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27、曲水流觞 “还以为姑

　　顺着指向看去，只见顾棠将裤腿卷到膝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正从岸边弯腰搬起一块不算轻巧的石块。他先在岸上掂了两下分量，这才小心踩入水中。

　　溪水自脚踝处淌过，他毫不在意，低头稳稳将石块放入细流之中。

　　看这架势，他是打算把两侧的河岸一点点接起来，直至在水中垒出一条小石桥来。

　　沉石入水，水珠四散翻溅，被阳光一照，碎光飞溅，绽放出璀璨的闪光。

　　透过瞬息滑落下的水珠光帘，李孟彦耀眼温暖的笑容在水帘后展现开来，笑眼中微光闪闪。虽然他望的人是顾棠，但难免看者有心。

　　被这雍容风雅的笑眼蛊惑，李絮的心脏咚咚跳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她没有看水中闹腾的顾棠，而是注视着岸边那道清雅身影的一举一动。

　　他可真好看。

　　李絮没有注意到身边袁凝韵凝望的眼神。那双眼睛同样紧紧追随着同一处身影，神色间一时出神。

　　溪中的顾棠却全然不顾岸上的风光，自顾自嘟囔着什么。
　　此处离木桌尚有些距离，坐在那里旁人听不真切，可站在他三尺之外的李孟彦，却是将每一句抱怨听了个清楚。

　　“哼，让你们不和我下棋。”他一边咕哝，一边又扛起一块石头，重重往水中一放。随着这个动作，又溅起阵阵晶莹的水花，打湿在他的衣摆上。

　　李孟彦见此，抬起袖袍挡了挡，但仍被溅了几滴，语气里多了无奈：“不去下棋也就罢了，你又何必跑到水里来为难自己？”

　　顾棠讲袖子挽得更高了些，颇为得意：“既然到了河中来，自然是要捉鱼啊。这水自西向东，你看，我把这东边一截堵住，从上游游下来的鱼儿，可不就要在此处徘徊不进吗？到时候再写一篇《捉鱼赋》呈给周师长，多好的主意啊。”

　　“可这溪水不过一段涓涓细流，水流清澈舒缓，鱼儿悠游其间，未必非要为了东边的一时贪欢，而落入顾公子的陷阱呀。”
　　不知何时，李絮和钟灵毓一行人已经行至溪畔，刚走近不多时，正好听见了顾棠这番说辞。袁凝韵听闻，只觉得他这番行为实在怪异，这才出声质疑。

　　顾棠不敢将真实目的道出，还是梗着脖子解释：“袁姑娘这个你就不懂了，古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今有顾小棠拦鱼不请自来，总归是这个道理。”

　　钟灵毓一双美目露出嫌弃：“又在说一些听不进去的妄语。”说着还用手捂了捂耳朵，作势要屏蔽他的声音。

　　李孟彦原本立在顾棠身侧，眼见人渐渐聚拢，便不动声色地从水边退开几步，信步融入众人之中，最后站定在李絮身侧。

　　男子的气息近在咫尺，李絮不自在地将肩膀往内收了收。

　　他像是没有觉察到她的局促，只垂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清润：“李姑娘可知道顾棠此番所为何事？”

　　心细如李絮，阵阵呼吸吹拂在她的鬓边发丝间，自然感觉得到，李孟彦是在对她讲话。

　　可她此刻并不敢回话。
　　若是顺着这个话头说开，万一他将话题绕到那笺纸，那该如何是好？

　　她本来不打算过来，可钟灵毓已经替两人应下。而后袁凝韵又去叫上了几位同窗，将人数凑得差不多后，这才往凉亭处走去。

　　男子还在耐心等待李絮的回答，没想到隔着钟灵毓一人的袁凝韵也听见了这问话，于是抢先开口：“恕我唐突，我也实在疑惑，还请李公子为我们解一解这疑惑。”

　　李孟彦紧盯着身旁娇小可人的少女，可她连头也不曾抬起望他一眼，也没有往日熟悉的称唤，心中不免黯然失色。

　　“他在置气。”李孟彦的声线又恢复到平和疏离的状态，因这话不是对着李絮说的。

　　“置谁的气？”听到这番解释，钟灵毓也好奇起来，也加入到询问的队伍当中。

　　李孟彦本想就此略过，可见多了个人纳闷此事，垂眼见李絮仍是不言不语，他只得按下心烦，继续开口慢慢道：“他本打算找南意下棋，谁知南意今日只想着作画，不肯陪他，顾棠一气之下便跑来溪里踩水去了。”

　　完全就是小孩心性。

　　连她也是，究竟为何要躲着自己？

　　“他为何要搬石头？还特意在水里搭一条桥出来？”钟灵毓还是很不解。

　　这一次，李孟彦难得没有立刻将话说明白，而是微微低头，借掩笑之名将视线藏在睫影下，揶揄道：“你且猜猜看。”

　　这一句一出，让夹在两人中间的李絮更觉得难受。

　　一边是李孟彦气吐如兰的声音近在耳畔，让人心神恍惚，一边是钟灵毓带着好奇的追问，她站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似乎连脚底的土地都变得软绵绵的，难受得紧。

　　“可是为了画？”一直静静听着的袁凝韵忽然开口，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今日请笔作画的人是叶南意，如今顾棠在河中闹出这样动静，若说不是为了给叶南意添些麻烦，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李孟彦点了点头，手指无意中收了收袖口，又悄悄瞥了李絮一眼，仍是见不到她的表情，这才收回视线，缓缓说道：“不错，水无常形，却有涟漪生发。涟漪介于静水与浪花之间，其画法皴法却又十分讲究，如果错上一处，整幅画图都会毁于一旦，因此在落笔之初就需留出空白处，顾棠一通行为，也是为了给南意作画添乱。”

　　这样才能让叶南意观察不到溪流中的波纹，从而无从下笔，真到画错之时，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不过是在河中嬉水，并未靠近作画的地方。

　　袁凝韵了然，轻声笑道：“说来也巧，我方才正想着如何在这溪畔玩点儿新意，见顾公子欲将溪水拦住，所以生出‘曲水流觞’的想法，倒是劳烦他这一通忙活了。”

　　如今溪水一端有了石桥，若是有人要去对岸，也不至于弄湿鞋袜。众人顺着河道席地而坐，刚好可依着曲折的水脉分列两侧，让雪梨汁随水而流，如此也不必格外费神布置坐席了。

　　河岸两旁青草丰茂，软软一片，即使坐在地上，也不过只会沾上少许尘土。

　　接着，袁凝韵出声相邀：“李公子若是无事，要不要也一同前来，我们如今不过七八人而已，人多点也热闹些。”

　　李孟彦听见这话，垂下眼睑道谢：“多谢袁姑娘盛情。”声音平和有度。

　　待到顾棠忙活完，他站在水中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的杰作，一副颇为满意的神情。只是片刻，他就见到一群人顺着溪岸去了他辛苦垒出的石桥那里，其中几人脚步小心翼翼地踩在石头上，正要往对岸过去。

　　他立时急了，大声喊道：“你们在做什么？都别踩啊，别踩啊，我还要把这些石头搬回去的。”叫归叫，无人理他。

　　他只得提步往前走，打算先拦住走在最前面的薛昊，好问清楚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

　　钟灵毓紧跟在薛昊后面，正缓缓踩着石头往前。瞧见顾棠欲抬手拉人，以为他又在打什么把人拽下水的歪主意，当即加快两步，想要上前阻止他。

　　谁知石上本就生了些青苔，又被水一冲，表面愈发滑腻。大幅跨步的动作自然不比缓步通行来得稳，随着钟灵毓的动作，还没走到顾棠面前，穿着精致绣鞋的脚底一滑，即将栽入水中。

　　“灵毓——！”岸上有人惊呼出声。

　　顾棠眼见情势不对，哪还顾得上什么询问，随着一阵阵的哗哗水声，他猛地上前几步，伸臂将人稳稳接在怀中。

　　“这石块本就滑脚，你就不能走慢点？”顾棠难得地沉起面容，语气也收住往日的轻浮，隐隐带了责备。

　　钟灵毓将埋入顾棠颈肩的脑袋一抬，秀眉一皱，故作凶巴巴：“还不是你在那里想要将别人拉下水去，快将我扶起来。”

　　顾棠乖乖听话，先将她身子扶正，又握住她的衣袖，让她稳稳站住后才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我只是想问问薛昊你们要做什么，哪有那般小气，动不动就拉人下水？”

　　钟灵毓鼻尖轻轻一哼，却也没有排斥顾棠牵住自己的动作，任由他将自己牵到对岸。

　　李絮还在这边岸上，钟灵毓和顾棠的互动落在眼里，她开始琢磨起两人。

　　也不知接住毓姐姐时，顾棠是什么样的心思，而毓姐姐又如何去想这样的举动。

　　身侧的李孟彦观察着身边娇俏少女的动静。

　　只见少女先是瞪大那双澄澈灵动的眼，接着又眯起眸子，像是被思绪困住，两颊微鼓，轻轻偏头，暗自思量着什么。

　　斑驳的透明光线透过绿叶碎碎洒下，落在她粉妆玉琢的脸庞，勾出淡淡的暖光，将她整个人烘得如山樱般明媚。

　　心弦悄然一动，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半步，语声清润：“李姑娘可要过岸？”声音不重，却带着只对她才有的期待。

　　李絮心口一紧，指尖轻缩，只轻如蚊鸣道：“……不用。”

　　那石块湿滑，她虽想躲着他，却不至于为了避人而去冒险。

　　听见她肯回应，李孟彦眼底漾出浅浅欢喜，呼吸都轻快了些：“还以为李姑娘不愿同我说话了。”

　　话说得太直，让李絮脸颊噗地红了一寸，立刻抬头反驳：“我哪里有？”

　　说这话时，她抿着唇，还瞪着眼，像极了被人误解却又在急急解释的小娃娃。

　　联想到此处，李孟彦同阳光一样明媚的笑容浮现在朗目疏眉间。

　　两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走近溪岸。

　　突然，一道巨大的水花猛然炸开，快速向两人扑来，李孟彦本欲侧身避开，可他才动，想到李絮还在身后，于是硬生生止住脚步。

　　水从肩头直泼下来，李孟彦穿在最外层的芦灰色披风瞬间染上一大片深色，连发尾都沾上了水痕。

　　“哈哈哈哈哈彦知！这会你总躲不开了吧！”自认为让人毫无察觉的顾棠，此时笑得在水中直不起腰，颇自得意。

　　而后面的李絮也不见得有多好。

　　虽说衣裙未湿，但水花冲势极高，发髻之间多少有被殃及，而她别在发髻一旁的绢花头饰也被浇湿得差不多。

　　少女随手摸了摸鬓边，随即气得心口直跳。

　　绢花都湿透了！

　　两人遭殃的地方各不相同，但看起来都被淋得到许多。

　　见自己惹出的祸事殃及无辜，顾棠不好意思起来，立马道歉：“对不起李姑娘，我本是想捉弄彦知来着。”

　　李絮用袖口包住整个小手，将溅到脸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抬起头挤出一句：“没事……没事。”可语气里还是有小小的委屈。

　　怎么可能没事，秋兰花了好长时间为她做得那么好看的绢花！

　　而李孟彦看向李絮的第一眼，就清楚她根本不是没事，神色在瞬间沉下去，比往常多了更多寒意。

　　这让本想开口邀他入座的袁凝韵怯怯止住话头。

　　“下不为例。”李孟彦语气很重，带有隐隐的威严之势，“捉弄我可以，但不要伤及旁人，若是你再这样，可别想要回你的马了。”

　　顾棠悻悻摸了摸鼻子，无意摆头间，就见钟灵毓满脸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又被震得一哆嗦。

　　“抱歉袁姑娘，我这模样……怕是不能和你们一同去玩曲水流觞了。”李絮将脸上小小的水痕都擦干，又走到已经定好位置的袁凝韵身旁柔柔解释，还难为情地拂了拂湿掉的绢花和发髻。

　　“无妨，事出有因，李姑娘快去整理吧。”袁凝韵善解人意地说道。

　　李孟彦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李絮身前，向袁凝韵揖礼致歉：“抱歉袁姑娘，在下这样恐怕也不能再参与其中，失礼了。”

　　袁凝韵迟疑起来，她本怀着少女心思邀他前来，眼下这般，总会有些小失落。

　　但情根并未深重，面对还在等待的李孟彦，袁凝韵很是通情达理：“无妨，二位尽管先去梳洗，不必挂心。”

　　道谢之后的李孟彦转身，打算和李絮一同离开。

　　然而一转身，却发现身旁空空荡荡。

　　她人呢？

　　抬头放眼四周，再不见那抹柔婉的身影。

　　就在他皱眉之际，一袭如柳叶的婀姿身影出现在竹林中一的羊肠小道上，少女正在路上急奔，连绢花都顾不上整理，欲跑往竹林深处。

　　脚步间带起来的风吹动她的裙角，像是一场仓皇又掺着少女幽幽心绪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