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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现在就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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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无声滑开。外面是明亮宽敞、人来人往的大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一地,仿佛另一个世界。
孟仲辰闭了闭眼。当他再次睁开时,镜中那个疲惫脆弱的倒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硬面具。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步,将自己彻底融入门外那片象征着“正常”与“秩序”的光亮之中,将电梯里那个疲惫脆弱的倒影,彻底留在了身后冰冷的金属镜面里。
A市。距离宁北并不算远,地图上不过咫尺之遥,与宁北相距仅两百余公里,驱车两三小时即可抵达。
然而,这片近在咫尺的土地,却像一颗顽固的、锈迹斑斑的齿轮,卡在他庞大而精密运转的娱乐商业帝国边缘。
这是一座沉默的老工业城市,尚未被资本狂欢的洪流完全吞没。霓虹与喧嚣在此地,不像在宁北那样是与生俱来的血脉,更像是一种笨拙贴上的、格格不入的舶来标签,挣扎着想要融入这座钢铁与灰烬构筑的古老躯壳。也正因这份未被完全驯服的“旧”,它成了他光鲜帝国触角难以真正覆盖、渗透的盲区。
此刻,他决定亲自驱车前往。并非追求效率,而是要放慢时间的流速。此刻,他决定亲自驱车前往。并非追求效率,而是要刻意地、近乎偏执地放慢时间的流速。
地下车库深处,光线昏暗。指尖触碰到那辆久未启用的黑色越野车冰凉的车门,虽落有灰尘,但金属的寒意仍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沁入皮肤,仿佛提前触碰到了此次旅程未知的终点——或者说,某个寻找的、冰冷却执拗的起点。
他拉开车门,一股久置车厢特有的、混合着皮革与尘埃的沉闷气息涌出。坐进驾驶座,熟悉的皮革座椅承托住身体的重量,却无法消解心头的沉坠感——那份重量,是思念的深渊,是困惑的迷雾,更是孤注一掷行动背后的支撑。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地库墙壁间回荡,如同一声压抑的叹息,声音在空旷的地库墙壁间反复回荡、碰撞,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黑色的车身缓缓驶出昏暗的洞穴,如同蛰伏已久的兽终于离巢,悄无声息地汇入宁北午后慵懒而拥挤的车流,将自己淹没在都市的脉搏之中。
阳光透过宽大的挡风玻璃,倾泻而下,在光洁的仪表盘上投下跳跃晃动的光斑,如同散落的、无法拾掇的记忆碎片。有那么一瞬,光影的角度恰好,恍惚间仿佛瞥见副驾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猛地眨了下眼,幻影消散,只余下空荡的座椅和刺目的阳光。
降下车窗,初秋微凉的风瞬间灌满车厢,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汽油味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粗暴地驱散了那片刻的恍惚与车厢的沉闷。
他将车速压到最低限度的平稳,让庞大的黑色车身温顺地随着车流缓缓蠕动,像一个拥有无限耐心的猎人,将自己完美地伪装在都市的背景噪音里。
车轮碾过路面,不疾不徐,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滚动着。庞大的黑色越野车温顺地随着初秋的车流移动,像一头收敛了所有锋芒、蛰伏爪牙的巨兽。驶向A市——那片承载着她成长印记,却与他从小生活、精心构筑的繁华霓虹世界截然相悖的土壤,感受她曾经生活过的气息。
随路途的南下,初秋微凉的风裹挟着逐渐变化的空气灌入——宁北的精致喧嚣慢慢褪去,一种更粗粝、带着泥土、煤灰和某种金属锈蚀感的陌生气息悄然弥漫。他深深吸气,试图在这陌生的风里,捕捉一丝熟悉的痕迹。
在引擎低沉的嗡鸣与轮胎摩擦路面的单调韵律里,在时间被意志强行拉长、延展的维度中,连日来的焦灼、猜疑、被背叛的刺痛,开始慢慢沉淀,如同深水下的暗流缓缓涌动,被忽略的直觉开始苏醒。
就在这沉潜的静默里,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冰冷地刺穿了刻意维持的平静——
弟弟说的对。
也许,他真的不是像自己想象中那般了解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波澜。他自以为深沉的爱、自以为周密的掌控、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了解”,在这片通向她根源之地的陌生公路上,在车轮碾过的每一寸属于“她”而非“他”的风景里,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傲慢。
他了解的是那个在他世界里季参阳,却未必了解那个根植于这片灰色钢铁土壤、有着他不曾参与的成长过往的季参阳。
他突然意识到弟弟说的对,他也许不是真的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了解。
这趟旅程本身,早已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移动。
它是一场迟到的、孤独的追踪仪式。
一场在缓慢流淌的时间之河中,用感官作网,以执念为舟,试图在陌生的风物和旧日的尘埃里,打捞起关于她的一切的朝圣。
黑色的越野车,载着唯一的旅人,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与微带寒意的秋风中,固执地、缓慢地,朝着那座沉默的钢铁故城,朝着那片孕育了她的、却被他遗忘的土地,坚定地驶去。车影渐渐融入通往A市的公路尽头,像一滴墨,落入一片更为深沉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