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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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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卿脚扭伤后,暂时跳不了舞,好不容易得闲,心心念念想去看望娘亲,于是在府中四处寻觅孙嬷嬷的身影,央她允准自己出门小逛。
孙嬷嬷起先坚决摇头,耐不住时卿的软磨硬泡,加之她的伤皆因自家王爷而起,到底觉得过意不去,心里一软,板着脸答应了。
时卿压制住快要跳出心口的雀跃,施施然行了礼,带着初桃欢欢喜喜地准备去了。
走出大门,下了白玉台阶,越过左右的石狮子朝外一看,青石街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三两个行人路过,显得冷清又寂寥,与身后雄伟气派的府邸格格不入。
这座别苑位于帝京的西北角,地势偏安一隅,远离皇城中心,人烟稀少得可怜,凌宣置宅于此,怎么算都是赔本的买卖。
不过,此地虽偏僻,倒还有个实在的好处。
出了府门,沿着玄武街直走,到了巷口,再往右拐几道弯,不出半里路,就到了城门口,对于徒步前往京郊的时卿而言,着实便利。
抬头一望,太阳刚从云层中探出半颗头来。
时间宽裕,时卿先绕道城北集市,挑了几样新鲜的时令水果,然后到龛香斋买了些香烛纸钱,这才趋步往城门而去。
出了城,主仆二人向西前行,一路穿林过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得见一片苍翠山脉。
时卿绕至小溪口,沿着碎石小径逆流而上,翻山越岭来到山脚下。
隆起的土垛前,赫然立着一块墓碑。
初桃余光瞟了一眼前侧方的时卿,声音轻轻的:“这便是老夫人么……”
她虽脸上流露无限疼惜,却不是疑问的语气,因石碑上刻的字早已给明答案。
身后不远处的竹林传来鸟鸣啾啾声,连绵起伏,一声复一声,极有规律。
时卿会心一念,撩开竹篮上覆盖的绸布,低头翻了翻,“好像忘带火折子了,初桃,你去附近人家问问。”
没有火折子,如何焚香点烛?如何祭奠老夫人?
初桃深知事态的严重,匆匆应了声,搁下手中水果一路小跑去了。
待初桃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时卿这才轻启唇瓣,扬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竹林深处传来清晰的动静,漫天扁舟细叶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青色的雨。
须臾,竹雨中走出一执剑少年,面容清俊,身着青色束袖长袍,清瘦又利落,与幽幽翠竹浑然一体,轻易不可辨认。
那少年步履如风,顷刻移至时卿身后,低首奉拳,恭敬道:“小姐!”
时卿转身看着他,黛眉微颦:“为何还没走?”
少年耳根泛起淡淡的绯红,飞快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几个字:“属下……”
时卿猜到了他心中的打算,无奈叹了口气:“宸王此人耳目众多,城府深不可测,绝非泛泛,你留在这里迟早暴露,回去吧。”
少年握剑的左手渗出细汗,局促不安地抬眸:“属下留下助您。”
时卿摇摇头,对上少年诚恳的目光,认真道:“逐风,你已帮我颇多。”
转身走近墓碑,细心拾去碑石上落着的几片枯叶:“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
卫逐风是叔叔收养的亲卫,比她小一岁,武艺超群,剑术了得,一路护送她至帝京,还帮忙假扮土匪,助她顺利接近凌宣,情义深重,她全看在眼里。
只是,往后的一切,谁都无法预测,她不能将这位弟弟般的好友置身于危险之地。
卫逐风想要再劝,下意识伸出右臂,嘴唇几度蠕动,却始终没有勇气张开口。
踟蹰良久,举在半空中的手掌最后攥握成拳,无力垂下。
他掩下眸中深深的忧色,退至一旁,艰难地应声:“是。”
时卿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远,羽睫轻轻颤了颤,绵软嗓音低低响起:“告诉叔叔,好好保重,你也是。”
卫逐风无声地点了点头,飞身一纵,瞬间消失在竹林间。
枝头鸟鸣不再,只剩微风穿林的沙沙声。
没多久,初桃满载而归,不仅借来火折子,还带回一把细柄铁锄。
时卿将袖中火折悄悄丢掷一旁,不动声色地上前搭手。
初桃扬了扬手中的铁锄,咧开嘴角微笑:“姑娘,我们为老夫人除除草吧。”
环顾坟墓四周,杂草丛生,实在乱得没眼看,时卿感动地点点头。
说干就干,主仆二人当即挽起衣袖,协力将周围的藤蔓枯枝一一清理干净。然后摆上水果,斟好清酒,点燃一对白蜡。
缭绕的青烟中,时卿哀恸的脸庞时隐时现,氤氲了一层浓浓的落寞。
“娘亲,孩儿不孝,这么久才来看您。”
时卿扑腾一下跪在碑前,一边烧纸钱,一边絮絮说着体己话:“娘亲,这里山清水秀,恬淡幽静,您还喜欢么?”
“娘亲,您冷不冷?”
“孩儿好想您……”
火焰烈烈,带着星火的灰烬冉冉扬起,像是成群萤火虫随风飘舞,将思念带向遥远的天外。
初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曳着衣袖轻轻拭泪,她恭诚地上了一炷香,仔细扶起时卿:“姑娘,节哀顺变,老夫人在天有灵,一定希望您平安喜乐。”
时卿嘴唇张了张,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憔悴:“我想单独待会儿。”
初桃心思灵巧,知道她沉浸在对至亲的缅怀中,此刻不便打扰,还了火折子和铁锄,便独自站到远方树荫下,静静地候着。
青烟散尽,时卿纤手触上墓碑,骤然红了眼眶。
细细抚过自己亲手篆刻的字,似低语诉说,又似誓言坚定:“娘亲放心,孩儿一定练好惊鸿舞,早日入宫。”
她坐在石碑旁,将头轻轻枕着石碑,像靠在娘亲怀里一样满足。
她沉溺地闭上双眼,听山风过岗,流水潺潺,不知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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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来依照凌宣吩咐,亲自前往别苑送药。
到了东厢房,却连时卿人影也没见着,连身边的丫鬟也不见了。
一问孙嬷嬷,才知时卿已经出了门,他脸色微变,惴惴不安地揣着药膏折返王府。
怕凌宣追问,薛来轻手轻脚跨入书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所幸,凌宣一直埋首翻阅军中奏章,专心致志,似乎压根儿不曾察觉有人进来。
薛来心下稍弛,暗叹自己杞人忧天了。
王爷政务繁忙,怎会记挂赐药这等小事?
谁知,凌宣忽然抬头,扫了他一眼:“交到她手上了?”
薛来刚落地的心瞬间又悬起来,迫于威慑,老老实实摊开掌中白瓷药瓶。
凌宣漫不经心地挑眉:“怎么,她不要?”
薛来摇摇头,硬着头皮回答:“姑娘……出门了。”
凌宣一把合上奏疏,眸光似鹰隼,冷冷道:“谁许她出府的?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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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卿一直在南山脚下待到黄昏,直到夕阳快要落山,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回途中,两人饥肠辘辘,就着街边小吃店,点了两碗牛肉面填肚子。
吃完面,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别院。
遥望紧紧关闭的大门,时卿暗道不妙,平日里,一般过了酉时三刻才闭府,今日莫名提前,绝对有古怪!
初桃上前叩门,喊了半晌,竟不见一人来开门。
两人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一筹莫展之际,时卿忽地瞥见旁边的朱红围墙,登时有了主意。
初桃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主动蹲到墙角,仗义地拍了拍自己的肩。
时卿踩着初桃肩头,手脚并用,终于攀上数尺墙头。
她趴在墙顶上,露出半截身躯,两只圆圆的眼珠骨溜溜地转,小心谨慎地往院内查看。
四周静悄悄的,一个守卫也没有,趁着月黑风高,正是溜回府的好时机。
时卿坐在墙头垂眸往下瞧,才发现别苑的墙头真高啊!
她深呼一口气,顺着墙边,身体慢慢往下滑。
突然,双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攀附,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摔去。
时卿内心惶惶,欲哭无泪,只能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就在她纠结缺胳膊还是少腿时,蓦然跌入一个冰冷宽厚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时卿心有余悸地睁开半只眼,猝不及防撞上一对高深莫测的凤眸。
她脊背发凉,魂魄已经散了大半,心道:“还不如缺胳膊少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