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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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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凌宣身着绀青色海崖纹蟒袍朝服,奉旨入宫觐见。
这是昨夜下达别苑的旨意。
珠轮宝顶骈驾马车从王府出发,迎着熹微的晨光,不疾不徐碾过熙熙攘攘的京畿大街,发出辘辘的声响。
行至巍峨皇城前,禁卫见着车壁上的“宸”字纹样,不敢拦阻,立即打开宫门准予放行。
马车长驱直入,跨过大理石桥,行过宣华门,到了下马碑,一旁早有宫人迎候。
薛来将车驾停驻稳当,方才撩开锦帷车帘,低声道:“爷,到了。”
凌宣下了车,随领路宫人趋步前往面圣,薛来断后。
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走过一段又一段的回廊甬道,几经曲折,终于来到明德殿。
“王爷稍候,容奴才前去通禀。”内侍监杨廷玉迎上来躬身行礼。
凌宣略微点头。
内侍监转身奔上台阶,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凌宣立在阶下,望着前方巍峨庄严的明德殿,飞翘的琉璃金瓦檐角高耸入云,背靠东升旭日,气势摄人。
这座历朝历代皇帝办公的居所,规模宏大,高阔华美,至今散发着权力的光辉。
内侍监去而复返,带回皇帝传召的旨意。
凌宣沿着汉白玉铺成的台阶,一步步拾级而上,春日阳光晴明铺满层层台阶,上面风蚀的痕迹清晰可见,记忆也回溯到遥远的从前。
幼时,他总爱坐在方舟里,自月台沿着玉阶一路滑行而下,父皇则在身后为他护航。行至底处,父皇会牵着他的小手,踏过刻有行龙浮雕的宽阔御道,抱他在金碧辉煌的龙座上嬉戏。
那时候的他,还是承欢膝下的天之骄子,不知别离为何物。
台阶很短,只有九十九阶,凌宣却感觉漫长得竟像过了半生。
这半生,他从云端上的天潢贵胄,一夕坠落尘埃,卑微如泥,又从一无所有的稚子,成长为位极人臣的煊赫亲王。
看似重新拥有一切,可他深知,有些东西,他是永远失去了。
正如这座承载他大部分童年时光的宫殿,一砖一瓦,与从前别无二致。可是,里面的主人却不再是他的父皇,任凭他再入宫多少次,终究物是人非了。
心头藏着事,凌宣的步履越发沉重,仿佛凝着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身后的薛来察觉他渐缓的脚步,抬眸打量着他孑然的背影,眼神流露忧色。
正担忧间,前头的凌宣身姿已然恢复挺拔,疾步登临丹陛,跨入殿内。
“臣弟叩见陛下。”
敬文帝见他进来,急忙撂下御笔,从金漆雕龙宝座上走下来,举袖阻止正要跪拜的凌宣:“诶,你我兄弟,不必拘礼。”
“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凌宣坚持行跪礼,态度不可谓不谦逊。
敬文帝看着臣服于自己足下的大盛战神,苍老的龙颜堆满客套的笑意,连忙将他扶起:“老十七,辛苦了!”
“臣弟深受皇恩,能为陛下分忧一二,乃臣弟平生之幸,谈何言苦呢?”
敬文帝点点头,赞许道:“这一仗打得着实漂亮!”
长陵一战,凌宣率二十万的兵力对战敌军三倍之众,以绝对劣势逆风翻盘,仅一月之余,便拿下戎越十座城池,以少胜多,可谓用兵如神!
当初,他将凌宣送入军中历练,果然没有看错人。
“十七弟这回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封赏?”敬文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凌宣的脸,正色道。
其实,凌宣这些年征战四方,立下了无数赫赫战功,早已到了尊荣无双,封无可封的地步,他想要的,皇帝不会给,也给不起;可若什么都不要,皇帝只怕要坐立难安,恐除之而后快了。
凌宣想了想,暗示道:“边疆苦寒,此次得胜回京,臣弟打算好好享受一番犒劳自己,如有金玉傍身,倒也便宜行事。”
“既如此,朕便赐你黄金六十万两,翡翠珠宝二十担,附良田万顷。”敬文帝大方答应,同时彻底松了一口气。
要财要权都不足为惧,最可怕的是,无欲无求,什么都不贪,那样便不好掌控了。
“谢陛下隆恩。”凌宣面上显露欣喜之色,朗声道谢。
敬文帝拍了拍凌宣的肩,与他闲话家常:“自你出征,皇后一直念叨着你。她近来身子不大好,许是盼你盼的,去瞧瞧她吧。”
凌宣转身退出明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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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门,皇帝早为他备好了轿撵,凌宣也不拒绝,径直上了撵,往凤鸣宫去拜谒皇后。
凤鸣宫在东边,距离此处不远。
十二名宫人抬着步撵沿着一路往东,转过几处拐角,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凤鸣宫的轮廓在一片琼楼玉宇间越来越清晰。
凌宣坐在撵轿上,居高望远,隔着长长的宫道走廊,远远地瞧见凤鸣宫的朱门前,出来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女子身穿妃色对襟软云纱上襦,胸前肌肤露出大片雪白,显得丰均而打眼。下着石榴红绣海棠连枝纹曳地百褶裙,层层叠叠的裙裾随着她的走动飘忽起伏,像是开了一地的花朵,摇曳生姿。
步撵在前进,凌宣的目光却停留在女子脸上。
细长的柳叶眉,小巧的琼鼻,还有两片鲜妍的红唇,镶嵌在精心粉饰的鹅蛋脸上,明艳得近乎妖冶。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对面的女子慌乱地垂下头,腰肢轻扭,每一步都透着动人的妩媚。
两行人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快要正面撞上,女子这才拉着身旁侍女避让到墙边。
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温盼儿忽然抬眸。
视线相交的一瞬,凌宣呼吸一滞。
温盼儿略微上翘的眼尾泛起胭脂色,眼眶里蓄满盈盈水光,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那眼神,似委屈,似幽怨,似哀泣,像是凝着百转千结,深深扎痛了凌宣的心。
宫道上人来人往,温盼儿不好多作逗留,片刻后即抬步离去。
凌宣命人停了轿撵,搭在轿扶上的指节微微蜷曲,深邃的眸光随女子的背影渐行渐远。
良久,他回过头,不经意瞥见墙角根遗落的一方粉色丝帕。
那是温盼儿方才站的位置。
凌宣不动声色,朝撵侧的薛来使了一个眼神。
薛来会意,拾起地上的丝帕,朝长廊另一头高声呼喊:“娘娘且慢!”
闻言,温盼儿顿住脚步,惊喜回身。
薛来疾步追上来,鞠了一躬,将手帕双手奉还:“您有东西落下了。”
温盼儿眸中闪过错愕,微微愣神,倒是身旁的侍女率先反应过来,接了手帕。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凤鸣宫掌事嬷嬷恭敬和蔼的笑声:“王爷来了,皇后娘娘请您进去呢!”
随后,是门环铃叮作响的声音,朱红铆钉大门缓缓闭合。
温盼儿回神,火辣辣的热意灼烧着脸颊,她赶紧加快步伐,匆匆消失在长廊尽头。
走到前方拐角处,她心有不甘,停下来扒着朱漆宫墙回望凤鸣宫。
大门紧闭,将她牢牢隔绝在外,宫道上凌宣及侍从身影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抬轿的宫人和一顶规制高级的仪銮,静待主人归来。
温盼儿收回视线,目光触及侍女手中的丝帕,眼皮瞬间耷拉下来:“宝珠,我完了。”
“怎会?主儿,别多想。”侍女宝珠扶着她,轻声安抚。
“他不肯收我的丝帕,是不是决定将我忘了?”温盼儿想到这个可能,害怕得全身战栗,“从今往后,我该怎么办?”
宝珠安慰她:“后宫制度严苛,私相授受乃大忌,王爷也是为主儿的贞洁名誉着想。”
温盼儿眉头深深蹙起,锁住一片愁雾,到底不放心。
她入宫已经三年,除了头两个月承过几次宠以外,皇帝再未临幸过她,她的储秀宫不是冷宫,胜似冷宫。最危险的是,皇帝已过天命之年,精力不复从前,纵然复宠,能不能怀上龙裔犹未可知。一旦皇帝撒手人寰,按照宫廷古制,她作为不曾生育的妃嫔,届时难逃殉葬下场。凌宣是她今后唯一的倚仗,她必须紧紧攥住他的心,不容出现半分差池。
宝珠见她愁容满面,迫不及待为她送上一颗定心丸:“主儿无须忧虑,王爷虽退了丝帕,还是顾念旧时情谊的。”
温盼儿眼珠一亮,急问:“何以见得?”
宝珠小心翼翼瞄了眼周围,附耳低声道:“方才,那侍卫悄悄说了两个字——放心。”
不枉费她挖空心思制造巧遇,凌宣还念着她。
温盼儿听罢,眉梢舒展,脸上总算云开月明,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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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宣一进凤鸣宫,皇后便迫不及待拉着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长陵一战打得异常艰辛,宣儿可有受伤瞧你,都瘦了!”
“臣弟无碍。”凌宣语气淡淡,顿了顿,道,“听说,娘娘身体不适?”
“老毛病了,不是什么大问题。”皇后摆摆手,笑着转移了话题,“别光站着呀,快坐!”
说话间,宫娥婢子捧碟鱼贯而入,小小的楠木食案顷刻摆满了各色茶点糕果。
凌宣作揖欲行:“既如此,臣弟便告退了。”
皇后春风般的笑容僵在脸上,写满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宣儿,连坐都不愿坐么?”
凌宣脚步顿住,没有搭话。
一旁的嬷嬷见状,急忙上前说好话:“皇后娘娘得知您今日要入宫,天未破晓便钻进小厨房忙活,那些糕点,都是她特意为您准备的。王爷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留下小坐片刻啊!”
凌宣目光微动,转头看向皇后,发现她鬓边多了几缕白发,终究点头应允。
皇后笑逐颜开,亲自执起粉青釉双龙耳茶壶,为凌宣斟茶,又将几盘樱花水晶如意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殷勤张罗:“这是前几日新贡的碧螺春,这是你打小爱吃的桃花酥,还有琼花糕,都尝尝。”
凌宣目光淡淡扫了眼桌上的糕点,端起青玉葵花式单把杯啜了一口热茶。
趁他饮茶的功夫,宫娥们抱了大把画卷进来,里面全是环肥燕瘦的美人图。
皇后取出卷轴,向凌宣一一展示。画上美人纤秾合度,各有风姿,皆是世家名门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无论娶妻或是纳妾,都是不错的选择。
“宣儿,这是本宫为你精挑细选的京城闺秀,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凌宣兴趣阑珊,连眼皮也懒得掀,径直拒绝道:“臣弟一个人,挺好。”
皇后见他一个也没相中,尴尬地收了美人画轴,不死心地问:“宣儿可是有了中意人?若有,只管告诉本宫,本宫定为你做主!”
“哦,是么?”凌宣挑眉反问。
“当然!”皇后笑着应道。
“中意之人,臣弟心中早有了。”凌宣放下青玉茶盏,嘴角扯开一抹冷笑,“可惜,皇嫂做不了主。”
皇后一听,便知他还忘不了温盼儿,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严斥道:“宣儿!”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皇后禀退左右,放缓了语气,苦心劝慰:“斯人已去,何必执着?再说,姐姐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也希望你能放下执念,早日成家立业……”
“别跟我提母后!”凌宣目光倏忽一冷,语气里覆满冰霜,“娘娘只管当好皇后,至于臣弟的亲事,不劳皇嫂记挂!”
皇后听着特意加重的“皇嫂”二字,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连呼吸都是痛的。
她愣愣望着凌宣决然离去的背影,蓦然流下两行清泪,喃喃哀泣道:“可我,也是你的姑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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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凤鸣宫,日头正盛,整座宫殿沐浴在阳光里,明媚如洗,凌宣的脸色却似乌云压顶,阴沉得可怕。
薛来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凌宣挥手撤了步撵,一言不发,抚着成片的宫墙,徒步行过宫道的每一寸砖瓦。
这里,曾经是他的家,有着他最温柔的旧梦。
他的父皇、母后都已长眠于地下,永远不可能回来了。
只有温盼儿,是他旧日时光里,唯一尚可弥补的遗憾。
凌宣心事重重地回到下马碑,坐回马车,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无论如何,他都会将温盼儿救出去。
而全盘计划中,时卿,则是关键。
念及此,凌宣懒懒撩起眼皮,不咸不淡问了声:“那女子如何了?”
薛来正准备启动马车,冷不防听到这句话,心中叹息:“王爷可算想起人家了。”
他勒住缰绳,如实回道:“听说,脚伤很严重。”
凌宣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沉声道:“给她送一盒百花玉露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