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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当阶相逢 府衙前自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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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堂之后,天色正好,府衙外石阶被晒得发白,看热闹的百姓还未散尽,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李絮远远看见苟潘从另一侧出来,仍是衣冠楚楚的样子,面上还挂着疲惫又无奈的笑,正与旁人叹道:“家门不幸啊,养出这样的人,险些坏了四海汇多年名声。”
那模样,看起来真是个被下人连累了的宽厚主家。
她看得胃里都翻起一阵恶心,收回目光时,脸色冷了几分。
李孟彦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不对,询问道:“气着了?”
李絮原本还忍着,听见这一句,有些怨怼道:“我只是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能当着满堂的人把自己装得可怜无辜。”
“明知他在装,可眼下还真拿他没法子。”说着,她眼睫垂了垂,语气里是少见的挫败。
李孟彦静静听着,温声道:“谁说没法子?今日拿不住,不代表日后拿不住。阿絮,你先前说得对,现银才是最要紧的。他既舍得一把火烧了破庙,就说明后面的那处藏银地更不能暴露,但只要他还想保命保钱,就总会动的。”
李絮抬起眼看他,阳光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眉骨与鼻梁都勾出一道清晰的线,神色平和,一点不见慌乱与沮丧。
是了,这时候要是被一时得失搅乱心神,反而正中苟潘下怀。苟潘今日敢如此有恃无恐,正说明他还觉得自己握得住那批银子,只要银钱不露,旁人就拿他无可奈何。
那他们不妨顺着他的贪心,慢慢把人引出来。
李锦胜一脚迈出门槛时,脸色就没好过。
方才在堂上,苟潘那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的嘴脸,实在把他恶心得够呛。他越想越窝火,胸口那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背着手就往台阶下走。
李絮与李孟彦瞧见他,正欲招呼,身后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锦胜啊——”
声音拉得不紧不慢,熟稔得近乎亲热,仿佛当真是多年未见的重逢。
李锦胜脚步一顿,眼底的厌憎更加浓厚。
他转过身,果然看见苟潘立在几步之外,正同身边两位乡绅模样的人说着话。那二人见他转头,识趣地拱了拱手,寻了个由头退开,只剩苟潘一人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叫人看了就想作呕的笑。
“多年不见,”苟潘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温温和和,只当此前堂上的唇枪舌剑全不曾发生过,“可还安好啊?”
李锦胜看着他,脸上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半晌才冷冷道:“你叫住我,就是为了放这一句狗屁?”
苟潘脸上的笑意一滞。
周遭还有些未走远的人,看到如此情形,都朝这边瞟来,但又不敢真停下看,只竖着耳朵,假装还在忙自己的事。
李絮也怔愣住。
李锦胜平日里虽然也嘴利,可多半会带着点不着调的劲儿,真这样直白粗鲁地骂人实在少见,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正常。
碰上苟潘这种人,换了谁都不会有半点好声气。
苟潘到底是苟潘,脸皮厚得城墙也比不过,他也不恼,只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角,做出一副恍然模样,笑道:“瞧我这记性,如今再叫你锦胜倒显得我失礼了。你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该称一声李老板才是。”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李锦胜眼神发冷,半步都不肯让,“有话就快说,别拿你那套嘴脸来我跟前晃,晃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苟潘闻言,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似是早料到李锦胜会是这个反应,也不同他计较,只将目光慢悠悠越过他,落到了稍后一步的李孟彦身上。
那视线里带着打量与试探,也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曾经本该落到自己手里的东西,而中途出了岔子,如今隔了多年,再看仍旧耿耿于怀。
“这位,”苟潘眯了眯眼,笑意莫名,“便是李状元了吧?”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有趣之事,轻轻呵了一声,语调里多了点刻意拉长的腔调:“不对不对,或许,我不该称你李状元。”
“若论得再细些,”他盯着李孟彦,眼神里透出叫人不适的玩味,“我该唤你一声——许孟彦。”
这一句出来,周遭的气氛静了静。
李絮心跳都漏了一拍。
当着李锦胜和李孟彦的面,这话就是在往两个人心口最深处去捅。
苟潘还嫌不够,又把目光挪回李锦胜脸上,笑意里尽是阴损的得意:“费尽心思回了建昌,不就是为了改姓吗?锦胜,你说你当初跑什么呢?若是不跑,如今哪还用得着这般周折,兜兜转转地替后人寻名分。”
他说到这里,眼底是残忍的讥诮:“你再看看,如今许家上下已然不再,还有谁会替你作保?还有谁肯认你这一脉?”
李锦胜的脸色一下子沉得骇人。
他脚下一动,就要冲上去打人,李孟彦却先一步侧身上前,挡在了李锦胜身前,明显就是在维护着李锦胜。
“苟老板对旁人的姓氏,比对自家账目还要上心。”李孟彦抬眼望向苟潘,神色波澜不惊,连语气都听不出怒意。
“晚辈姓什么,认什么人,走什么路,终究是晚辈自己的事,不劳您费神。”他说到这里,唇边牵出一点讽刺的笑,“倒是苟老板,今日才在堂上口口声声说自己识人不明,受人蒙蔽,转头还有心思在这里替旁人论叙血脉,看来您这受害之人,做得也不算太辛苦。”
这话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没走远的人听个清楚。原本装作无意路过的几个人,脚步都不由慢了一瞬。
可苟潘到底不是寻常货色,脸色不过僵了一瞬,就又笑了:“李状元果然是少年才俊,口齿也利。”
他负手而立,看似半点没被冒犯到,甚至还叹了口气,“只是我瞧着你啊,难免会觉得伤怀。”
“若不是当年出了些意外,”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眼神直往李锦胜面上飘,“论起来,你本该叫我一声祖父才是。”
这一句,比方才那声“许孟彦”还要令人憎恶。
不只是憎恶,简直无耻到了极处。
旁人受过的委屈,被他亲手折断的人生,在他嘴里都不过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李锦胜额角青筋狂跳,骂人的话已经顶到了嘴边。
可还没等他开口,李絮先动了。
她原本也一直站在稍后些的位置,此刻往前走了半步,不着痕迹地站到了李孟彦身侧。
她站定时,风吹起鬓边一缕碎发,衬得她的面庞愈发冷静。她没有像李锦胜那样动怒,也没有像李孟彦那样先礼后兵,只是抬眸望向苟潘,眼神清清淡淡的,宛若在看一个极其可笑的人。
“苟老板这话,说得真奇怪。”她轻声开口。
“祖父二字,先要有血脉之情,其次要有长者之德。”李絮语气平平,一字一句极其清楚,“你既不曾尽过半分骨肉之情,也不曾担过半点长辈之义,今日轻轻巧巧张口,就想讨这一声祖父。”
她略停了停,将苟潘从下至上地扫视了一遍:“这世上的便宜,总不能都叫你一个人占尽了吧?”
李孟彦侧过眸,望了她一眼。
“再者,”李絮弯了弯唇,笑意不达眼底,“你方才在堂上不是还说自己最怕识人不明,最怕被人蒙骗吗?既如此,还是先顾好你自己身边那些账房管事才是。至于旁人家的姓氏与祖孙伦常。”
她顿了一顿,心里的厌恶憋了许久,所以出口的话也字字都在往苟潘最在意的地方戳:“你手伸得太长,未免也太不知分寸了。”
这一番话落下,四周彻底静了。
连假装路过的几个行人都把头偏得更远,生怕被卷进去,可耳朵一个赛一个竖得直。
苟潘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大约是没料到李锦胜会这样不给脸,李孟彦会这样当众反刺回来,更没料到看着最安静最好拿捏的李絮,会用这样平静又利落的话把他那副自诩体面的皮生生撕开。
这还是在府衙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
若是这会儿翻脸,就等同于承认自己方才那几句确实失了分寸,可要是不翻脸,那这口气只能自己咽下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眼神都阴了两分。
李絮看得分明,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觉得厌烦。
不多时,苟潘才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来,只是那笑已经僵得很了,眼角纹路都透着藏不住的阴沉:“李姑娘倒是伶牙俐齿。”
“过奖。”李絮淡淡应了,连多余一个字都不肯给他。
苟潘被噎得呼吸都滞了滞。
他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眼见周遭人越来越多,自己再杵在这里,只会平白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也只得狠狠将这口气压回去。
转身时,他连袍袖都甩得有些重,显然已是恼极,但还得维持最后那点可怜的体面,连骂都不能当众骂一句。
走出两步后,他到底还是不甘心,脚下一顿,又回过身来。
这一次,他脸上重新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笑意浮在皮肉上,怎么瞧都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气。
“倒是我多嘴了。”苟潘又摆出了那副长辈似的假和善,“只是瞧着你们两个孩子站在一处,一个比一个伶俐,我这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说着,目光在李絮与李孟彦身上一转,意味陡然变了。
“有些情分瞧着再好,也未必有那个福分走到头,毕竟世间礼法森严,不是只凭一时情意就能越过去的。”苟潘轻轻叹了一声,惋惜道,“旁的不说,单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守礼的话,外人会议论,宗族也容不下。到头来纵有几分真心,只怕也只能落个有缘无分。”
他说到这里,还要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所以啊,年轻人到底还是要认命,什么人该站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分该断在什么地方,早些想明白,日后也能少些难堪。免得如今瞧着亲近,来日连个正经名分都求不得,平白误了彼此一生。”
对方说得兴致勃勃,李絮始终没有半点怒色,她甚至歪了歪头,回了一句:“苟老板今日,还真叫我长见识了。”
苟潘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哦?李姑娘此话何意?”
李絮弯了弯唇,笑中带着欣赏滑稽的感觉。
“我的意思是,”她看着他,嘴角一撇道,“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脸提礼法,我从前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稀奇的事。”
苟潘脸色重新阴暗下来。
李絮眸光清凌凌的,也不在意,只云淡风轻地往下道:“古礼也好,规矩也罢,本是拿来正人心、明人伦的,不是用来困住女子的。所谓礼法,要是只能拿来绑住女子的手脚,成全旁人的私欲,那就不是礼法,是欺人。女子生于世间,本不必定要托庇于婚姻,更不是为了成全旁人的算计。
若无可托付之人,独自安身亦是活法,遇不得真心,不嫁又如何?若心有所向,想求一份两心相知的情意,也无半分可耻。女子想要什么样的情分与归处,由她自己做主便是,轮不到旁人在那里假借伦常替她算计得失。你口口声声讲着礼法,转头又只想着拿旁人的终身替自己铺后路,你这样的人,也配提什么规矩伦常吗?”
“说到底,礼法在你眼里,从来不是用来约束自己的。”她冷笑一声,“不过是你手里一块还算光鲜的遮羞布罢了,哪日有利可图,你就披在身上装模作样。哪日嫌它碍事了,你转手就能丢弃,如今你又拿着这块脏布来教别人如何做人。苟老板,你不觉得可笑吗?”
这一下,连旁边原本不敢抬头的人,也都暗暗屏住了呼吸。
苟潘脸色青白交错,胸口起伏了两下,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掴了一记,还不能伸手捂脸。他本想借着礼法压人,好歹扳回一城,谁知李絮顺着他的话一把将他伪善的皮整个揭了下来,连半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头像被堵住,一句也吐不出来。
末了,他也只能死死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他沉着脸吐出这个字,径自上了马车。
车帘唰地被重重放下,连前头驾车的车夫都吓得一抖,不敢多言,忙挥鞭驱车离开。
马车辚辚驶远,卷起一地浮尘,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连车轮的辘辘声也听不见了,李锦胜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虽然恨不得把苟潘假仁假义的皮当场扯下来,可到底碍着场面,许多更难听的话都只能咽回去。如今看那老东西吃了闷亏,脸色发青却还得强撑体面离去,心里这才痛快了许多。
转过头来看向李絮,他满脸都是舒坦:“好丫头,这几句骂得比我都解气。”
李絮原本还绷着脸,闻言忍不住弯了下唇。她又瞄了眼李孟彦,哪曾想他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撞的一刹那,心弦微拨。
悸动来得太突然,实在有些措手不及。怔了一息后,她的耳根渐渐发热,只得仓促地将目光挪开,假作若无其事地望向府衙外的长街尽头。
李孟彦没有移开视线,想到她站出来的模样,唇边也多了若有若无的笑。
一旁的李锦胜浑然不觉这份细微的情绪,背着手,没好气地催道:“行了,站在府衙门口跟这种脏东西掰扯,实在是晦气,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啊。”
三人这才各自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