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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夜袭码头(二) 魏秦的真心 ...

  •   然而这惊意尚未来得及落定,前面翻箱的差役皱起了眉:“慢着。”

      他伸手拨开最上头的一层银锭,底下没有预想中满满当当的银两,反而发出几声不甚对劲的沉闷碰撞声。另一名差役俯身再翻,火把往箱底一照,脸色也变了。

      箱子最上面的确铺着一层白花花的银两,可再往下看时,底下塞着的居然全是石头。

      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挤压得严严实实,层层垫在箱中,压得连缝隙都不剩,哪里还有半点真银的影子。

      四下再次静了下来。
      先前是被银光惊了一惊,如今是被这出乎意料的真相骇住了。

      魏秦原本还奋力挣扎着,待看清那箱中情形后,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棍,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一箱石头,眼神发直,嘴唇也哆嗦着,一时之间连气都不会喘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

      可眼前那些石头摆得真真切切,由不得他不信。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发哑的笑,笑意从喉间挤出来,带着一种窒息的怪异。可笑着笑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到最后又仰头狂笑起来,笑得肩背都在发颤。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苟潘!”
      他抬起头时,眼中血丝密布,脸上的神情已近癫狂,笑声里裹着恨意与不甘,听来叫人背脊发寒:“我还真信了他!我还真信他会把这等要紧的差事交到我手里!”

      他紧紧咬着牙,笑声骤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怒骂:“狗东西!老狐狸!临到这个时候了,还防我防成这样!”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胸中积压的怨毒与羞恼一齐翻涌而出,连遮掩都顾不上了,索性将心思全抖了出来。

      “是,我原也没打算替他把东西送到地方!”魏秦眼底尽是阴鸷,嗓音嘶哑发狠,“苟潘都快倒了,建昌这摊烂账眼看就要兜不住,我凭什么还替他卖命?我替他做了这么多年事,脏活累活一件不少,到头来难道还要陪着他一道去死不成?”

      他越说越急,嘴角都因激怒而抽搐起来:“我催着他们赶紧搬箱上船,就是想趁夜色未明时先一步把银子运走!等船一离岸,天高水远,我自去寻个富庶州府改名换姓,拿这笔银子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谁还管他苟家是死是活!”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什么狠狠噎住,目光又一次落回那几口箱子上。

      箱中铺着那一层薄薄的银子,底下却是死沉死沉的石头,像一个再响亮不过的耳光,兜头盖脸扇得他脸面全无。

      苟潘从头到尾就没信过他。

      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分明早就看透了他的贪念,知道他不一定靠得住,所以才故意把这几口假箱子交到他手里,做出一副托付重任的模样,好叫他误以为自己真得了运银的差事。

      若他老老实实将箱子送到地方,这几口箱子顶多是个障眼法,而他要是半道起了贪心,想卷了银子就走,那也正好替苟潘把这条假线演得更真。

      无论是哪一种,苟潘都不亏。

      而他魏秦不过是被对方随手推出去的一枚棋子。好用时拿来驱使,不好用了就丢出去挡刀。
      他自以为心思深远,到头来还是被苟潘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魏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随即化作一种近乎扭曲的狠厉与惊惶。

      扑空了。

      真扑空了。

      高自珍给出的路线没有错,码头没有错,时间没有错,可他们堵住的只是苟潘故意丢出来的一条假线。
      李孟彦先是瞧了瞧箱中的石头,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淡淡开口道:“苟潘临到头还会演这一出,拿石头当银子运,真是谨慎得很,看来他这是连你都不信了。”

      这话直直戳在魏秦脸上,他原本还强撑着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句话下彻底裂开。

      下一瞬,魏秦忽地冷笑出声,笑声沙哑阴恻,带着破罐子破摔后最后一点不甘的反扑。

      “李孟彦,”他抬起头,眼底恨意翻滚,盯着李孟彦,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今日拿住我就算赢了?”

      他被几个官兵狠命按着肩膀,半边身子都弯了下去,嗓音也嘶哑得厉害:“你们府衙口口声声查案缉凶,说得冠冕堂皇,自己却包藏通缉要犯!高自珍如今就在你手里对不对?你明知他人在何处,却私下将人藏匿不报。按律法,你这样的人也该被一并拿下!”

      此话一出,四下神色俱变。

      押着魏秦的差役都愣了一瞬,彼此对视一眼,不敢轻易接这话,就连跟来的几个小吏也都有些变了脸色,有些迟疑。
      高自珍眼下是府衙明发海捕的人,要是真被坐实是李孟彦私下藏了他,哪怕最后查明另有内情,也终究会落人口实,叫人抓住把柄不放。

      李絮心中一紧,她太清楚魏秦的心思了。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有退路,银车扑空,自己又被当场拿住,索性什么都不顾了,只想在彻底死到临头之际狠狠拖一个人下水。。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就从人后走了出来。

      她的步子并不快,河岸边灯火昏黄,她的眉目间没有半分慌乱,待走到众人面前时,她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高自珍,是我藏的。”

      李孟彦瞳孔微缩,低声喝道:“阿絮!”

      李絮没有回头,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当然知道这一句话说出口会生出多少麻烦。

      可她更知晓李孟彦不能沾这层污名。

      他是奉命查案的官吏,是这盘局中最不能惹火上身的人。要是他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管最后能不能摘清,都会平白受人掣肘。
      可她不同,她本就不是官身,一时糊涂,旁人纵然非议几句到底碍不了正事,更何况高自珍最早求到的人的确是她,所以这事由她认下来,再合适不过。

      想到这里,李絮望向魏秦,神色平平,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被戳破后的惊慌:“他先前夜里寻上门来求我救命,我一时心软就叫人暂且将他藏了起来,这事与李大人无关,你攀咬冲我来就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李孟彦望着她的侧脸,眸中暗潮涌动,却未再当众多言。

      而魏秦原本满腔都是仇怨,只等着看李孟彦被自己这句话逼得急于辩解,万万没想到,先一步站出来的会是李絮。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内心更深的旧恨被挑了起来,又狠狠撒了一把盐,怨毒几乎凝成了实质。

      “你是会装好人。”魏秦咬着牙笑起来,笑意森森,比哭还瘆人,“你问我为何怨你?李絮,你当真不知道?”

      闻言,李絮看向魏秦那张被恶念磨得可怖的脸,心里其实是不解的。

      她当然知道魏秦一直对自己抱着敌意,可这敌意究竟从何而起,她从前并未深想。似乎也只有当年在洛城云松书院时,她当众驳过他一回,可那件事于她而言,实在太小了,小到算不得什么,若不是此刻被他提起,她甚至都快记不清当时的细枝末节。

      她眉尖轻蹙起,眼里有着近乎认真求解的困惑,轻声问道:“为什么?”

      这三个字并不尖锐,可落在魏秦耳中是更深的轻蔑,仿佛他耿耿于怀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粒尘灰,连记都记不住。

      他冷不防挣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尖利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当年书院那堂课上,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我那一次!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几句话,他们是怎么笑话我的?!”

      “你站在那里,装得清高明白,三言两语就衬得我是个笑话!”魏秦的声音里满是压抑许久而翻涌出来的不甘,“你一句轻飘飘的话,于你不过是随口一说,可于我,却是当众把我的脸踩在地上!”

      见是这个缘由,李絮也是讶然。

      她那时心直口快,只觉得看不惯就说了,哪里会想到会有人能将这一点难堪记到今日。她也不是没见过心胸狭隘之人,但也是头一回这样看见一个人如此将年少时微不足道的难堪放在心上。

      魏秦越说越高亢,眼中都泛起血丝:“你一句话让李孟彦当场断了与我家的合作!李家一句抽身便罢,可我家那点生意本就靠攀着李家喘气。合作一断,我父母认定是我办事不成,丢了家里的脸,转头就把我送去了陵都!”

      夜风掠过码头,吹得他发丝散乱,声音也在风里变得刺耳。

      “陵都那地方,人生地不熟,亲友全无,我在那儿受尽白眼,日日看人脸色过活。后来我父母又生了个儿子,心思全放在那小畜生身上,对我更是半放弃了。”他说到这里,眼底的恨意太过浓烈,“我那时就知道,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若我想活得像个人,就得把曾经踩过我的人一个一个都踩回去。”

      魏秦还在笑,笑得叫人发寒。

      “后来我在陵都遇见了苟潘。”他抬起眼,目光阴沉,“是他让我明白恨是个好东西,恨得久了,人就不会软弱,我替他办事,替他笼络人心,也替他做见不得光的活,一步一步总算重新站了起来。”

      他的语气一下子又变得疯癫,还有些得意:“所以啊,等我有了本事,第一件事就是遣人回洛城,一把火烧了魏家。”

      这一句落下,在场众人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终于说到了最痛快处,魏秦神色变得狰狞:“是,就是我烧的,那两个老东西不是最疼后面生的儿子吗?那就叫他们一道去地下团圆。什么父母,什么幼弟,什么一家骨肉。他们早就不把我当人,我为何要把他们当亲人?”

      众人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

      李絮原先觉得魏秦或许有苦衷,可现在,仅存的同情也荡然无存了。

      说到底不过是一点嫉恨,不肯承认自己卑劣无能的嫉恨。可就这点东西被他日复一日喂养着,最后长成了吞人噬骨的怪物,先吃掉了他自己,继而又去吃他的父母与手足的性命,还有嘉娘的人生。

      她觉得喉间发涩,半晌才低低问了一句:“就为了这些?”

      “这些还不够吗?”魏秦的眼神恶狠狠地剜向她,“你和李孟彦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自然觉得一句话算不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把我打回尘埃里的第一脚!”

      他说着,转而看向李孟彦,笑得怨毒:“还有你,你以为自己有多清白?这些年我替苟潘在外头与四海汇周旋,明里暗里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可你们李家偏偏总有个姚婉坐镇,手段老辣,眼界又毒,无论我如何压价设局,都挤不掉她主导的李家产业,洛城也好,陵都也罢,但凡商路要紧处,总能看见你们李家的招牌!”

      “所以,”魏秦咬牙切齿道,“廖文轩那件事,就是我想出来的。”

      李絮眸光骤冷。

      “那蠢货不是自命读书人吗?不是最会拿清名做文章吗?我就要挑这么个又蠢又贪的人去污你们的名声,去恶心李孟彦,叫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也要沾一身洗不净的脏水。”魏秦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狠了几分。

      他说到这里,似是还觉得遗憾:“可惜啊,没闹到我想要的地步,到底还是差了些火候,不过也够了,只要你们不痛快我就高兴。”

      本来李絮心里还翻着怒意,可听到后面,怒气也逐渐消散下去。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被命运逼出来的恶人,他只是借着命运把自己心里原有的恶全都放了出来,所以他才会救嘉娘又想卖了嘉娘,才会利用廖文轩又杀了廖文轩,才会怨父母,怨弟弟,怨李家,怨她,怨李孟彦,怨这世上一切没有顺着他心意跪下的东西。

      而从头到尾,他最不肯怨的就是自己。

      她望着魏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也没什么得色,就是无端叫魏秦脸色一僵。

      “我从前只当你是坏。”她说道,“如今才知道,你是可怜。”

      魏秦眼神骤变:“你说什么?”

      “你做了这么多恶事,害了这么多人,到头来还要把每一笔账都算在旁人头上。”李絮看着他,眼底并无惧意,“你说你恨我,恨李孟彦,恨父母,恨李家。可说穿了,你最恨的,其实是你自己无能,可你又不敢认。”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魏秦脸上。

      他整个人疯了一般猛挣起来,口中咒骂不止,差役们赶紧将他用力按住,被套在身上的锁链碰撞声一阵乱响,混着他沙哑的怒骂,在码头夜色里听来分外清晰。

      看着他这样,李絮袖中的手攥紧,面上仍是镇定,缓缓添了一句:“还有嘉娘。”

      魏秦的咒骂声停住,眼底的疯意都滞了一滞。

      “你当时四处寻她却始终寻不到,不是因为她藏得深,而是因为是我帮了她。”李絮看着他,嗓音不高。

      这话一落,魏秦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是你?”他有些不敢置信,实在想不到嘉娘和李絮会有什么交集。

      李絮没有避开他,只淡淡道:“是我。”

      想到嘉娘那日说话时哭得发颤的模样,她的心头到底还是泛起涩意:“她为你舍了廖文轩,也为你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可到头来你给她的是什么?是当众翻脸,由着她声名尽毁,那日她在客栈苦苦哀求你时,你可曾有一丝丝愧疚?魏秦,你辜负她至此,一点也不配提她。”

      魏秦最后那一点强撑的自得终于裂了,他先是不肯信,可紧接着,许多先前想不通的细枝末节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为什么他的人把那座城镇翻了几遍都找不到嘉娘,为什么李孟彦会查得这样准,为什么连壹字号内库的线索都被人从暗处一点点扒出来。

      他嘴唇抖了抖,脸色青白交错。

      “难怪……难怪!”他目眦欲裂,嗓音因失控变得再次尖厉,“原来是你!原来嘉娘那个混账东西早就投靠了你们!她背叛了我!”

      他挣得太过剧烈,整个人都像一头困兽,气得浑身发抖。

      “铜牌......还有金花帖......”他愤怒到了极点,话也开始说得断断续续,“那些东西是不是也在你那里?是不是她给你的?!”

      李絮没有作声,只这短短的沉默,足够让魏秦明白答案。

      他突然大吼了一声,随即颓然地笑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毛:“好,好得很......我看走了眼!一个两个,嘴上说着情分,背地里却都恨不得我死!”

      魏秦口不择言地骂了起来,先骂嘉娘不知廉耻、忘恩负义,继而又将怨毒尽数泼向李絮:“你不得好死啊李絮!你果然最会坏事!从前是你,如今还是你!我早该知道,凡是撞上你就没有一件好事!”

      见状,李孟彦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把李絮轻轻护在身后,也将她同魏秦那股几近癫狂的怨毒隔开了些。
      他收回目光,淡声吩咐道:“先押回去仔细审,真银既不在这里,那就说明苟潘另有安排。”

      这一句落下,众人也都从方才的对峙里回过神来。差役们齐声应是,上前将魏秦使劲扣住,拖着往回走。

      魏秦被人押着,踉跄了几步,脚下险些绊在码头湿滑的石阶上,他却仍不肯认输,挣扎着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众人,一动不动地钉在这边。

      可走到半途,他原本狰狞的神色一滞,脸色也随之沉了下去。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自己苦苦筹谋多年,自以为步步为营,也算准了李孟彦此番来建昌是奉命查案,可他偏偏漏算了最要紧的一桩。

      苟潘与李锦胜之间,竟还有那样一层尘封多年的旧渊源。

      若非如此,李絮一行人不会这样快咬住四海汇的脉门,也不会比旁人更早循着那些零碎线索嗅到其中若有若无的牵连。

      他以为自己善算人心,谁知到头来输在这一处最致命的不知情上。

      可惜啊可惜,一切都已经迟了。

      夜风吹过江面,远处泊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将这一场扑空后的狼狈照得愈发清楚。

      李絮望着魏秦被押走的背影,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心里并不痛快,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轻松。
      事情还没结束,东平码头只是障眼法,而真正的银子,还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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