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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树欲静而风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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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二少,此事涉及三少且未涉及公司利益,按照规定,我无权调查此事。告知您此事已经是我权力之外,”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那份职业性的壁垒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藏的无奈和掺杂个人情感的温度,“这线索,仅是以林遇本人的身份为朋友提供的线索。”
“呵。” 笑声短促,如同刀锋在冰面上刮过。“权限…规定…” 他玩味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个音节都裹着砭骨的寒意和一丝…近乎愉悦的嘲讽。
林遇的心脏被这笑声攥紧,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隔着屏幕他无法得知也很难推测二少目前的状态与意图。
电话这端,那根绷紧的钨丝骤然松弛,却并非熄灭,而是化作一声悠长、沉重、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
长久的沉默,如同凝固的铅块坠在两人之间。这沉默里没有上司的威压,只有一种被命运戏弄、被规则阻隔的无力感,以及一丝对这份逾矩情谊的复杂心绪。
“以发小的角度,” 林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恳切的坦诚,穿透了那沉重的沉默,“辰哥,我劝你一句。放下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兄弟俩坐下来好好谈谈。”
林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毕生的勇气都灌注进接下来的话语。他的声音不再仅仅是下属的汇报,更像是多年挚友沉重而恳切的谏言,每一个字都想要化作春雨,去滋润孟仲辰已然干涸的心:
“二少…亲兄弟,血脉相连,哪有什么解不开的隔夜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三少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你我心里都清楚。他也未必不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把话说开的机会。”
电话这头,死寂再次降临。
林遇显然感受到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继续说下去,“抛开职责,只论发小情分,我也希望看见你们兄弟回到最初的样子,无论是我还是大老板都希望如此,我相信季小姐也不希望你们兄弟反目。去见见他。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开兄弟间的死结,这可能是您找到季小姐唯一的机会了。”
电话这头——
依旧是一片死寂。甚至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重、都要冰冷的死寂。连那细微的电流嘶鸣都仿佛被冻结了。只有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听筒里弥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林遇的心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仿佛能隔着电波,看到二少紧抿的唇线,绷紧的下颌,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不断翻涌的情愫,有无数激烈的情绪在死寂的表象下疯狂冲撞、撕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电话那头,那头似断线般沉默,良久,良久……
听筒里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一片被寒风吹落的枯叶,带着一种浸透了骨髓的疲惫和无可奈何的苍凉。没有愤怒的指责,没有尖锐的嘲讽,只有一种对线索重新拆解重组后沉重的了然。
“呵……”
笑声消散,紧接着是孟仲辰的声音。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风暴过境后一片狼藉的废墟,被抽干了所有激烈的情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倦怠和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
“我知道了。”
他先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接收信息,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重塑后,经过内心惊涛骇浪冲刷后,终于看清了所有暗礁与洋流走向的、疲惫的“尘埃落定”。短暂的停顿,像是需要积攒最后一丝力气,那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谢谢你,林遇。”
“……也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
这声道谢,不再冰冷如刃,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深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他谢的是林遇那份深厚的独立情谊,谢的是林遇试图弥合兄弟裂痕的用心,更谢的是林遇越界为他所做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着,仿佛在消化这沉重的感谢。
“这段时间辛苦了”,话一出口,他似乎猛地察觉到了自己声音里不堪重负的脆弱。几乎是本能地,他顿住了,那满溢的疲惫被强行压抑下去,声音瞬间被拉回一种刻意维持的、带着沙砾质感的平稳。
随后再继续斟酌着开口,“这本属于我的私事,并非你的工作范围,感谢你帮我查了这么多。”
他抬起空着的手,指关节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压着刺痛的眉心,仿佛想将那团混乱的思绪和沉重的疲惫一同碾碎。短暂的、压抑的沉默后,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决断:“忙完明天的会议,最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了,”孟仲辰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休假吧,” 他吐出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深不可测的意味,“大家都放松放松。”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仲辰的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无声地滑坐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深不可测的意味,又仿佛开启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危险的开关。。
“二少…” 林遇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和更深的不安。他听懂了。这声“休假”,是感谢,是体恤,但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疏离,一种将他暂时排除在风暴圈之外的安排。那句“大家都放松放松”,更是意有所指,仿佛在说:接下来的路,他不需要任何人跟随,尤其是知道太多内情的林遇。
“您也……注意休息。”
“嘟——嘟——嘟——”
忙音再次冷酷地响起,不容置疑地切断了林遇所有未尽的担忧和询问。
听筒里只剩下空洞的忙音,林遇却像被钉在原地,手机死死贴在耳边,仿佛那冰冷的忙音能传递出更多信息。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感萦绕着他。
孟仲辰一旦决定的事,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和他一起从泥泞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林遇,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甚至那声沉重的“我知道了”和最后平静到可怕的“休假吧”,,此刻都在林遇脑中疯狂回旋、碰撞、解剖。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试图从这冰冷的信息流中剥离出哪怕一丝征兆,来窥探孟仲辰那被冰封意志下汹涌的暗流,从而洞察出孟仲辰下一步的动向。
他太清楚孟仲辰了。清楚他那融入骨血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幼年时护食被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松手的狼崽子眼神,到少年时面对滔天压力咬着牙带弟弟离家出走的孤勇,再到成年后在商界修罗场中为锁定目标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的狠戾决绝……
九头牛?就是九条龙也休想拽回他认准的方向。一旦他认定方向,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回头。
“完了……” 林遇低喃一声,颓然靠向椅背,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力感和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揉捏。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亲手拧开了潘多拉魔盒的蠢货,或者更糟——像一个自以为在拆除引信的专家,最终却亲手按下了那颗足以引爆滔天巨浪的炸弹的开关。
此刻,林遇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向不知名的神明发出卑微的祈祷:祈求在他目光难以企及的未来,孟仲辰那焚尽一切的孤勇,不会将他自己、以及所有他在乎的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