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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荣四的引诱 荣四伪装成 ...

  •   回到景园时,天色开始沉下来。暮色从四面院墙外一点点漫进来,风里带着日间未退尽的燥意,也有了夜将来的凉意。

      而三人下了车后,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就一道去了景园的书房。

      屋子宽敞,陈设也不算奢靡,但处处精致,唯有案头摆着的几只算筹和几册摊开的账本,让人一眼就知主人最近在忙于核对账目。

      他们刚坐下不久,李锦胜就让人去把荣四叫来。

      李絮原本一直安静坐着,心里却有个念头来回盘桓,到底还是没忍住,她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孟彦,话里是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切:“你方才……没事吧?”

      李孟彦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看着她垂眸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这种话都要放在心上,只怕早被气死了。”

      “可他说得实在难听。”李絮还是觉得这话太轻巧了些,于是抿了抿唇,眼底的厌憎毫不遮掩。

      李孟彦听着,眸光落到她的面上,眸色微暖:“他说这些不是为了伤我,他是想激怒祖父,也想乱我们的心,而谁先失了理智,谁就先落了下风。”

      说到这里,他笑意更甚:“倒是阿絮你,我原以为你不会开口的。”

      李絮耳根一热,偏过脸去,语气不自觉快了些:“我也不是想替你出头。”

      “哦,不是替他出头?那刚才是谁一句一句,把那老狗堵得脸都绿了?”李锦胜本坐在一旁端茶,听见这话就开始慢悠悠地拆台。

      被他说得一噎,李絮顿时不接话了。她索性将脸更偏开些,目光落到窗外,树影被光线映在地上,时而轻晃,时而凝住。

      其实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可她明白,之前自己确实是恼了,也正是因为恼,她才会站出去。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李孟彦也没有再逼问,只顺着她的话转开了去:“苟潘今日被我们当众噎了这一遭,心里必定更急。”

      李锦胜闻言,也收了玩笑神色,眉眼间重新沉下来。
      “不错。”他点了点桌沿,冷声道,“他那种人受不得当众没脸,府衙大堂之上他还能装一装,可出了衙门,街上那么多人听着看着,又叫你们两个小辈堵得话都接不上,回去后他只会更急着把手里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

      正说着,守门的仆从在门边禀了一句,说是有人送来一件东西,指明要交到李锦胜手里。李锦胜应下,示意人送进来,随后,仆从捧着一个用布包好的小物件进门,放下就退了出去。

      将布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青玉簪。李锦胜伸手将那簪子拿起,指腹在簪尾一拧,从中抽出一卷细细折好的纸条来。

      将纸条展开看了两行,李锦胜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李孟彦看出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祖父,是许子慧那边来的消息?”

      李锦胜点了点头,将纸递到案上,正色道:“她说苟潘已经在暗中归拢四海汇各处分号的现银,又叫人去备车马和船只,还特意提了一句,府中下人今夜被调去收拾路上要用的行装。”

      “路上?”李孟彦抬眼。

      “正是。”李锦胜指节在纸条上指了一下,“许子慧还摸到一点,苟潘生了远遁的意思,所以会走得很急,连府里的细软都开始打算往外挪了。”

      话音一落,屋中几人神色都跟着一变。

      李絮垂眼望着那张纸,心念转得极快:“照这封信看,苟潘心里打的主意,多半是南逃。”

      李锦胜与李孟彦都看向她。

      “尤其是现银。”李絮转回头来,肃声道,“他要是有意卷银南逃,这几日就该动了。”

      “阿絮你的意思是?”李孟彦不禁问道。

      提到正事,李絮眸光一点点清明起来:“苟潘能在建昌撑起如今这副局面,说到底仗的还是近,这里是他的根基,他的人脉和眼线乃至面上能周旋的关系,几乎都扎根在建昌,如果他只是想在建昌府将四海汇这一套慢慢推开,自然能一点点把人笼络进他的网里。可事情如今到了明面上,他不会再想着守,只会想着逃。”

      说到这里,她看向李锦胜,更笃定了些:“可他要是只是逃出建昌,但还留在煦朝境内,那就算不得真逃。”

      “爷爷,你家的生意遍布煦朝南北,”她口中的意思越来越明确,“苟潘这些年做得再大也只是盘踞一地,他躲得过建昌的官差,未必躲得过旁处的耳目,等风声散出去,别说他走商路,便是寻个地方落脚都不一定瞒得过人。到那时,他带着那一大批现银,不啻于背着一盏灯在夜里行路,走到哪里都惹眼。”

      李锦胜听得眯起眼来。

      李絮继续道:“所以我猜,他要逃就不会只想着出城,而是要出境。建昌水陆皆通,车马走官道,沿途关卡城门众多,一处处都要过眼,而船只顺水而下,江道宽,支流杂,沿岸码头又多,想遮掩行迹会比陆路方便得多。南边商埠林立,再往下还有商港与外海,海上又通番邦,丝绸香料日日都在水面上来来往往,苟潘手里握着那样大一笔现银,想的必定还是东山再起。他若往北走,路上贫瘠,关防也紧,银子带在身边处处扎眼。”

      李孟彦也点了点头,很是赞同:“阿絮说得对,苟潘走到这一步,心里想的还是翻身,他既带着现银,就绝不会甘心缩在一处荒僻地方苟活。这样一看,南边的水路与商埠最合他的心思,而且他既然急着调船,说明他想借的正是水路这份便利。”

      李锦胜听罢,略一思忖,缓缓道:“这封信送得正及时,眼下全城都在缉拿高自珍,这一条线既是苟潘故意放出来的,明面上就得让它闹得更热些。越多人盯着高自珍,苟潘才越觉得自己能腾出手脚来转银子。”

      “只是高自珍不能暴露。”说到这里,他语气微沉。

      闻言,李孟彦望了过去,眼底分明带着不赞同:“祖父,此事终归不妥,高自珍既已现身,又握着要紧的证据,于公于私都不该一直这样藏着,我明知他就在景园,却还在府衙那边做出一副四处追缉的样子——”

      他话未说完,李锦胜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你这是又犯起死板脾气了。”

      李絮见李孟彦神色还算平静,但眼中有着郁色,她自然明白他为何不愿,他如今在府衙供职,要是连自己都先在心里把规矩折了,往后许多事就更难站得住脚。

      可她也明白,李锦胜说得没错,如今这局不是只抓住一个高自珍便能了结的。

      李锦胜靠在椅背上,说话时多了些压着火的郑重:“那高自珍如今虽说怕死怕到恨不得抱着我的腿哭,可他确实是最后能往苟潘心口上捅上一刀,现在要是让人知道他就在景园里,不只是他活不成,连咱们手里这点先机也得一并折进去。”

      “再说了,”他指了指高自珍如今暂住的小院方向,“苟潘如今把锅全扣在高自珍头上,就是想拿他做替死鬼,不是当真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四海汇眼下在建昌城中乱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银票虚浮,现银吃紧,百姓兑付不稳,市面上已经开始起风声了,这样的烂摊子是一个高自珍能撑得起来的吗?”

      “苟潘野心太大,摊子也铺得太大,早就兜不住了。”李锦胜冷笑一声,“只不过他原先还想着慢慢遮掩,能拖则拖,只是没料到事情会败得这么快,李小姐方才说他要逃,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既如此,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把高自珍拎出去定个半死不活的罪名,而是要逼苟潘先动。”

      他说着,语气也缓了一缓,但还是很强硬:“高自珍要抓,可不是现在抓,你在府衙那边照旧追你的高自珍,该怎么搜查就怎么搜查,只当你当真不知道他藏在何处,这样旁人才越不容易起疑。”

      李孟彦没有当即应声。

      他垂着眸,应当还在权衡,也在同自己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慢慢较劲,屋里一时也安静得很。荣四虽然在旁边听得稀里糊涂的,此时也不敢出声。

      李絮看着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知道他不是听不进去,而是这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是在拿他的官身和原则去冒险。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才更不愿看他为难。
      可事到如今,要是不这样的话,前头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她深吸了口气,终是开了口:“李爷爷说得对。”

      李孟彦抬眸看向她。

      李絮与他对视了一瞬,没有半分犹豫:“如今不是要不要抓高自珍,而是怎么抓,眼下要是把他交出去,苟潘只会顺势把所有事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可要是让苟潘先动了银子,他这条退路一露,后面的罪名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到那时,高自珍就是人证,手里的东西业是物证,苟潘想赖都赖不掉。可是是现在,只会白白折掉一把刀。”说到这里,她的神情愈发专注起来。

      李孟彦就这样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松口。

      李锦胜见状,火气一下子又拱了上来,抬手往桌上一拍:“你实在过不去这个坎,那行!明日你就把高自珍抓去,连我一道抓进去!我李锦胜窝藏他这么久,论起来也该进牢里蹲一蹲!”

      他说着冷笑一声,脾气也上来了:“你要是还嫌不够,把景园上下都一并锁了,也省得我还得在这里替你操心!”

      这话听得李絮心口一跳,知道李锦胜这是故意拿重话逼李孟彦,可眼下不逼这一把,只怕他还真要在这件事上拧着不放。

      这样想着,她也顺势接了上去:“若真要论起来,我也是知情的,你不如连我也一道抓了。”

      说完,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李孟彦,没有半分赌气的意思:“可如果只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一些,就把眼下唯一能逼苟潘露出破绽的机会拱手放掉,那才是真正的不值。”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里又是一阵安静。

      良久,李孟彦才闭了闭眼,终于将执拗强行按了下去。再睁眼时,他眸色恢复了平静,只是眉间仍残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我明白了。”他低声让步道。

      李锦胜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火气散了些,没好气道:“早这么明白,不就省得我费口舌了。”

      荣四在一旁听了半晌,原本努力把自己缩得像个木桩子,见这场无形的僵持总算过去,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挠了挠脑袋:“那……俺去做啥?”

      这句话一出,把屋里原本端肃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李锦胜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做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装有钱。”

      荣四被噎了一愣,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荣四那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连李絮都忍俊不禁。她看了荣四一眼,沉吟片刻,忽而抬起头来:“需要尽快让荣四去。”

      荣四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一下亮了,连坐姿都不由自主地直了几分:“多久去啊?”

      “再过几日。”李絮点头,“而且这一次,银子要带得更多。”

      这话一出,连李锦胜都挑了挑眉。

      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故意拖着腔调道:“李小姐啊,这可是要下血本了,要是这一把钓不住人,我的银子可就真是丢出去听响儿了。”

      李絮抿了抿唇。

      她自然知道这一步险,也知道这不是几百两或是上千两的小打小闹,而是要真拿出一笔足够叫苟潘心动,甚至叫他失了原本打算的大额现银来作饵。

      苟潘现在已是惊弓之鸟,且多半动了出境之念,那他最不能舍的就是路上的盘缠与立足的本钱。若只是零碎小利,他说不定还真能咬牙忍住,可送上门的是一整桌肥肉,以苟潘那种贪得无厌的性子,根本就拒绝不了。

      思及此处,她正色道:“值不值总要试这一回,现下最怕的不是花钱,是不知道钱花在何处。这一把要是能把他逼得连夜转银,后头路就通了。爷爷,这次真的要拜托您了。”

      李孟彦侧眸看她,眼底不由叹服:“我也同意阿絮说的。”

      李锦胜见二人都已拿定主意,也不再多说,只摸着胡子哼道:“成,那我这回就真当一回冤大头。”

      说完,他又转头吩咐荣四,脸色重新严肃起来:“你这两日别在外面露脸太多,出入都遮一遮,苟潘那边耳目杂,眼下要是还叫人看见你总在景园附近随意晃荡,后面再想把你摘出去就难了。”

      荣四原本还挺着胸膛,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李老爷,俺不是都要去四海汇了吗?还遮什么呀?”

      李锦胜的嘴角抽了抽,既生气又好笑道:“遮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跟景园,还有跟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话一出,荣四眨巴着眼,一时没转过弯来。

      看着他这样,李锦胜有些恨铁不成钢,只能慢慢道:“后日去四海汇的荣四,不能是如今住在景园同我们一道的荣四,那样的荣四一旦露面,旁人最先疑心的不是你有多少银两,而是你背后究竟是谁,咱们费尽心思布这个局,为的可不是让苟潘顺藤摸瓜摸到咱们门口来。”

      “所以这两日我要替你重新捏造个身份,而现在的你,就是这两日才进建昌城的外路富户荣四爷,不是景园的人,也不是建昌的人,所以这口音得保持好啊,别露馅了。”他眼角那久经世事的精明闪了一瞬,很是胸有成竹。

      荣四总算听懂了,先是瞪大了眼,随即咧嘴笑了:“俺明白了!就是说,俺后面就不是荣四,是另一个有钱人!”

      “你也不必明白得太透,只管记着,少说多装,一知半解反而更像真的。”李锦胜听得额角一跳,嫌弃地摆了摆手。

      这话说得书房里几人都轻笑了一下,连先前在屋中的沉气都散了些。

      只是笑意归笑意,事情真做起来却半点不轻松。

      接下来两日,景园外果真添了不少似有若无的陌生面孔,有挑着糖担走街串巷的,有一脸老实模样担菜路过的,也有坐在茶摊上一壶茶能磨半日的闲汉,嘴上东拉西扯,余光始终不离景园与李絮那处小院的方向。
      乍看之下,这些人都再寻常不过,可真细瞧的话,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时不时就往景园门口和巷尾扫着。

      要不是李锦胜老辣,早年在商场上什么阴招损招都见过,恐怕真要叫这些眼线盯出点破绽来。

      他先是将荣四从景园里彻底挪了出去,既不让他再在景园露面,也不许他往李絮的小院那边去,只悄悄将人安置在自己名下的另一处偏僻小宅里。那地方平日往来不多,出入口又杂,临时住进去一个人也不显得奇怪,就算真有人顺着景园一路往下探查,也只会发现景园里压根没这个人。

      至于荣家其余四兄弟一个都没再挪动。

      他们照旧留在景园与李絮的小院这两边,只是李锦胜发了话,不许四人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动辄出门乱晃,更不许他们兄弟几个扎堆惹人眼目。要是有人问起,只说是新近雇来的护卫与杂役。

      如此一来,外人瞧见也只会觉得那不过是李锦胜新添的人手,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荣二荣三最稳妥,平日多在前后门与廊庑之间巡看,替两边院子守着门户。

      荣大身子虽还未全养回来,但也是坐不住,许是因着先前受伤时是清露与燕曦帮着搀扶照料的,他心里总存着一份过意不去与感激,伤刚稍好些就主动帮着做些不费力的活。清露叫他去取药他就慢慢去,燕曦让他替着送个口信,他也答应得极快。走得不算利索,做起事来却格外认真,生怕自己白白受了旁人的照应。

      清露起初还嫌他笨手笨脚,怕他一时站不稳又把东西摔了,嘴上难免要数落两句,□□大也不辩解,只闷头做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次数多了,连燕曦都忍不住小声同清露道:“这人瞧着木讷,心不算是很坏。”

      清露听了,嘴上还是硬着:“那也得看他做得利不利索。”话虽如此,可她再使唤起荣大来,也比先前自然了些。

      至于荣五,又是另一番情形。

      他本就是个嘴硬心拧的性子,平日里脸色总绷着,像谁欠了他一笔账似的,可只要一见着乔秀,那股扎人的刺总会莫名收敛住。
      李锦胜叫他们这段时日尽量留在院中,他也难得没抱怨什么,时不时就寻个由头往厨房外头转一转。有时是说前院水桶空了想来提水,有时是说护院的人夜里要添些热食,来问还有没有剩饭。更多的时候,明明没什么正经事,也要靠在门边同乔秀搭上两三句话。

      乔秀起初还不大自在,毕竟十九年的风霜横在那里,许多话不是想说就能说,许多旧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从心底翻整齐的。
      □□五这人虽倔,真想缓和时,还有点笨拙得近乎老实。今日替她劈一筐柴,明日帮着把后院的一口旧缸挪正,后日又闷不作声将悦安爱吃的点心往灶台边一搁,放完了就走。

      李絮偶尔看见这一幕,心里也总会感慨。

      她不觉得这种旧情未泯有多稀奇,人活在世上,担忧的从来不是心里还记着,而是明明记着却再也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话。如今乔秀不肯轻易将过往翻出来,□□五愿意一次次靠近,总归不算坏事。

      这样一来,荣家其余四兄弟都顺理成章地融进了景园与小院的日常里。

      而李锦胜要的正是这份寻常。

      与此同时,他又故意放出不少真假掺半的风声。
      有时叫人说建昌最大的码头近日来了个姓荣的外路客商,出手阔绰得很,应当是才发了横财,有时又让自己人不经意地提一句,说那个姓荣的客商前两日在赌坊外露过白花花的银锭,瞧着像是是北边沿线走来的,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前夜见着荣四爷模样的人跟着一支商队往西巷去了。

      这些消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听着都有几分真,细究起来又没有哪一条能真坐实。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叫暗中盯梢的人犯疑。

      他们原本盯着景园,想看有无奇怪的动静,可盯了两日,就只打听到景园里多了几个男人安安分分守着,从未见着别人露面。再加上外头的消息一阵一阵传来,都说那荣四爷不过是个刚进城的暴发户,跟谁都没关系。
      如此一来,连那些蹲在巷口喝茶的人,也渐渐拿不准荣四究竟与李锦胜有没有干系。

      景园门前那层若有若无的阴影,在这般真假难辨中一点点被拨乱了方向。

      这几日里,李絮白日里照旧在院中走动,偶尔同夏竹说几句闲话,平常地关心几句,有时也会将近来记下的价格与铺中往来慢慢归拢,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风声将起前短短的歇息,她也不过是在等一个寻常消息。
      可每每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院外老树上偶尔惊飞的鸟雀,心绪也跟着一寸寸绷紧。

      她知道,一张网已经悄悄撒出去了,现在只看苟潘到底会不会上钩了。

      第七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李絮和李锦胜从侧门悄悄出了景园,去了荣四如今住的宅子,免得临到出门时还出什么岔子。

      长巷里人影稀少,只有早起开炉的小贩在巷口支起摊子。李锦胜谨慎,连马车都没用,只叫人备了两顶不起眼的小轿,绕了两条僻静巷子,这才到了那处小宅门前。

      那宅子不大,混在一排民宅里,显得实在不起眼,若不是特意来寻,旁人瞧上一眼也就过去了。

      门一开,李锦胜也不多话,抬脚就往里走,李絮跟在他身后,才刚转进院子,就瞧见荣四已经在院中候着了。

      他显然也是一早就被叫起来拾掇过,此刻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绸袍,这还是李絮专门准备好的。

      料子颜色扎眼得很,宝蓝里压着大团暗纹,肩背一转,光从纹路里浮出来,富贵得很是俗气。腰上还挂了两块叮当作响的玉佩,脚上蹬着一双新靴,整个人站在院子里,活像个突然发了大财就不知轻重的土富户。
      偏他那张脸又实在生得憨直,眼神也不够精明,越发显得有趣。

      李絮瞧见他这模样,也弯了弯唇:“真像。”

      荣四一听更来劲了,忙抬了抬下巴,努力把胸膛挺得更高些,那架势,大约马上就要去街上买下半条街的铺子。

      李锦胜在旁边背着手,挑剔地看了一圈,这才勉强点头:“像是像了,就是少点目中无人的劲儿。”

      说着,他走近两步,抬手替荣四将衣襟上那块压得太正的玉佩拨歪了些,好生叮嘱着:“荣四你记着,今日你不是去求人换票的,你是带着大笔银子去照顾他们生意的,你得让他们觉得你人傻钱多,胆子还不小。”

      荣四努力摆出一点横气:“俺是送银子的,不是俺求他们,是他们求俺。”

      “对。”李絮接过话,望着他时,神色重新沉静下来,“你到了地方,不必太精明,就是要叫他们以为你只是嫌现银沉,带着不便,想换成银票,好去做下一笔更大的买卖。你手里这笔银子很多,足以让他们动心。可你记住一件事,他们若是痛痛快快给你换,说明他们眼下缺银子,急着吃你这一笔。若是推三阻四盘问个没完,那就说明他们在掂量要不要连你这一笔一并吞下。无论是哪一种,你都别露出自己是去探路的样子。”

      荣四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生怕漏了一个字。

      临出门时,李絮还是将他叫住了。荣四回过头,脸上那点硬装出来的豪横还没散去,看上去有些滑稽。

      “你要是见势头不对,先保命。银子没了还能再想法子,人若折进去就不值了。”她轻声道。
      毕竟是一箱箱真金白银,她心里还是有一瞬不踏实,不是舍不得钱,而是知道这一步之后,事情要真的往更险处去了。

      荣四先是一愣,随即胸口被热乎乎地撞了一下。他咧嘴笑了笑,带着点郑重:“俺知道的,李小姐放心,俺装傻,可俺也不是真傻。”

      这句一出,连李锦胜也被逗笑:“成,快走吧。再磨蹭富户都要装穷了。”

      于是,荣四领着人和车浩浩荡荡去了四海汇。

      这一去,果然在四海汇激起了惊涛骇浪。

      四海汇那边起初还装得淡定,掌柜亲自出来迎,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一迭声夸荣四年轻有为,做买卖爽快,还说他们四海汇的银票在建昌府内处处通行,拿在手里比揣现银省事得多。
      可等那好几大口箱子一一打开,银光在白日里铺陈开来时,连最会装的人眼底都难免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狂热。

      这不是几百两,也不是几千两,而是一笔足够叫人哪怕正打算缩头避风也会忍不住重新盘算一遍的大数目。

      消息传到苟潘耳中时,已近黄昏。

      苟府书房里,窗纸上映着将沉未沉的夕色。屋内半明半暗,案上只斜斜投着一线余光。苟潘坐在案后,手里慢悠悠捻着一串雷击枣木手持,腕边还压着一张写了朱砂符头的黄纸,面上并无半分真正修身养性之人的宁和。

      待听完手下回报,他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终于一点点睁开了。

      “多少?”他问。

      那人低声报了个数。

      苟潘指尖顿住,连那串雷击枣木手持都不再捻了。

      其实他这两日已经起了南逃的念头。
      破庙的事已经暴露,府衙又盯得紧,朝廷那边不可能永远查不到他头上。按照原本的打算,他这两日正该先把手里那批现银悄悄转走,之后再另寻路子往北边去。钱在就有后路,人在也总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荣四送上了这样一大笔现银。

      太多了。

      多得像是在阴云压顶的时候,突然有人把一整盘油光锃亮的肥肉端到了饿狼嘴边。

      苟潘沉默了许久,唇边一点点浮起笑来。

      那笑与平日待客时的和气截然不同,少了伪装出来的宽厚,多了藏都藏不住的贪意。他原本就生得不像善人,如今这样一笑,连眼尾的细纹都透出一股阴滑。

      “好。”他慢悠悠吐出一个字,嗓音发飘,“真是好一笔大买卖。”

      底下人试探着道:“老爷,眼下风声正紧,咱们原先不是打算……”

      “原先是原先。”苟潘淡淡打断他,语气仍旧从容,“可送到跟前的银子,不收岂不是辜负天意?再说了——”

      他说着抬起眼,眼底的伪善早被贪念挤得一点不剩:“都到了这一步了,咱们真要走的话,难道还嫌盘缠多吗?”

      那人听得后背一寒,当即不敢再劝。

      苟潘已慢悠悠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他踱到窗边,看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唇边弧度更大了。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一笔来得巧。

      巧得甚至有些不对劲。

      可他更知道,自己这一生之所以能爬到今日这步,靠的从来就不是谨慎,而是一个敢。
      敢抢,敢骗,敢装,敢把旁人不敢吞的东西一口吞下去,甚至敢杀人。

      他自认命比别人硬,手也比别人快。

      所以到了眼下,明知这笔现银可能有钩子,他还是舍不得松手。

      因为他是苟潘。

      苟且钻营,贪婪成性,哪怕都快被火燎到眉毛了,只要还有银子能抓,他就绝不会甘心空着手走。

      午时之后,苟府后门悄悄开了。

      几辆看似寻常的骡车鱼贯而出,车上盖着粗布油毡,外头瞧着以为是在运货,实际每一辆都压得很沉。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檐下灯火明明灭灭。而巷口更深的暗处,李絮立在半掩的车帘后,指尖轻轻扣着窗框,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白,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望着那几辆车缓缓驶出,原本绷紧了好几日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铮开。

      她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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