显粲然，阳光透过竹林碎落进来，在她晶莹如玉的脸上跳动，落在眉眼间，有种不食凡尘的洁美,可谓是楚腰卫鬓，玉貌花容。
未梳好头发的狼狈模样被瞧见，李絮眼神躲闪起来，不觉间更攥紧手中的绢花，她无形往后退了一小步，轻轻垂首道：“我的头发被水淋湿了……所以才拆了发髻，还请李公子不要见笑。”
“我不会的。”李孟彦的声音低而温，似在告诉她，她这样也很好。
他又向前徐徐迈出一小步。
李絮这才注意到李孟彦的湿衣还未脱下，润湿的水透过浅薄衣衫，将里面那件也映出浅浅的水印，于是好声提醒道：“李公子的衣衫湿成这样，还是先脱下吧，若是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李孟彦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湿透的披风，想到刚才众人看他湿衣乱走，万千思绪越过脑海，最后也只是苦笑一声，随后将芦灰色的披风脱下，顺手搭在左小臂上。
生平第一次如此，却是因为她所以不觉难堪，也算新奇。
陡然间，李孟彦想起了那张笺纸，薄红迅速爬上耳根，他鼓足勇气抬眼看向她，语气期待地透露出少年心事：“那纸盒——”
话未尽，便被李絮急急截断：“纸盒是我在城西买灯笼的老伯那里顺手买的！”
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做的，更不能承认那张笺纸从她手里出去的。
那根本也不是她放的！
老伯，你可害苦我了啊……
未料见李孟彦偏头轻笑起来，笑意温柔，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待笑意敛去，他重新正视她，弯起的眼眸星光满满，带着直探人心的意味：“李姑娘可知纸盒中放了什么？”
这一问，在试探，也是温柔的邀引。
李絮急忙摆手摇头，语速变得更慌：“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但眼里的慌乱比话语更实诚。
李孟彦看着她，不再追问。
他已经知道答案，若李絮不知道那笺纸，又为何今日处处躲着他？
可她不愿面对，随她心意就好。
他快不像往日的自己了。
见李孟彦不再问话，李絮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去。暂时不用面对那笺纸，对她而言已是万幸。
正当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一方干净的手帕，男子的声音柔得能融进风里：“给，快将湿发擦干些。”
李絮轻声应下，将绢花放入一只手中后，再将腾空的那只手给伸出来，轻缓地拿过手帕，双颊早已红透：“多……多谢。”
李絮刚要偏头将头发收揽至身前擦干，手正抬到一半，李孟彦却一把牵过她拿着手帕的手，未等她问及缘由，就带她往旁边的竹影处跑去。
那里伫立着一块高而突兀的观赏奇石，是极好的掩蔽处，能够容纳下两人藏身。
李孟彦便是将李絮带到此处隐伏。
深知李孟彦不会害她，李絮自是默许下这番举动。
待二人藏好，她先是瞄了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又悄悄凝视着正微探头张望的李孟彦。
她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十分信任这个人。
“别出声。”察觉到李絮眼神，李孟彦将头低下稍许，语气和颜悦色。
少顷，下方青石小路上多出两道身影。
李絮本就觉得怪异，先对李孟彦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这才小心探出一点身子往外看去。谁知才一眼，她炯炯的眸子倏地放大。
竟是魏秦。
他何时出了牢狱？
李絮又往石后缩了半寸，等到魏秦身旁的人转头过来，她这才看清那人的面容。
正是高自珍。
“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敢偷偷摸摸潜入书院来。”高自珍一贯带着轻佻的戏谑语气，在竹林间听来格外刺耳。
不知是不是牢中那些日子磨去了浮气，魏秦较之入学那日有些许不同。年纪不过十八，本应是意气风发的年岁，此刻却罩着一层阴霾，神色偏冷。
他开口时，嗓音里多了股阴沉之意：“我爹明日就要送我去陵都避风头。”
自打魏秦出狱后，众人见他唯恐避之不及，以前那些惯与他鬼混的玩伴也不敢再与之相交，这让一向玩惯了的魏秦更加无所适从。魏府中更是愁云不展，魏父脸上一日难得有好颜色。最让人气急败坏的是，是不久前郎中诊断出魏母已有三月身孕。魏父便起了主意，要将这不成器的大儿子送去陵都。
陵都乃天子脚下之地，魏家在那儿根基浅薄，家业有限，只能给他一处小小宅院安身。他一人在那边，无权无势，既能避风头又能困其手脚，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正合心意。
“陵都啊，那可是好地方。”高自珍拍了拍他的肩，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你这哪是避风头，分明是去享清福。”
“呸！享个甚福！”魏秦烦躁地一把挥掉他搭在肩上的手，“别说风凉话。”
他如何不知道那院子有多寒酸？哪比得上洛城魏府的奢靡？
再说他那爹，只巴巴望着再生个儿子，于是将所有盼头都放在未出世的胎儿身上。要是有了新儿子，左右在爱慕虚荣又极好颜面的爹娘眼中，自己这位丢尽颜面的长子，算是彻底被养废了。
若不是那个叫李絮的女人，在入学那日拂了自己的颜面，李孟彦又怎么会撺掇姚婉断去了那桩合作？若没有那一连串变故，牢狱之灾又如何会落在他头上？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因李絮而起。
想及此处，魏秦吊儿郎当的脸上浮现出阴鸷的眸光：“将送我去牢里的这笔账，我迟早要同她算清！”
躲在石后的李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凭记忆回想起他那日跋扈的作态，不禁紧了紧心神。
高自珍看得明白，却装作无事人似笑非笑，又信口提起别的事：“行了行了，这些话少说。你走之前还有个笑话可听。戊班正忙着筹备七夕祭，说是演什么谯国夫人，一群女流之辈指指点点，也不知能闹出什么名堂。”
“一群女的，算什么东西！””魏秦冷哼一声，骂得更难听。
高自珍听得舒坦，嘴上摆出一副假意相劝的模样：“话也别说得太绝，今日来这后山，可不止有女学子。”劝诫的神情十分虚假。
魏秦虽想继续逞强，却到底在短短数日间尝遍冷眼，想起狱中之苦，他再不敢在此处把话说得太狠。
今日冒险进书院，不过是来向高自珍借些银两，陵都是个花销极大的地方，他不愿在那边活得像个乞丐，可魏父魏母那里连一枚铜板都不肯多给。思前想后，他才存了侥幸，混进书院后山来寻这一位所谓旧友。
风竹声将两人话语扰得支离破碎，落入李絮与李孟彦耳中多是零碎的字句，听不出一个全然。可只这一幕，足以让李絮心中有数。
这高自珍，与魏秦交情不浅，日后须留神防着才是。
青石路上的两人毫无所觉，只自顾自往前而行，直至身影隐没在更远的竹影中不见踪影，李絮这才悄然放松紧绷的背脊。
又卷过一阵风，竹叶沙沙，几缕未沾湿的发丝从她肩后被风挑起，拂过李孟彦的颈侧，如羽毛擦过肌理，带出细微的酥麻，抓挠着心间。
他偏头看去，少女还望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眉间微锁，显然还在担心他们会不会折返。
幸而她被自己拉到这块巨石后躲了起来，她不喜惹事，更不愿引人瞩目，要是与魏秦正面相逢，少不得又要闹出一些事。
而李絮最怕的，就是人尽皆知。
一片混合着阳光清香的竹叶旋旋飘下，刚好落至李絮的发间，为乌黑发丝添了点俏皮。
李孟彦凝眸看去，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在叩击心扉。他屏了息，微微俯身靠近，打算轻轻将那片叶子摘下。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李絮也突然回头。
两人的距离本就极近，这一转之下，她柔软温热的脸颊正好撞上他的唇。
一瞬，万籁俱寂。
措手不及的李孟彦僵滞住身体，呼吸也停了半拍。
李絮的脑子轰地炸开，彻底空白。她下意识将两只手掌摊开来，一只手从李孟彦僵住的手中滑落，另一只手握着的绢花也轻轻一松，自指间滑坠而下。
绢花带着握出的温度，坠入泥土与落叶之间，安静地躺在两人影子交缠之处。
七月的洛城，一如既往地春色撩人。
而在这片郁郁苍翠间，一朵看不见的桃花悄然含苞，散发着欲开未放的香意。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竹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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