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摘星辰》一只牧之易

8、大少爷和小城市

　　车轮碾过尘土飞扬的国道，路旁景象在放慢的速度中变得清晰。

　　一家紧邻路边的简陋小吃摊闯入视野。褪色的招牌蒙着厚厚的灰尘，棚顶被油烟熏染得发黑，几口大锅支在摊前，锅里翻滚着浓郁的汤汁，升腾起大团大团白色的、带着食物香气的蒸汽。由于紧邻国道，南来北往的大车司机是这里的常客，几张油腻的小桌旁坐满了穿着工装、风尘仆仆的汉子，人声、车声、锅勺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而真实的市井烟火。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与这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孟仲辰推门下车，初秋干燥的风裹挟着尘土和浓郁的食物气息扑面而来。他看着那片升腾的、充满生命力的白雾，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是胃袋的空虚在提醒？还是这久违的烟火气，在无声地呼唤他体内某种被遗忘的情愫？

　　他走向其中一张空着的小方桌。桌子矮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无处不在的灰尘。他顿了顿，从旁边简易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粗糙的纸巾，带着一种近乎刻板，极为仔细认真地擦拭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区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净化仪式。

　　然后才侧身，略显僵硬地在那张硬质塑料矮凳上坐下。硬质的塑料矮凳让他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局促，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狭小笼中的鹤。

　　“老板，来碗面。” 他的声音不高，被淹没在锅铲的铿锵、大车驶过的轰鸣、以及周围食客们粗犷响亮的谈笑声浪里。

　　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中年汉子，正手脚麻利地捞面、浇汤、撒葱花，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好嘞！”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孟仲辰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四周。几张油腻的小桌旁，挤满了风尘仆仆的汉子。初秋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加上刚从滚烫锅里捞出的面条散发的灼人热气，几个司机索性赤裸着汗津津的上身，露出黝黑结实的臂膀和胸膛，正埋着头，发出响亮的“吸溜吸溜”声，大口吞咽着面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高声谈论着油价、路况、某个服务站的新规矩，笑声粗粷而毫无顾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油烟味、食物的香气和一种蓬勃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笼罩着他。这里的一切节奏、规则，都与他熟悉的那个被玻璃幕墙、精致礼仪、无声博弈所定义的、运转精密的繁华世界截然不同。

　　他像一个误入异次元的观察者，身体坐在这里，灵魂却悬浮于外，无法真正着陆。

　　“小伙子，你面好了！自己端一下啊！” 老板洪亮的嗓门穿透嘈杂，伴随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放在灶台边缘。

　　孟仲辰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那碗放在灶台边的面，又看看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送过来的老板，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宁北那些侍者环绕的高级餐厅。在这里，一切都需要自助。

　　他起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走到灶台边。粗糙的瓷碗滚烫，他小心地端起来，手指被烫得微微蜷缩。碗里是朴素的手擀面，汤色浓郁，油花金黄，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冰冷的墨镜片。

　　他端着面回到小桌，摘下墨镜，挽起挺括的袖口，学着邻座的模样，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

　　第一口滚烫的面汤混着面条送入口中。
　　一股极其熟悉、却又遥远得仿佛来自前世的滋味，瞬间便霸道地冲开了味蕾的闸门！这味道……这朴实无华却带着面香、骨汤醇厚、葱油点睛的味道……

　　和她第一次笨拙地为他下厨，煮的那碗近乎糊掉的面，何其相似！那碗面，他曾皱着眉勉强吃完，却在她亮晶晶的、盛满期待的眸子时，脱口而出违心的“不错”。而此刻，这国道边简陋摊档上，一碗粗糙却无比地道的手擀面，裹挟着汹涌的记忆洪流，瞬间将他吞没。那碗糊掉的面，那个在狭小出租屋厨房里手忙脚乱、鼻尖沾着面粉的身影，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握着筷子的手骤然顿在半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酸涩。眼前蒸腾的雾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尘土飞扬的国道，模糊了喧嚣简陋的小摊，整个世界仿佛失焦褪色，只剩下记忆里那个带着烟火气和笨拙爱意的、无比清晰的侧脸。

　　他沉默地、以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迅速却又维持着骨子里的优雅，吃完了整碗面。起身，学着其他食客的样子，走到大锅边加了一勺滚烫的面汤。他站在路边，背对着喧嚣，仰头将那碗带着面渣和余温的清汤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某种告别或唤醒的仪式。

　　手机适时震动，林遇发来了订好的酒店地址。他瞥了一眼屏幕，将空碗放回灶台，抬手，轻轻拍了拍昂贵西装外套上沾染的、来自这市井摊档的微尘。而后，启动车子，朝着酒店的方向驶去。那碗面带来的巨大震颤，被强行按回心底，只留下一个更深沉的背影，融入A市黄昏渐起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