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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风雨欲来 苟府准备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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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潘从府衙回来时,门房刚迎上去,他就一脚将人踢开,径自快步走了进去。
他一路进了正厅,沿途碰着的人皆屏着气,连脚步都放得小心。灯盏刚点起来,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将眉眼间的阴鸷照得格外清楚。
回身坐下时,他将手掌在桌角上重重一拍,堂前伺候的人齐齐收声,连忙垂首退到两侧。
“高自珍人呢?”
这一声落下,堂内不敢有人回答。
底下随身跟着的一个亲信最会察言观色,赶紧上前躬身回话:“属下已经派了人手去寻高自珍,城门那边也有人盯着,如今城里城外都查过一遍,仍旧见他行踪全无,想来人还留在建昌地界。”
苟潘眼皮一跳,唇角慢慢绷直下垂。
他今日在府衙门前受了这一场气,胸口原本就窝着一团火,此刻听见高自珍还在城中,烦躁顺着胸口一路往上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神越发清醒。
高自珍这人胆子小,心又虚,一旦躲起来,照理也藏得有限。眼下城中各处都翻了遍,连个影子也摸不着,这就说明藏人的地方很隐蔽,出手的人也是有点门路的。
苟潘沉默着,脑中突然掠过一个名字。
李絮。
白日里站在府衙门前的那个姑娘,瞧着温柔,可牙尖嘴利得很,让他一点好都没讨到。他原先只当她是个被捧着长大的闺中小姐,如今细想却觉出不对。魏秦先前提过她,说她去找高自珍兑换过银票,幸而被阻止了才未成功,而她与李孟彦之间的往来也很是亲近,一个姑娘家贸然到了建昌,又和李孟彦牵扯得这样深,眼下高自珍还正好失了踪,这几桩事合到一处,意味不言而喻。
更要紧的是,李锦胜如今也在建昌,高自珍知道的事虽然有限,可只要人落在他们手里,再沿着他这条线往下摸,后头牵出来的就会是一串扯不完的祸事。
想到这里,他心底的危机感终于压过了怒火:“传话下去,城中各处四海汇的现银,从今晚起尽快归拢,明面上的账照旧做,暗里的库先清。车马、船只、路引、干粮,样样都要备妥。”
亲信听得心头一凛,连忙应下。
苟潘又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人凑近些。待亲信俯下身来,他贴着对方耳边交代了几句。那亲信听完,神色微变,又很快掩住,低头应下。
“你可以去找魏秦了。”苟潘最后开口,语气里多了点催迫,“现在就去。”
“是。”
那亲信领命退下,脚步又快又急。
正堂下首,苟怀邑与许子慧自进门起就一直跪着。
二人原是听闻苟潘回府,就急忙赶来候着回话,谁知才踏进去,苟潘就拍了桌,满屋气氛压抑得厉害。他们试探着关切询问几句,苟潘却不理会他们二人,只顾着和亲信交代事情。他们当即收了声,赶紧跪下垂首候着。
苟怀邑近来被知府打发回家,心里本就窝着一股郁气,眼下跪在地上,听着苟潘只顾同亲信吩咐,将他们晾在一旁,眉头就一直紧锁着。
许子慧跪在一侧,神色比他平静许多。
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褙子,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衬得面色白净。才跪下不久,她就从苟潘刚才的话里听出了端倪。
高自珍当初是经她一句话才被荐到管事位置上的,如今人失了踪,苟潘早晚都会罚到她头上。而苟潘方才交代亲信的话,句句都透露着准备后路的意思。到了这一步,说明建昌城里的局势已经逼到了他也要另做打算的时候。
苟潘要为离开建昌做准备了。
她在苟家这些年,早就学会了辨人脸色,也最懂苟潘的性情。眼下这当口,她要是开口分辩,那就是在火上添油。只安安静静跪着,苟潘心里的疑心也照样会落在她身上,来回掂量。
这个念头才落下,许子慧垂着眼,缓缓抬起了手,照着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满屋人都看了过去,连站在最角落里的侍从都忍不住张望,又赶紧把头垂得更低。苟怀邑侧眼扫了她一下,眼底掠过烦躁。
许子慧似是全然察觉不到旁人的视线,只抿着唇,第二巴掌又落了下去,她打得实在,掌心刮过脸颊,当即就浮起红痕。
她心里很清楚,她必须得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脸上的疼算不得什么,苟潘的戒心若是能因此松上一松,这几巴掌就挨得值。至少今夜这场风波先从她身上过去,后头她才有余地为自己谋一条活路。
她现在绝对不能成为苟潘的弃子,她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这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声响接连落下。
厅中众人皆垂着头,谁也未朝她多看一眼。
厅中众人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多看。上首那位真正掌着生杀的人还在筹划着自己的局,底下跪着请罪的人,于他而言,都只是这局里顺手拨动的棋子。
苟潘自始至终都未看许子慧一眼,只一面听着外面的回话,一面在心里盘算建昌城里的残局。
苟怀邑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他膝下跪得发麻,许子慧扇自己巴掌的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耳中,搅得他烦意更盛。他素来在意体面,心里又有一股拧巴的骄傲,最受不得旁人轻看,如今跪在这里,听着苟潘一桩桩交代,全然不理会自己,已心里隐隐生出一种被当作外人的屈辱。
而许子慧又跪在他旁边,一声不吭地罚着自己,衬得他愈发僵硬和难堪。
外头夜色渐浓,许子慧脸上的红痕也越来越重,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她掌心也开始发麻发热,动作却没有停。
就这样过了将近三刻,苟潘才像是终于想起下头还跪着两个人,慢悠悠地抬起眼来。
“这是在做什么?”
他眉头微皱,语气居然缓和下来,“好端端的,怎么将自己脸打成这样,怀邑也是,跪了这样久,腿上哪里受得住,快起来吧,别叫人瞧着像我在为难你们。”
许子慧这才停了手,脸颊肿起一片,掌心也火辣辣地疼。她低垂着眼,低声回话:“舅舅心里有气,侄女该领着,高自珍这件事原就有我一份疏失,侄女想着先自己罚自己一回,心里也好安稳些。”
苟潘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神情显出惋惜来:“你这孩子,心总是太细,我今日烦的是外头那些事,哪舍得真拿你们出气。都起来吧。”
这话说得平和,但没有人敢当真。
苟怀邑起身时,膝下麻得发颤,脚下也跟着晃了晃,他忍着难堪垂首应声。苟潘方才那些吩咐,他听得清清楚楚。归拢现银,备车备船,暗里清库,全是卷铺盖走人的架势。
建昌这地方,眼看着就守不住了。
苟潘抬眼瞥向他,声音淡淡:“怀邑,你如今正好在府中,明日亲自去盯一盯车马,能跑远路的好马多挑些,车厢底板再叫人加固,还有常备的帐幔、被褥、药材、食粮,也都一并归置妥当。”
说到这里,他语气甚至还添了几分抬举:“这些事交给别人我心里总归悬着,你亲自去办,我才放心。”
苟怀邑听着这话,胸口一直在发涩。
这些交代给他的事,样样都是仆役的杂务,连最末等的仆从也能经手,苟潘偏要叫他亲自去办,摆明了就是将他当作一个跑腿的使唤。
他喉结滚了一下,终究应道:“儿子记下了。”
苟潘点了点头,又朝许子慧看去,语气和缓:“慧娘,你回去歇着吧,脸上敷些冰,看着就叫人心疼,眼下府里杂事多,你先照看好自己。”
许子慧福身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直到走出那方院落,一直未曾松懈的心神才各自松开了一点。
回到所住的院子时,廊下的灯已经点齐了,屋中桌上搁着才送来的冰袋,旁边还摆着一盏温水,显然是侍女预备下的。
许子慧进门后径直走到妆台前,借着光看了看自己的脸。两颊已经肿了起来,掌印一道一道叠在上头,边缘透着红,看着就触目惊心。她抬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冰袋,轻轻贴在脸侧,凉意顺着皮肉渗进去,疼意也跟着漫开。
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冰袋里的寒气硌着掌心,让她心里越来越清醒。
今夜这一场,许多事都摆到了明面上。苟潘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开始称量谁轻谁重,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家眷也好,侄女也好,养子也好,哪一个都能被他顺手推去挡在前面。
看来景园那边,还得再通一次气。
在苟潘眼皮子底下熬到今日,凭的从来就是忍。眼下既已看出风向,后面该怎么走就该早早盘算清楚。但她名下那些田契和私房,如今大半都攥在苟潘手里,想带出去已是妄念。
她也清楚,李锦胜这一回来建昌的目的,为的是替李孟彦将姓氏和来处讨回来。而许家的家谱如今在苟潘手中,这东西要是能先一步找出来,也算替李锦胜留下一点真正要紧的收获。
正想着,坐在凳上的苟怀邑冷不防顶了一句:“你倒会给自己开脱。”
许子慧只将冰袋往脸侧又按了按,头也未抬。
见她这样,苟怀邑的怨气寻着了出口,他在苟潘那边受了一肚子憋屈,如今回到自己院里,瞧见许子慧这张平静的脸,话里顿时带上了刺:“当初若非你多嘴劝说什么任高自珍做管事,今日也轮不到我跟着跪那样久,你在他跟前装得再贤顺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蠢得叫人牵着鼻子走。”
许子慧神情未动,声音平平缓缓:“夫君今日跪得久,腿上发麻,心里有火我听着便是,只是火气冲着谁发,夫君总得看准了方向。”
苟怀邑立刻站起身来,脸色也很难看:“你这话什么意思?如今府里乱成这样,你还敢教训起我来了?”
许子慧这才将冰袋从脸上拿开,抬眼看向他。
“我教训夫君什么了?舅舅让你去备车马,你照办就是,你回屋来冲我发作,除了叫自己看着更难看些,又能添出什么用处?这份本事拿去对着正堂那位使,或许还能换来一点赏识。”她眼眶边缘因方才扇巴掌而染着一点红,眸光却清锐沉静,让人一眼望进去,心里就无端发虚。
苟怀邑脸色瞬间铁青。
“许子慧!”
他咬着牙,眼底怒火直冒:“你别以为自己有爹几分看重,就将自己当个人物了。他精明了一辈子,终有倒台的时候,等那一日到了,你也照样得跟着遭殃。你如今在我面前摆出这架子,到那时又能得什么好处?”
话音刚落,许子慧手中的冰袋重重砸了过去。
冰袋里裹着细布,迎面砸在苟怀邑额角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碎冰跟着散开,凉水淌了他一脸。苟怀邑被砸得一懵,抬手一摸额角,顿时勃然大怒。
许子慧已经站起了身,整个人都是忍了许多年后养出来的硬气。
“他倒台与否,自有天来收。夫君如今还在这里摆少爷架子,真实叫人开眼。”她望着他,话中满是嘲讽,“刚才在正堂,你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吭声,回了自己院子,倒将威风全抖出来了。你这份气势摆给我看又算什么本事。”
苟怀邑被她刺得面皮发热,胸口也跟着起伏起来。
他一向嫌许子慧比自己年长,嫌她待人疏淡,待在屋里总让人心里发堵。可看见她这样站在灯下,脸上还带着自己扇出来的红印,叫他一时说不出更狠的话来怼回去,恼怒与羞恼搅在一起,噎得让人难受。
“你等着瞧。”他最终甩下这一句,拂袖转身往外走去。
帘子被他掀得一晃,门也被带得砰然作响,院里守着的侍女吓得一抖,连忙低下头去。
许子慧站在原地,抬手将鬓边散下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她转头看向身边最信得过的侍女,语气严肃:“将我妆匣最底层那只青玉簪拿来,再把往年那件旧披风寻出来,今夜院里要是有人来问,只说我脸疼,早早歇下了。”
侍女一怔,很快会过意来,点了点头。
许子慧走到案前,提笔时手指仍有些发颤,她写得很短,只将苟潘今夜归拢四海汇银钱、暗备车马、疑心高自珍已落入李家之手,以及心里已有逃跑打算这几件事简明点了出来。
写完后,她吹了吹未干的墨,目光停在纸面上,许久都未移开。
这一封信递出去,就等于将自己彻底推上了另一条路。
可这条路,她早就想走了。
窗外夜色沉沉,院墙外偶有巡夜脚步经过,沙沙一阵,又渐渐远去。许子慧看向那片被夜色压住的天幕,心底缓缓生出一种多年未有的轻快。
这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
她将信纸折好,塞进青玉簪中空的簪管里,递给侍女时,声音很轻:“照旧送去景园,交到那位老门房手里。路上机灵些,出了偏门后走西巷,再从茶肆后头绕过去。”
侍女双手接过,低声应是。
许子慧望着她退下,慢慢坐回榻边,重新将冰袋贴到脸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