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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夜袭码头(一) 抓住魏秦了 ...

  •   而在此的两个时辰前,景园书房里灯烛燃得通明,高自珍缩着肩坐在下首,眼底满是熬出来的青黑,连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坐都坐不安稳。

      他原先还想存着遮掩的心思,客栈作为藏银处的事,在先前已经被李锦胜问了出来,可真正从哪条路走,又到底怎么走,始终被他瞒住,半个字也不肯多吐。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他如今唯一还能与人讨价还价的东西。

      直到方才,李孟彦当着他的面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今夜要是还敢藏着掖着,他这条命注定保不住。

      他本就是个惜命的人,撑到这一步,哪里还敢再赌。被李锦胜与李孟彦一问一逼,最终还是彻底垮了下来,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倒了出来。

      待看守护院将高自珍带下去后,屋里恢复到短暂的平静。

      烛火微微一晃,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也映得屋中的气氛愈发凝重。

      还是李孟彦先开了口:“照高自珍所言,东平码头原本就是近来调银最稳妥的一条路,苟潘当真要逃的话,十有八九会趁今夜或明日天不亮前,把银子先转出去。”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高自珍给出的转库单上:“城中如今四海汇受查,陆路盘查渐严,唯有码头最乱,来往商船混杂,最适合浑水摸鱼。若我是他,也会挑这时候动身。”

      李锦胜拂了拂袖子,眉目间皆是不加掩饰的厌憎:“那老狗也就这点本事,平日里靠着几分体面装人,一到生死关头还是舍不得手里的银山,命可以暂时不要,钱却是万万舍不得撒开的。”

      话音刚落,屋中响起一道清丽女声。

      “我也去。”

      这一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耳中。

      李孟彦立时看过去,皱了皱眉头,忧虑地唤道:“阿絮——”
      显然不愿意她涉险。

      李絮迎着他的视线,并不退避。她今日穿了件素色的春衫,这样看去,衬得一双黑眸分外清澈坚定。

      “你先别劝我。”她望着他,声音难得带了不容转圜的意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这件事走到今日,不是只与你有关,也不是只与你们李家有关。魏秦是冲着你来的,可他从前盯上的人里也有我。我既已在局中,就没有这时候退回去的道理。”

      说到这里,她平复汹涌不定的情绪,语气变得笃定:“况且要是真如高自珍所言,苟潘会设障眼法,那这种时候多一双眼睛,并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他另有安排,总不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攥紧了衣料一角。

      李孟彦将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若换作从前,他或许还会下意识地将她挡在身后,不许她沾染这等凶险之事。可他知晓李絮从来不是温室里经不起风雨的花。在破庙那一遭时,他就已经看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担心却半点不会少。

      他到底没有再出声反驳,只将案上那张转库单重新摊开,凝神看了半晌,随即抬手将几处位置点了点,迅速重新做了一番布置。

      “码头那边不能空,东平码头仍要严加看守。”他说着,目光微转,又落到另一侧简略画出的苟府周边巷道上,“苟潘既然多疑,就不可能把所有指望都压在一条线上。苟府外也得留人。”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李絮,最终还是退了一步,只是退让里不是无奈,而是审慎权衡之后的选择。

      “你可以去。”李孟彦缓声开口。

      李絮心头一动,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随即就听他继续道:“但不许逞强,今夜我带人先去东平码头布置,你守在苟府外面,不可冒进。一旦他们出门,立刻叫人传信给我。若有半点不对,也不许擅自追上去,先保全自己再图后计。”
      可字里行间到底还是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被人放在心上又被认真看作能与之并肩的人,和单纯的庇护到底还是不一样。李絮自然也听得出来,她掩住那一瞬间心口泛起的热意,点头应道:“好,我记住了。”

      她应得太爽快,让李孟彦原本还想再叮嘱两句的话一时停在了唇边。

      李锦胜在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角微挑,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捋了捋胡须,意味不明地眨了下眼。

      窗外夜色渐深,晚风吹过时簌簌有声。

      事情迫在眉睫,再无耽搁的余地,三人很快各自散去,依着方才议定的安排暗中行事。
      而府衙的人也暗中动了起来。

      此刻,李絮立在苟府外的巷口阴影下,身上披着深色斗篷,脸被夜色遮去了大半,唯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不远处的府门。

      她嘴上答应得干脆,心里也很清楚今夜这局势凶险得很。

      可事到如今,有些局早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开的了。她既然被卷进来,一步步看见那些藏在体面之下的龌龊与算计,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站在局外,只等旁人来告诉她结果。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坚持要来。

      想到这里,李絮眸光微凝,收拢了袖中的手指,重新看向巷中的那几辆骡车。

      宅院的后门一向僻静,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送些杂货,绝不会这样半夜三更一口气驶出这么多辆重车。况且车上盖得太严,押车的人又个个神色紧绷,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车外,一个扮作寻常车夫的府衙差役低低问了句:“李姑娘,可要跟上?”

      李絮这才回过神来。
      她垂了垂眼,强压下胸腔里有些急促的起伏,不多时,神色已然平静下来。

      “先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放他们出巷口后再远远缀上,另派人从小路去东平码头报信,告诉李大人,鱼出洞了。”

      那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

      李絮坐回车里,手指还没有松开。车帘半垂,外面的月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晃,衬得她一双眼越发清透。
      她本就生得安静,这会儿不说话时,更有一种近乎冷清的沉着。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跳仍一下快过一下,撞得腕间脉搏都鲜明起来。

      她不是不紧张,只是紧张到了极处,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镇定。

      因为她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要见分晓了。

      骡车出了巷口,又拐入通往河道的长街,前头两名押车的人骑着马,时不时回头张望,后头还有几个短打打扮的汉子压阵,走得虽快,但并不慌乱,显然是早有安排。

      李絮所乘的马车并未立即跟上,只在原地又停了会儿,待前头那几道影子走远,这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街巷里行人渐少,四下变得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的,在夜风里低低回荡。

      而此时此刻,东平码头旧仓四周,李孟彦带着众多府衙官兵悄然伏下。

      因怕惊动苟潘的人,官兵都换了便装,分作几路沿着东平码头四周悄无声息地埋伏着。河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岸边木桩上拴着的缆绳被吹得晃动,偶有船篷碰撞,发出低哑的闷响,远处有更鼓声隐隐传来,衬得这一片水岸越发沉寂。

      李絮赶到时,月色彻底被云盖住,天边最后一点浮白也全数褪尽。

      她自马车后面轻轻下地,脚才踏上潮冷的石面,风就从河面卷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乱,她伸手压了压斗篷边缘,目光落在不远处旧仓阴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李孟彦显然得了消息,正侧身同身旁的人低声吩咐什么。夜色压在他肩上,将身形勾勒得清峻挺拔,许是察觉到动静,他很快转过头来,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不过短短一眼,李絮莫名从中看出了一点未曾出口的责备与无奈。

      可他也没有在此时多说什么,只快步上前关切道:“不是叫你守在苟府外面?怎么跟来了?”

      李絮被问得一滞,想好的话到了嘴边,反而有些执拗:“我只是不放心,而且我都到这儿了,总要亲眼看见才算数。”

      她说着,也觉得这话不硬气,于是抿了下唇。

      李孟彦一直看着她。
      她显然是一路跟得急,几缕碎发被吹得贴在颊侧,只是到了这时候,再让她回去已然不可能。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到底只叹了口气:“那你得跟紧我。”

      “好,我会的。”这一回李絮答得很快,没有半分迟疑。

      几人隐在旧仓后头,借着堆叠的木箱与麻袋遮掩身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几辆押运的骡车。

      那几辆车先前一路到了码头就一直停在那里,连车夫和车旁护着的十来个护卫都只是守在旁边,并不催马前行,看起来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之后,栈桥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踏碎了码头的寂静,一下子踩在了众人的心口上。

      原本停着不动的几辆车也在同一时刻有了动静。

      车夫应该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连忙低声喝马,套车的马匹不安地甩了甩鬃毛,铁蹄在石地上轻刨了两下,车轴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盖得严严实实的车身一震,这才终于缓缓朝着栈桥方向挪去,显然是打算走水路转运。

      也就是这时,只见夜色里一道高瘦的人影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来个随从,那人勒住缰绳,斗篷在夜风里一掀,露出半张冷白的脸。

      正是魏秦。

      李絮呼吸微窒,眸光也跟着顿住了。

      自洛城那一回魏秦被投入狱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如今骤然重逢,只觉眼前这人虽还是曾经的眉眼轮廓,可整个人早已与记忆里判若两人。

      从前的魏秦少年意气是有的,目中无人也是有的,站在人前时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锋芒与戾气,生怕别人不把他放在眼里。那时的他纵然惹人生厌,到底还是喜怒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可如今不是了。

      眼前的魏秦分明还生着一副尚算周正的相貌,乍一看还比从前更添了些成熟男子的沉稳体面,只是那脸上满是长久盘桓于欲念与算计里的阴鸷与焦躁。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不过是不知收敛的傲狂,如今黑沉沉的,叫人无端生出一阵不寒而栗的厌恶。

      此时的魏秦还没有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勒住马缰,先是偏头看了一眼四周,东平码头夜里本就人少,只有栈桥边泊着两三艘待发的货船。

      跟在车边的一个车夫仰头问道:“魏爷,可是照原先吩咐的,把箱子都先卸到船上去?”

      魏秦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见并无异样,这才沉着脸点了点头:“动作快些,别磨蹭,上船之后快些出发,半刻也不许耽误。”

      另一个护卫闻言,也忙凑近了些小声道:“魏爷,这一趟是不是太急了些?说好的时辰还没到,苟老爷那边——”

      “你只管办事。”魏秦冷冷打断,语气里已带了不耐,“不该问的别问,把东西送出去,自有你们的好处。”

      这话一出,那几人不敢再多嘴,忙招呼着其余人上前卸箱。

      一只只木箱很快从车上抬了下来,箱角磕在木板上,发出沉沉的闷响。几个随从虽都低着头做事,可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热切,显然都知道这一趟押送的银钱价值几何。

      望着那一幕,李絮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

      她明白府衙的人一直没有动手,为的就是等他们将箱子卸下,人赃并获,好彻底断了他们狡辩的余地。可就这样等着,她心里的弦也越绷越紧,连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待最后一只箱子也被人从车上抬下,李孟彦终于抬了抬手。

      下一瞬,埋伏已久的府衙官兵霎时自暗处冲出。

      “拿下!”

      “都不许动!”

      “奉建昌知府之命查押可疑银车,违抗者以通匪论处!”

      喝斥声划破夜色,原本沉寂的码头顷刻间乱作一团。藏在木垛后、旧仓旁以及栈桥下的官兵接连现身,前后去路被堵得严严实实,寒光凛凛的刀锋在夜色里倏然出鞘,映得人眼底都跟着发冷。

      数十个正抬箱的随从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先是一惊,随即本能地丢下箱子拔刀反击。护在车边的十来个护卫也变了脸色,抽刀的抽刀,推人的推人,半点都不肯束手就擒。

      一时之间,兵刃撞击声、怒喝声与马匹受惊后的嘶鸣齐齐撞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李絮往前迈了半步,心也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从未这样近地看过这般混乱的场面,眼前刀光人影交错,她只觉得呼吸里都夹了点血腥的铁锈味。

      而魏秦原本还坐在马上,见官兵现身,先是神色一厉,旋即眼底闪过惊怒,显然没有想到这条线会被李孟彦他们提前盯上,更没想到府衙会等到箱子尽数卸下之后才突然收网。

      可他到底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就在这一瞬,他当机立断地厉声喝道:“拦住他们!”

      说罢,他竟是半点不顾那群仍在苦苦抵挡的护卫与随从,一把扯住缰绳,掉转马头想趁乱从侧边突围。

      “魏秦!”李絮看见这一幕,心中一紧,脱口而出。

      魏秦的坐骑已经扬蹄冲了出去,眼看就要从码头侧边那条窄道窜出包围,而在这时,李孟彦自混乱的人群中疾步掠出,身形只余下一道凌厉残影。

      他一手拨开迎面冲来的护卫,另一手顺势夺过身侧对手手中的长棍,脚下未停,抬臂将那棍子狠狠掷了出去。

      那长棍破风而去,力道极重,正正击在魏秦执缰的手腕上。

      只听一声短促的痛呼,魏秦手中缰绳顿时一松。

      坐骑本就受了惊,又被这一下逼得偏了方向,前蹄猛地扬起,马身剧烈一掀,魏秦整个人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上,肩背先着了地,滚出半丈远,鬓发散乱,满身尘土。那一下摔得颇狠,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还未等他爬起来,几个差役已飞扑上前,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魏秦挣得青筋暴起,手臂狠命往外一扯,连嗓音都因愤怒而发了哑,“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

      话音未落,膝弯被人重重一踹,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狼狈得再也不见半分骑马发令时的高高在上。

      其余随从也未能逃脱,不过片刻工夫就尽数被官兵制住。有人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有人尚想挣扎,转眼被刀鞘狠狠一砸,再也不敢妄动。

      李孟彦站定在数步之外,他神色冷峻,目光自上而下落在魏秦身上,眼底不见多少激烈情绪,唯有一层沉沉的寒意,让人不敢随意造次。

      他看了魏秦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把箱子都打开。”

      差役这才上前撬锁开箱。
      木盖被一只只掀开时,随着几声闷响,火把映照之下,箱中浮起一片雪亮银光,上面铺着的银锭平码平码地放着,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亮,一时间晃得人眼睛有些发花。

      四下众人皆是一震。

      连押箱的几个随从都忍不住抬了头,眼里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色。前来的官兵先前虽是早有预料,可真见着这样明晃晃的一层银子摆在眼前,还是不由惊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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