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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故人来 许子慧拜访 ...

  •   第二日,苟府里的气氛比前一日更为凌厉了些。

      高自珍逃了。

      这消息传回来时,苟潘正在东次间里用茶。窗外天色尚灰,廊下还带着一夜未散的潮意,丫鬟们垂手敛声,连呼吸都放得很小心。

      苟潘平日最会做人,城中人人提起他,少不得赞一句宽厚周全。可听完底下人的回话后,他脸上连惯常挂着的温和皮相都维持不住了。

      只听“砰”的一声,他手里的盖碗猛地掼在地上,碎瓷四散,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也溅湿了离得近些的侍从衣摆。

      屋里人齐齐一震,连门口守着的侍从都慌忙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苟潘坐在上首,面色阴沉,眼皮微垂,嘴角残留着似有若无的冷笑,比勃然大怒还叫人心里发寒。
      他缓缓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嗓音也不算高,但字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只剩一层寒薄的戾气:“好,真是好得很。一个个吃着我的,喝着我的,拿着我的银子办事,到头来,叫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

      底下的人没人敢接这话。

      苟怀邑立在一旁,也垂头不语。

      魏秦人虽然不在,可高自珍到底是他带进来的,平日里又借着四海汇的名头往来行走,如今闹出这样的岔子,谁都知道,苟潘绝不会白白咽下这口气,总要挑个人出来受着,好把火气撒出来。

      而这火,很快就烧到了许子慧身上。

      “子慧啊。”苟潘忽然抬了眼,朝末处扫过去。

      他这一声叫得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许子慧心口还是霍地一缩。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原是最柔和不过的颜色,如今衬着她一张脸,还显出几分苍白来。她昨夜本就睡得不好,眼下浮着一层淡青色,这时听见苟潘点了名,指尖也不自觉地在袖中蜷紧。

      她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高自珍要是能一直得用,自然没人会提起当初是谁开口荐了他。可一旦出了事,这笔账总会拐着弯落到她头上。

      她什么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这一刻,背后还是一点点沁出了冷汗。

      那是一种多年积下来的惧意,她太清楚这个人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发怒,而是笑着把人逼到退无可退。

      许子慧缓缓走出半步,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舅舅。”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发紧。

      苟潘看着她,眼底不见半分长辈看晚辈的怜惜,而是在看一件不中用的器物,淡淡道:“人是魏秦带来的,可把他荐到管事位置上的,是你。怎么,如今出了事,你就打算一声不吭,装作与你毫无干系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偏偏最是难堪。

      许子慧唇色微微发白,忙低声道:“侄女不敢,侄女当初只是见他账目算得护送,又是魏公子亲自带来,这才……这才多嘴提了一句。若早知——”

      “若早知?”苟潘忽地笑了笑。

      他这一笑,又把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模样拾了回来,语气也缓了几分,像是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慧娘,我从前总觉得你是个女子,见识却比旁人强些,所以有些事,我也愿意叫你跟着听一听,看一看。旁人要是有这个体面,只怕求都求不来。可你呢?我抬举你,也信你,你却给我看了这么一出。”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声,看起来真心失望:“你实在叫我寒心。”

      一番话说得斯文体面,乍一听来,就是一个用心良苦的舅父在责怪不争气的外甥女。

      可许子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

      她太知道苟潘了。

      他越是这样说话,越说明他心里根本没拿她当人看。所谓的抬举,也不过是她尚有利用价值,要是事到临头,方便把责任往她身上一推。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落在旁人耳中,也许还会觉得是她不识好歹,可在她听来却字字都是耳光。

      她喉咙发紧,连辩解都不敢多说,只能愈发低了头:“是侄女愚钝,辜负了舅舅。”

      一旁的苟怀邑依旧垂着眼,站得四平八稳,假装此事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许子慧心知肚明,都不必抬头去看,就知道苟怀邑心里多半正暗暗松着一口气。高自珍经他的手打点过多少事,苟潘不是不清楚,可眼下总要找个更好拿捏的人出来担着。

      而她,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她胸口闷得发疼,连气都透不过来。

      这些年她不是没挨过苟潘的冷眼,可大多时候,苟潘都还能端着仁厚模样,慢悠悠说话,含着笑敲打人。

      今日却不同了,他连装都懒得装全了,平时装给旁人看的那层皮,如今已经薄得遮不住本来的刻薄。

      而许子慧终于醒悟,自己在苟家这些人眼里究竟算个什么。

      她在苟家这些年,名义上是外甥女,是少夫人,是许家产业名正言顺的承继之人。可说到底,她算什么呢?

      算一笔可以流进苟家的家财,算一颗被推来换去的棋子,可独独算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既有本事荐人,”苟潘看着她,语气重新冷了下来,“那高自珍跑了的账,自然也该记你一份。”

      他还嫌不够,又悠哉补了一句:“妇道人家,最要紧的是安分守己。既然心思活络得过了头,不如这几日在院里好好静一静,学学规矩,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话,不准出院门半步。”

      这话说得平稳温和,仿佛不是一场迁怒,而是他这个做舅舅的出于疼惜与管束,给她的一点小小惩戒。

      许子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人清醒了些。

      闭门思过。

      真是再冠冕堂皇不过的说法,似她犯的只是寻常闺中过错,而苟潘罚她也是为了教她学乖。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又一次在出了岔子以后,被他轻飘飘拎出来挡在前面,替苟家受这一场风雨。

      她已经不惑之年了,还需要苟潘教什么教。

      许子慧唇色苍白,喉间一阵发涩,半晌才应了声:“是。”

      苟潘没再看她。

      待许子慧退出来时,外头天已经亮了些,院中的石砖还带着湿意,她一步步往自己院里走,身后跟着的丫鬟大气也不敢出,唯恐她这会儿气头上发作。

      可许子慧只是走得很慢,唇抿得平直。

      直到进了屋,门一合上,她才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力气一般,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
      案上青瓷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八仙花,本是最鲜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一把抬手将那花连瓶一并拂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花枝和碎瓷散了满地。

      那小丫鬟吓了一跳,忙跪下去:“夫人——”

      许子慧没理会,只是看着那一地狼藉,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眼眶却干干的,半滴泪都没有。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生气了。

      又或者说,不是气,是厌烦。

      厌烦自己这些年忍来忍去,厌烦苟潘口口声声说什么女子也可以有继家业的资格,末了不过是借这一句冠冕堂皇的话把她嫁给苟怀邑,好名正言顺吞掉许家上下的铺子田产和存银。
      她那时候拼了命不肯点头,闹过,绝食过,也曾想过干脆一走了之,可到头来还是被困在这座苟府里,做了人人看着体面的少夫人。

      体面。

      多可笑。

      想起自己那位早已无缘的心上人,想起少年时曾真真切切盼过的日子,她的胸口一阵钝痛,可最先浮上来的不是那人的脸,而是另一个模糊又久远的影子。

      是很多年前,那个住在偏院里的年轻男子,还有总是会弯着眼睛并悄悄塞给她糖块和热栗子的玉珠。有时怕被嬷嬷发现,她连绣鞋都不敢穿,只穿着袜子踮着脚跑过去

      那时她年纪小,才四岁左右,梳着两个圆圆的小髻,就爱往偏僻处跑。府里人人都说那位大少爷脾气冷,不爱理人,他身边那个叫玉珠的丫鬟出身也低,往后是要跟着他一起过苦日子的,别总往那边凑。
      可孩子心思单纯,才不会懂什么高低贵贱,也不懂内宅里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玉珠生得温柔,说话轻轻的,见她来了就会给她搬小杌子坐,还会把她被风吹歪的小鬟重新理一理。

      后来她渐渐听懂了些闲话,知道玉珠是要嫁给大哥哥的。

      那时她还不大懂嫁是什么意思,只晓得府里的人说起这桩事时总带着几分瞧不上,嫌玉珠出身低,嫌大哥哥娶得窝囊。可她偏不这样想,她只觉得玉珠姐姐那样好,若真嫁给大哥哥,那真的是十分相配。

      于是她有时会偷偷揣几块糕点和果子过去,像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塞给玉珠,再眼巴巴地看着她笑。

      孩子的喜欢就是这样,清清亮亮,不掺半点旁的心思。

      再后来,李锦胜带着玉珠连夜出了建昌,这点隐秘又柔软的联络,也就断了个干净。

      这么多年过去,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可被苟潘这般劈头盖脸一顿作践,陈年旧影一齐从心底席卷而来,叫她再也克制不住。

      许子慧沉默了许久,忽而抬眸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备车。”

      那丫鬟一怔:“少夫人,老爷方才才说——”

      “我知道。”许子慧打断她,嗓音透出一种少见的决绝,“正因为他说了,我今日才更要出去。”

      午后日光偏斜,景园外的的巷子安安静静,连挑担叫卖的小贩都走得远了些。

      门房来通报时,李锦胜正在屋里看账,听说有位戴帷帽的中年妇人求见,只说姓许,他握着账册的手微顿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扣:“还真来了。”

      门房不敢多问,连忙将人请进。

      待那妇人入了正堂,抬手摘下帷帽,屋中的光线也跟着闪了闪。

      许子慧站在门边,先行了一礼。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规矩里带着点局促,不敢全然松弛。

      她抬眼看向堂上的老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上一次见李锦胜时,她还是个话都说不大利索的孩子。如今一晃二十余年过去,再见时,对方鬓边已有了霜色,眉目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清俊轮廓。

      他坐在那里,肩背微松,神态看着有几分闲散,可经年累月在在商海风浪里打磨出来的沉稳,叫人不敢轻视。

      许子慧怔了一瞬,恍惚之间,她好似是隔着岁月,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位冷清又孤直的青年。

      李锦胜也在看她。

      他记忆里的小姑娘,是个穿着小红袄、眼珠乌溜溜的孩子,跑起来像一团软乎乎的小影子,爱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嘴里还总是甜甜地喊人。
      而如今坐在他眼前的妇人,眉眼依稀能辨出小时候的清秀模样,可记忆中的天真柔软已经被这些年漫长的日子一点点磨淡。

      “坐吧。”李锦胜先开了口,语气平平,“你既敢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在我跟前行这一礼。”

      这话不算客气,也并不刻薄。许子慧反而因此松了半口气,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拢在袖中,背脊绷得很直,以防有什么不慎。

      屋中一时静了静。

      许子慧低头看着手边茶盏里浮起又沉下的叶片,半晌才轻声道:“李老爷......不,大哥哥——”

      这个称呼一出口,她自己都先惊讶了一下。

      许多年没说过的话,竟在这时脱口而出。

      李锦胜眉梢微动,没有纠正她,只淡淡道:“这一声大哥哥,可比李老爷顺耳,只是许少夫人今日来,总不会只为认这一声亲吧。”

      许子慧唇边牵出一丝浅笑,笑意里全是苦涩:“是,若只是认亲,我也不必等到今日。”

      她抬起眼,终是把话引到了正处:“高自珍逃了,舅舅今日动了大怒,把错处先算在了我头上,只因当初魏秦把人带来后,是我见他在账目上颇有些能耐,才多嘴荐了一句,让他去做了个管事。”

      说到这里,她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从前总以为,自己再不济也算他半个自家人。可在舅舅眼中,我不过是个用得着时便摆出来、用不着时便推出去顶罪的外甥女,一个‘外’字,我真是直到如今才参透。”

      李锦胜端起茶盏,没急着喝,只隔着袅袅热气看着她:“你要是只是受了委屈,想来我这里诉苦,那你是找错人了,我不擅长哄人。”
      这话还带着一点旧时少年人的冷脾气。

      许子慧听得鼻尖一酸。

      她小时候只听人说大哥哥性子冷,谁的情面也不给,如今亲耳听见,才知道这冷意底下其实是不动声色的柔软。要是真不在意,大约连这句多余的话都不会给她。

      她心头的酸涩咽回肚子里,强撑着说下去:“我知道大哥哥自然不会哄我,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哭的。我是来告诉你几件事,也是......来忆一忆故人。”

      “故人?”李锦胜看着她。

      “玉珠姐姐。”许子慧说出这个名字时,嗓音轻得近乎一碰就散,“我小时候很喜欢她,府里旁人都躲着你们,说偏院晦气,可却总爱往你们那处跑。那时候我不懂那些,只觉得玉珠姐姐待我好,后来你带着她离开,我偷偷哭过一场,只是没人知道。”
      她说着,眼神慢慢飘远,落回了许多年前的光阴里。

      而此时,许子慧眼里终于浮上一点久违的暖色,但转瞬就黯了下去,“后来你带着玉珠姐姐走了,我还偷偷哭过一场。只是那时候我太小,哭也无济于事,只知道从此以后,再没人替我把被风吹歪的小鬟重新理好了。”

      李锦胜手中的茶盏停了一瞬。

      许子慧见他不语,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堂外那一截被日光照亮的台阶,慢慢说道:“这些年我过得……不算好,大哥哥大约也听说了,我后来嫁给了苟怀邑。”

      “我知道。”李锦胜声音没什么情绪。

      “这婚事不是我愿意的。”许子慧垂下眼,指尖一点点抚过杯沿,“我原也有过心上人,按照我的心意,我是断不会嫁进苟家的。可舅舅打着男女皆可继产的名头,替我撑腰,替我争许家的产业,外人听起来,只道他是个疼外甥女的好舅舅,连女儿家的产业都肯替我争一争。”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全是悲凉。

      “可他争来的从不是我的路,是他自己的财路。许家的家产在我名下,他就将我嫁给他的养子,这样一来,我的就是苟怀邑的,苟怀邑的就是苟家的,他连手都不必伸得太难看,银钱却能名正言顺流进自己怀里。也正因如此,他后来才能那么快攥住大笔银钱,把四海汇撑得这样大。”说到这儿,许子慧的眸底慢慢蓄满了恨。

      李锦胜放下茶盏,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淡意也收了些。

      “那你后来为何还是嫁了?”他问道。

      许子慧睫毛轻颤,这个问题一下子把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揭开。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因为我后来偷听见了一件事。”

      “什么事?”

      “舅舅在查你。”

      许子慧抬眼,望住李锦胜,低语道:“那时我还在同婚事较劲,想着再逼一逼,总还能给自己争条活路。我也求过我母亲,求她替我做主,可她不肯,她只劝我认命,说女子这一生总归是要嫁人的,嫁给谁又有什么差别。可她不知道,那差别于我,是一辈子。”

      她说着,话里是隐忍多年的痛意:“我不甘心,也想过逃走。后来有一夜,我去书房找舅舅,原是想同他说清楚,即使是拼上名声也不愿嫁给苟怀邑。谁知我还没进门,就在窗外听见他在里面提了你的名字。”

      “他在查你这些年的下落,查你在洛城的根基,你身边都有什么人。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嘴上这些年不提你,可心里从未把你放下。他忮忌你,怨你,恨你当年走得那样决绝,也恨你离了建昌以后还过得风生水起。”说到此处,许子慧的指尖微微发白。

      李锦胜神色未动,只是眼神变得幽深。

      许子慧继续道:“他查来查去,后来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居然将李定舒误认成了你的儿子,又说名叫周蕊初与谢子岑的两位女子都与那边有牵连,于是他才派人去了洛城,让他借着亲近周蕊初与谢子岑,在洛城慢慢站稳脚跟,好往你这里伸手。”

      说到这里,她轻轻吸了口气,才把剩下的话说完:“我那时就明白,若我再闹婚事,闹得苟家鸡飞狗跳,只会叫舅舅心生怨怼,甚至对我母亲和二哥哥出手,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苦涩:“于是我不闹了,认命换了一种活法。”

      这番话说完,许子慧肩头松了些,比方才坐得更直,但也一时不敢去看李锦胜的神情。

      片刻之后,上首才传来一声叹息。

      “既盼着我接你走,后来又是如何被困住的?”李锦胜问。

      许子慧唇角一抖,眼眶一下就热了:“我找过你的,我求过母亲无用之后,就试着写了几封信,最初我其实也不敢寄,只是写了撕,撕了再写。后来到底还是不甘心,托人辗转送去了洛城。我盼着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那一点情分,盼着你能念在玉珠姐姐的面上,拉我一把。”

      “后来我收到了回信。你在信里说,等手头事情安妥就会派人来接我走。那一日我握着那封信,心里真以为自己还有生路。我甚至想过只要你的人一到,我什么都不管了,哪怕从此不做许家女,也不做苟家妇,只做一个寻常人,也总好过困死在这里。”

      许子慧再忍不住,偏过头去,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可谁都没想到,许家动作会那样快,短短七日,我就被匆匆嫁进了苟家。等到第十日你派来的人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唇是惨淡的笑:“那时我恨啊,恨舅舅,恨母亲,恨苟怀邑,也恨你。你说会来,却没赶上。我那时只觉得旁人的承诺终究都只是一句话,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没有谁能及时拉我一把。”

      “后来还是我身边的侍女告诉我,洛城离建昌太远,便是快马加鞭少说也要半月。你的人十日就赶到,已是赶得极快了,我这才知道你并不是故意来迟,只是天不遂人愿。”她抬眼看向李锦胜,目光里没有怨,只剩一层被磋磨之后的疲惫与清醒。

      “已经晚了,什么都已经晚了,我为了在苟家站稳脚,替苟怀邑和舅舅做了不少事,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偏院门口偷看你和玉珠姐姐的小丫头了,我的手不干净,人也脱不了身,想回头也无路可回。”

      李锦胜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些年不是没想过在那封信之后许子慧为何再无回音,只是他当时自顾不暇,派去的人回来时也只说许家小姐已经出嫁,事情无可挽回。他虽有怅然,当是许子慧那边改了主意,也只能将这桩事按下。谁曾想其中还埋着这样一层怨与痛。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明显柔和许多:“那你如今为何又肯来见我?”

      许子慧眼底的光轻轻晃了一下:“因为我前不久才知道,”她慢慢道,“我的亲哥哥......也就是二哥哥。他并非病亡,而是被舅舅设计害死的。还有我母亲……她的病逝,也不是单纯命数到了。”
      她说这几句时,脸色白得厉害。

      “我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懦弱,哥哥只是命薄。可查到最后才知道,他们一个死于算计,一个死于慢磨出来的病,舅舅从来不曾把我们许家当成亲人,他只是把我们当成一块能被榨尽财富的物件。”

      “我受不了了。”许子慧突然激动起来,“所以我才开始往景园递消息,你先前收到的那些纸条就是我写的。”

      李锦胜眸光微动。

      许子慧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你会猜到是我,也不只是因为我如今在苟家,更因为那字迹你从前见过是不是?”

      李锦胜没有否认,只徐徐道来:“你小时候学字,最先学会的就是写自己名字,你当时总嫌‘慧’字难写,写出来一边大一边小,后来长大了,笔力变了,可有些收笔的习惯还是没改,后来你寄到洛城的那几封信,也大抵如此。”

      许子慧猛地抬头,眼眶越来越红。
      她并不是想哭,只是这些年心太硬,被人这样轻轻一触,就有些撑不住。

      过了好些时候时候,她才稳住声气道:“大哥哥,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叫你可怜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苟家并不是铁板一块。苟怀邑是舅舅摆在明面上的,还有魏秦,,,,,,舅舅虽重用他,却也未必全信。”

      “你们如今在建昌步步涉险,往后真到了收网的时候,别把苟家看得太整,你们要防的不只是明面上的苟怀邑,还有躲在后头一直未曾露尽真容的人。”此时,她的目光终于有了些锐意。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明白。

      李锦胜看了她很久,忽而笑了一声:“你这脾气,倒比小时候硬气多了。”

      许子慧拭去眼角那点湿意,也勉强弯了弯唇:“若还像小时候,早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李锦胜点了点头,神色终于郑重下来:“你今日能来这一趟,我记下了。只是你既还在苟家,这条路就不好走。往后若再有消息,不必亲自来,照旧递信便是。”

      许子慧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微微发紧:“大哥哥信我?”

      “信三分。”李锦胜半点不绕弯子,“剩下七分,等你日后慢慢挣。”

      许子慧没有计较,她清楚李锦胜如今肯把话说到这份上,说明他已经把她当成能坐下来论事的人了。

      她缓缓站起身,又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只是为了今日这场相见,也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霜,替那个曾偷偷往偏院送吃食的小女孩,将一份迟来的旧情重新送到了对方面前。

      李锦胜没有避让,也没有受得太安然。

      他只是看着她,想起玉珠来。
      若玉珠还在,见着当年那个总绕着她裙角打转的小姑娘,如今被困在在这样一座污浊深宅里,不知该有多心疼。

      “回去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路上小心些,别叫人瞧出端倪。”

      许子慧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只轻轻道:“大哥哥,当年玉珠姐姐没有看错人,如今我来这一趟,也算没有白喜欢过她。”

      说罢,她重新戴上帷帽,快步出了门。

      堂中又安静下来。

      门外竹影微摇,风从檐下缓缓穿过。李锦胜独自坐了许久,才慢慢抬手,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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