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摘星辰》一只牧之易

6、散散心真的就散散心

　　次日，二少如约出现在了会议室。

　　男人身形依旧挺拔，裁剪完美的深色西装包裹着利落的线条，如同精心打磨的利刃。他端坐主位，眼神锐利如鹰隼，杀伐果断，精准地扫过每一份提案。

　　每一个决策都高效、精准如精密仪器在既定轨道上运行。掌控着会议的节奏如同掌控棋盘。

　　然而，细看之下，那深邃的眼窝下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像两团淤积不散的乌云，无声地诉说着昨夜惊涛骇浪后的疲惫余烬。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深入骨髓的倦怠，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死死锁在完美的职业面具之下。

　　那面具光洁、冷硬，无懈可击，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泄露出其下苦苦支撑的千钧重负。

　　会议在一种近乎诡异的效率中推进。

　　提案一项项被清晰摆出，如同流水线上的待检零件。

　　质疑与讨论被压缩在最短的时限内，精炼得如同电报。

　　决策被迅速拍板，落槌定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每一项议程都像被一只无形而精准的手，按部就班地推进、解决、归档。速度之快，节奏之稳，让所有与会者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稍有差池，便会打破这表面高效实则紧绷如弦的氛围。

　　很快，最后一项议题尘埃落定。

　　“散会。” 孟仲辰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绝对的终结意味，如同冰冷的闸门落下，截断了所有可能延续的余音。

　　他率先起身，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沓，像一把精准归鞘的利刃。仿佛刚才那数小时高强度、高压力的运转，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只有离他最近的林遇，从那瞬间绷紧又立刻放松的肩胛线条，以及起身时指尖在桌面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借力，才窥见一丝那完美表象下竭力维持的平衡。

　　他迅速转身，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决绝，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门口走去。那挺直的背脊如同一道移动的、沉默的界碑，将身后刚刚结束的喧嚣与他即将踏入的未知彻底隔开。

　　林遇紧随其后，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看着那道挺拔却透着孤绝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他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二少……” 孟仲辰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林遇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我知道…我改变不了您的决定。但是务必注意安全。如果有任何需要，任何…随时给我发信息。” 他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恳求地补充，“或者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和您一起去。”

　　走廊里短暂的寂静。

　　孟仲辰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带着浓重阴影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林遇，里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考量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停顿。

　　然后，一个出乎意料、甚至有些轻描淡写的指令响起：

　　“不用了。”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帮我订A市的酒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去散散心。”

　　林遇猛地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在已经决定孤身踏入风暴、将他完全排除在外之后，他竟然主动告知了目的地！

　　这简直……简直像吝啬的帝王在出征前，破天荒地给守门的老仆看了一眼地图的边角！
　　林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已经是二少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安抚”和“交代”。他无法改变航向，但这微小的信息，至少让他这只被放逐的船，还能远远望见风暴中那艘孤舰模糊的航标，不至于彻底迷失在担忧的海洋里。

　　“是，二少。” 林遇垂下眼帘，恭敬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颤抖，“我马上去办。”

　　孟仲辰没有再看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大步离去，那孤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冰冷的光影中。

　　林遇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掌心竟微微渗出了冷汗。

　　“散散心……”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希望您此去真的只是去散散心。”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带着深深忧虑的弧度。

　　孟仲辰大步走进专属电梯，冰冷的金属门无声地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高速下行的轻微失重感中，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

　　门上映出一张脸。

　　一张他几乎有些陌生的脸。

　　深刻的眉骨下，眼窝凹陷，浓重的青黑如同淤积的墨迹，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带着颓废的青色，嘴唇紧抿，毫无血色。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透支后的空洞。

　　散散心……

　　看着镜中那张憔悴得近乎狼狈的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自我厌弃的嘲讽，悄然浮上心头：

　　看来自己是真的该休息一下了。既然无法改变当下，那就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去她的家乡看看。去散散心，也去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