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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公堂交锋 正反两派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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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想到李锦胜刚送走许子慧,迎接而来的就是不得了的消息。
破庙的事还是漏了风声。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建昌城上空压着一层湿沉沉的灰云,风从城西荒山吹来,隐约带着烧后灰烬的味道。
因前一晚高自珍不请自来打扰的事,李絮一夜都没有睡好,只在榻上合目养神,听见院外脚步,于是也坐起了身。
夏竹推门进来时,气还没喘匀,脸色先白了几分:“小姐,出事了!方才景园传了话来,说是......说是破庙夜里走了水。”
“走水?”李絮原本还有点惺忪,闻言半靠着榻沿的身子也坐直了些。她望向窗外的天色,语气沉凝地道,“这些时日潮气这样重,又无燥风,野外连寻常柴火都不容易点着,怎么在这个时候破庙就烧起来了?”
夏竹忙补充道:“谁都不信是意外,李公子一听消息就出了门,李老爷也叫人备了车,怕是要亲自过去瞧一眼。”
还是晚了一步。
李絮掀开被衾起身,动作快得连喉间伤处牵扯出的痛都顾不得了,夏竹忙上前替她披衣,嘴里还轻声劝着:“小姐慢些。”
一路上,她都没有怎么说话。
马车才驶近山脚,一股焦糊气就窜进鼻腔。等马车将将停稳,透过半卷的车帘,远远就瞧见林子上空有一抹未散尽的焦黑烟气。
心事重重地下了车,结果才一落地,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李絮抬袖掩了掩鼻,仍觉得那味道直往肺腑里钻,闷得她心口发堵。
而那座破庙本就年久失修,经过这一场火,剩下的更不过是些黑漆漆的断梁残瓦,几处尚未彻底熄灭的地方还在冒着残烟,正从废墟里丝丝缕缕往外钻,熏得人眼睛发涩。
四下已经围了些人,有闻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官府派来的差役,提着水桶在废墟边来回走动。只是火都已经烧成这样,手上动作也都有些力不从心,踢开几块烧黑的木头,就算是尽过责任了。
不远处,李孟彦正立在废墟边,同几个差役低声说着什么。
他今日仍穿着官袍,眉眼间是一夜未眠后的疲意。听见脚步声,他偏头看见李絮,不赞同的神色一闪而逝,显然并不愿意她来这种烟灰焦气的地方,可见她走近,到底也没再拦,只关切问道:“阿絮怎么也过来了?”
“我哪里还能坐得住。”李絮眸光从那一地焦黑残瓦上收回来,落到他脸上时,有些愁眉苦脸的,“烧得这样干净,显然不是一时起的火。”
李孟彦眸色微沉,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昨夜这火烧得恰到好处,官府前脚刚派人来看守证物,后脚就有人设法把守夜差役引开,随即一把火烧穿整座破庙,等人再反应过来,火势已经窜起来了,拦都拦不住。
而火势既没有蔓延到整片山林,否则会惹得动静太大,又恰恰将庙里残存的东西吞了个七七八八,只余下一地断瓦灰烬,叫人纵有疑心,也一时再难查出什么。
旁边一个差役正拿着铁钩在灰烬里翻检,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一座庙说烧就烧成这样,就是有什么也都烂成灰了。”
李絮听得唇角一扯,胸口的厌恶如潮水一般漫上来。
苟潘这人真是恶心得很。
起初她听建昌城中百姓提起他,多半都是夸的,说他做生意讲规矩,待人处事留情面,逢年过节还肯施粥赠药,是个少见的厚道人。那时她虽不信十分,也只当这些经年做大的商贾多半都懂得经营名声,面上总要拾掇得亮堂些,方能立得住门户,撑得起场面。
可等一步步走到今日,她才真正明白,苟潘这类人最可厌的地方,不在于他有多狠,而在于他明明满肚子龌龊算计,偏偏还要将自己装点得冠冕堂皇,而他做下的每一桩阴私事,都是情势所逼,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既要害人,又要摆出一副仁义模样。
脏事是他做的,黑手也是他伸的,可等到了人前,那些干净话也照样叫他说尽了。
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那片焦土,心里将先前从破庙带出来的那几样东西过了个遍。
幸好。
幸好一些有用的东西还是先一步拿出来了,否则这把火真要叫他们之前费的心血全化成飞灰。
李孟彦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慰道:“你别担心,该带出来的已在我们手里,烧了这一处,只能证明他们急了。”
李絮抬眼看他,心里那点被火气燎起来的不安,不知为何就这样被这样一句按了下去。
是啊,至少不是全然无功而返。
而真正的局,才刚刚开始。
而另一边,李锦胜并没有一道上山,而是带了人出门去了别处。
比起那座已然惊动了官府的破庙,他更清楚苟潘真正舍不得也不敢轻易舍弃的东西,不可能还留在那一处。故而从高自珍口中探得东平码头的细节之后,他索性转了方向,带着人去暗查码头旧仓与货船靠岸时辰,又顺势摸清了四海汇私下运货的几条路数。
除此之外,他还悄悄扣下了替四海汇暗中做金花贴与票纸的工匠。
那几个工匠原本嘴都很紧,起初还咬死了说不过是接些寻常活计,直到李锦胜叫人把重金往桌上一摆,又将外头如今的风声轻描淡写地点了两句,字字珠玑。
谁都看得出来,四海汇这条船,眼下已经不能稳稳当当浮在水面上。
工匠们吃的是手艺饭,最怕的不是钱少,而是被卷进要命的是非里,于是再硬的嘴也还是松了。
而连着替四海汇供纸料与金墨的铺子也倒戈得太快。那几家掌柜本就是只认银子不认人的生意人,平日里肯同苟潘做买卖,是因着他势大钱厚,且风头正盛。可如今风向既变,他们自然也不会替谁守什么忠义,李锦胜既肯出更高的价,又肯替他们留后路,他们权衡一番,就都识趣地把话说了出来。
说到底,与他们而言,这世上最稳当的交情从来不是情义,而是利字当前时,哪一边更划算。
因此,等李絮与李锦胜一前一后回去时,二人见面商议后,就一直在理着这些线索。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多时,一位侍从快步入内,朝李锦胜与李絮行了一礼,随即将手中那封府衙传来的文书双手奉上:“老爷,这是公子那边刚差人送来的,说是府衙那头下了通知,明日一早开堂,请公子与苟潘一并过堂问话。”
李锦胜原本端着茶盏,闻言眉梢微抬,随手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搁。他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好啊好啊,狐狸总算肯出来露个脸了。”
那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应该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
李絮坐在一旁,听见这话,心口还是不由地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回才算是真正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先前发生的种种,无论是税房里的旧账,还是苟怀邑的小动作,抑或魏秦在暗地里的搅弄,说到底都还只是苟潘放在明面上的人和手段,那些人闹得再凶,真正躲在后面的苟潘都未曾亲自下场。
可如今不同了。
破庙既烧,四海汇的暗账也被挑到了明处,苟潘就是再会躲再会装,也不得不来这一趟。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将薄薄的纸页捏出一点褶皱来。
她并不怕见到苟潘。
甚至可以说,她心里对那人的厌恶与警惕早已盖过了最初的忌惮,因为那人只会将那身道貌岸然的皮披得紧紧的,大约还会哭冤屈装无辜,再将所有能推卸的罪责一层层推到旁人头上。
窗外风声微动,吹得她的鬓边碎发轻摇了下。
李絮垂下眼,将心头绷紧的情绪收了回去。不久后,她望向李锦胜,沉声道:“既然明日要开堂,那苟潘今夜多半不会闲着。要是他当真慌了,只怕还要赶在升堂前再做一番收拾。”
李锦胜眼里露出赞许之色。
因李絮平日里话不多,性子又静,所以清醒常藏在不动声色之处。可到了这种时候,她比许多人都更沉得住气,实在令他这个老头子佩服。
“不错。”李锦胜缓缓点头,手指在桌边敲了敲,“他这会儿被逼上堂,面上再装得从容,心里也不可能一点不慌。”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话说得一点都不温和:“明日堂上就是明刀明枪,今日查出的这几条线也该再盯紧些,苟潘那老东西,估计会替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李絮听着,也是点头赞同。
她垂眸看向案上那些零散纸页,有东平码头的记档,私运货物的路线,纸料与金墨的来源,还有几名工匠在利诱之下吐出来的话,每一样单独拎出来或许不能一击致命,可要是真能将这些线拢到一处,那么迟早会织成一张足够束缚住苟潘的网。
想到这里,她忽然很想看看等到明日堂上,苟潘那副惯会悲天悯人的脸,碰上李孟彦时还能装出多少从容。
第二日,府衙大堂之上,两旁衙役按刀而立,气氛沉肃。
知府高坐主位,眉间郁色沉沉,脸色比前几日更差。显然这些时日,四海汇的账目、城中的物价、百姓的议论,还有上面迟迟压下来的公文,早已搅得他头疼不已。
李絮不能上堂,只能随李锦胜一道在外侧候着,虽隔着些距离,却也足够将堂上众人的神色与来往动静看个清楚。
她不是头一回见官府审人,可这一回到底不同。从前看旁人受审,她最多觉得官威厚重,听几句供词,心里跟着起些波澜,也就罢了。
如今站在这府衙之外,看着堂上熟悉的身影,她知道李孟彦今日若是稍有半步差错,后面可能牵连的不止是眼前一案,还有他们家与苟家纠缠了数十年的旧怨,甚至还有李孟彦日后要走的路。
她垂着眼,手指紧攥在一起,只有这样能让自己心静些。
李锦胜原本还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瞥见她这一点小动作,心里什么都明白,宽慰道:“李小姐可别紧张,只管把心放得妥妥的,我这个孙子啊,该开口的时候,嘴可比谁都利索,苟潘唬一唬旁人也就罢了,唬不住他的。”
李絮抬眼看他。
李锦胜又哼了一声:“你当苟潘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是有些本事,可那点本事都用在害人和遮羞上头了,真碰上阿彦这种脑子清楚的,他占不了便宜。”
听了这话,李絮的紧张才稍缓下来。她才要再往堂上看去,外头已有人拖长了声音通报:“苟老板到——”
这一声落下,堂内外都跟着看了过去。
李絮也顺势抬眸。
只见苟潘一身深褐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迈步进堂时不疾不徐,还带着点恭谨。他脸上挂着不浓不淡的笑,不显轻佻与惶急,仿佛今日来此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应酬。
李絮看着他,厌恶得想移开眼。
那副皮囊真真生得可恨,分明是个手段肮脏且心思阴鸷的人,还要摆出一副谦和守礼的模样,真是叫人作呕。
身旁的李锦胜在看清苟潘的一瞬,脸色也沉了下来,连指节都绷出了几分泛白的痕迹。
那不是寻常的厌恶与防备,而是一种被刻进骨血里的旧恨。
而知府才一开口问起破庙与暗账,苟潘先深深一揖,语气沉痛得活像自己才是受害之人:“大人明鉴,草民不过是一介商贾,这些年安分做买卖,靠的是乡里抬爱,客商信重,哪里敢做这等触犯王法之事?若说四海汇里当真出了败类,也必是底下人瞒着草民私自胡为。草民亦是今日方知被人借了名头,险些连累大人清誉,实在该死。”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自贬身份,再表明无辜,末了还不忘将知府高高捧起,自己受了委屈不算,还要先替官府的体面着想。
听完这番陈词,李絮终于明白,为何世上总有苟潘这样的人能混得如鱼得水。
因为够无耻,也够会装。
坏要坏得隐蔽,笑要笑得真切,嘴里的话永远比旁人多三分体面,脸皮也永远比旁人厚上几层。
紧接着,李孟彦开了口。
与苟潘刻意装出来的恭顺不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天生有一种能让人听进去的力量:“苟老板既说不知,那下官便请教一句,壹字号暗账中多次出现四海汇分号与金花贴往来,且账上所涉银数动辄数千上万,这样的大额调拨,究竟是哪个底下人敢在苟老板眼皮底下做主?”
说着,他上前半步,将先前从破庙中带出的几样物证依次呈上。
有誊抄下来的往来页码与银数,几张专用于大额兑付的金花贴,也有被火熏得边角发黑却能辨出账目的旧册残页。
待所有物证展露在众人眼前,李孟彦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此为破庙中搜得的残账,虽有数页在昨夜已被烧毁,但仍可辨出壹字号内账与四海汇几处分号往来之痕。此为下官前日誊抄核对后的数目,其中三笔与税房先前查出的重复票号恰能对上。而这几张金花贴,更非寻常散户可用之物,向来只走大额现银调拨之路。”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向苟潘,字字不让:“若说这人只是寻常掌事,焉能调动这样的账目?若说这人只是某处分号伙计,又凭什么能让金花贴这等大额凭证在诸号之间流转无碍?那下官倒想请教苟老板,这金花贴是谁放出去的?分号之间的大额划拨又是谁点头允准的?壹字号这样的账目名头又是谁许它在四海汇账下长年存着不被过问的?”
这几句话一层压一层,有条不紊地将一张早就蒙好的阴谋缓缓揭开。
堂中气息一变。
看着苟潘的背影,李絮都能想象到此刻他脸上维持的假笑也该僵一僵了。
李孟彦也没有给苟潘喘息之机,又往下道:“苟老板治家治业多年,四海汇又素以规矩森严著称,如今倒成了人人都能伸手碰一把的地方,这话未免太抬举底下人了。”
李絮听得眼睫一颤,浑身都有一种难言的畅快。
她从前只知道李孟彦聪明,而今日又见识到了他的厉害。他没有一上来就咄咄逼人,他甚至连声调都不高,可他总能一句句把别人费尽心思想好的说辞拆得干干净净。
果然,苟潘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良久的沉默。
可下一刻,他居然笑了起来。那笑比先前淡了些,多了点苦意:“李大人年轻,做事严谨是好事。可做买卖的人都知道,铺子一多,人一杂,总会有几个起歪心的。草民这些年操持四海汇,各处分号、账房、掌事,不知养了多少。若其中真有人暗结私账,借金花贴牟利,草民失察之责,确实难辞其咎。”
说到这里,他还叹了口气,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草民昨夜连夜盘问,还真问出一个人来,是草民铺上的一位管事,名唤高自珍。”
听见这话,李絮与李孟彦没有太多惊讶。
还是来了,把高自珍推了出来。
明知这是苟潘早就备好的替死鬼,可还是被这人不要脸的做派激得一阵气闷。
高自珍自然不是无辜,可若说这一切都是高自珍一人所为,那就等同于把整座四海汇都说成了个笑话,而这种荒唐话从苟潘嘴里说出来,还能叫他演出几分痛心疾首的逼真,实在是滑稽。
堂上,苟潘声音越发沉痛:“高自珍原是我手下荐来的人,草民见他算账利落,就叫他在几处分号间多走动几趟。谁知此人包藏祸心,暗地里结交账房,私设内账,昨夜还趁乱逃了。草民今晨已命人去寻,只恨自己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知府听到这里,眉头紧皱。
他显然也不是全信,可眼下破庙已烧,现银未见,真正的铁证又还差着一步,堂上再听见是高自珍畏罪潜逃,难免要把心思往那头偏一偏。
李絮有些气馁。
她知道很多案子查到最后,明明人人都知道谁是幕后之人,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抽身退后,让旁边一个不轻不重的替罪羊先去挡刀。不是因为没人怀疑,而是因为怀疑不能做证,愤怒也不能做证。
真正能定人生死的永远是拿得出手的那一层东西。
而这一点,苟潘比谁都懂。
可也就是在这时候,李孟彦再次开了口。
“既然苟老板说高自珍暗结账房,私设内账,”他的声音近乎冷酷,“那便请问高自珍一个外来掌事,是如何在短短时日里调动大额现银,联络各处分号,支使金花贴流转、甚至还能叫壹字号这样的名目在账中存续至今而无人过问的?”
苟潘眼角一跳。
李孟彦连看都不多看他,只朝知府略一拱手:“大人,下官并非说苟老板必然主使其事,只是此案若只拿一个高自珍出来,恐怕既不能服众,也难以平建昌眼下商路银路之乱。高自珍是要缉拿,可四海汇上下相关的账房、掌事、分号,也都该一并严查。否则今日推一个高自珍,明日再跑一个张自珍,王自珍,建昌府的乱局永远都只能查到皮毛。”
这一番话说完,连李锦胜都在旁边哼笑了一声:“漂亮。”
方才还在恼苟潘善于颠倒黑白,听见这话,李絮又彻底安下心来。
李孟彦不是那种会被人三言两语绕进去的人,苟潘想借高自珍抽身,李孟彦索性借他的口把整个四海汇都拖到明面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唇枪舌剑了,而是借力打力。
堂上的知府沉吟须臾,最终还是拍板:“高自珍即刻缉拿,全城搜捕。四海汇名下诸号、账房、掌事,一并受查,不得擅动。”
表面看似乎是苟潘占了上风,因为最重的那口锅先扣在了高自珍头上,而壹字号虽然暴露,终究还差最后一环,难在一时半刻间把苟潘这棵老树连根拔起。
李孟彦也并没有打算今日穷追猛打。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钱还没找着。
真正能将整个阴谋彻底打碎的不是眼前这几册账,也不是几张金花贴,也不是把高自珍抓回来就能了结的事,而是那些不知藏去了哪里的现银。
只要银子还在苟潘手里,他就还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