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娇替》花漫枝

2、第2章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外头的注意，众人纷纷侧目，往里屋打望。

　　只见纤亭少女勉力半支起身子，抬眸望向上座之人，而后迅速垂低了头，一副做错事的愧疚模样。

　　没能完美呈现这支舞，时卿比谁都要难过。

　　她将脑袋埋得很低很低，投落一团浓重的阴影，掩盖了脸上的挫败：“王爷恕罪。”

　　凌宣随手拾起衣襟上落着的一粒琴木，轻轻捻弄一番，饶有趣味地欣赏上好琴木在指尖转瞬化作齑粉，如细雪飘散。

　　而后优雅起身，绕开琴案，踩过七零八落的古琴残骸，迈着慵懒步伐走到时卿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一双锦缎黑靴映入时卿眼帘，缎面光滑，上面用金线绣着腾云祥纹，针脚绵密，走线精巧，彰显着主人的不俗身份。

　　时卿感到一股摄人的威压，扬起莹白如玉的小脸，跪得笔直：“王爷，请再给我一些时日，民女发誓，一定练好这支舞！”

　　凌宣左眉微挑，神祇般的存在，纡尊降贵地半蹲起了身子。

　　他俯身凑近时卿，修长食指触上少女羊脂般的娇嫩脸颊，沿着柔和流畅的面部线条细细勾勒，一笔一划，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时卿恍惚产生一种错觉，这手法，就像……在抚摸一件称心如意的宝贝。

　　她的水眸明亮如洗，清晰倒映出男子近在咫尺、不断放大的容颜。

　　她半垂羽睫，看着游走于自己面颊的手指，黑水晶一样的眼珠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像只初生的小鹿，懵懵懂懂，无邪可爱。

　　凌宣动作一滞，指尖泛起凉意。

　　这张容颜，该是永远带着温柔与娴淑的，不应流露出这般陌生的神色。

　　凌宣两指一用力，捏住时卿的下颌，迫她抬眸迎上自己的威压。

　　他双眸微微眯起，漆色的眸子仿佛深渊，压根望不见底：“记住你的誓言，否则……”

　　他语气顿了顿，平静的声线里犹如裹着数九寒冰，凉飕飕的，简直要把人冻起来：“休怪本王无情！”

　　凌宣脸上依然一派云淡风轻，利落的尾音里却明明白白染上一抹嗜血的杀意。

　　即使远在门外的众人，也不禁头皮发麻，为少女捏了一把汗。

　　时卿感觉下巴都快被捏碎了，吃痛地蹙起蛾眉。

　　她讨厌这种禁锢，旋即将头歪了歪，奋力挣脱男子指尖的钳制。

　　凌宣始料未及，掌中倏然一空。

　　从未有人敢当众忤逆他，若有，那人必定业已化作一抔白骨！

　　凌宣唇角似有若无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眸色愈发阴沉，雷霆之怒一触即发。

　　众人皆屏息凝神。

　　时卿却无惧威势压顶，径直对上男子森寒的视线：“民女自然记得！请王爷拭目以待。”

　　凌宣懒洋洋半撩眼皮看她。

　　少女微昂着头，眼神无比坚定，似一道光，穿透茫茫浮华，抵达人心最深处。

　　“很好。”凌宣霍然起身，声线淡漠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退下吧。”

　　时卿忍着脚踝疼痛吃力地站起来，揉了揉早已发麻的双膝，行礼告退。

　　**

　　孙氏候在门口，目送少女一瘸一拐地离开，进屋福礼：“王爷，这只惊鸿舞本就难学，姑娘没有舞蹈基础，短短时日，能练到这种程度，已是极好的了！”

　　“未尝臻至完美，便是不足。”凌宣一字一句，声音冷漠得不近人情，“阿嬷向来铁面无私，何时软了心肠？”

　　“老奴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孙氏继续道，“自打入府以来，无论是礼仪还是舞乐，时姑娘都学得十分认真，进步也快，今夜有此失误，皆因脚伤未愈所致。再说，王爷拔高几阶音调，节奏疾驰，试问谁能跟上呢？”

　　“这支舞是她最拿手，也是最喜欢的。”凌宣墨眸越过朱漆木窗，延伸至天上明月，“此女必须学会！”

　　孙氏知他又在对月思人了。

　　王爷口中的“她”，指的便是储秀宫的温嫔，襄国公府的嫡小姐——温盼儿。

　　其祖父老国公，曾在长野之战中为先帝挡箭身死。先帝在时，顾念至深，予温府一门诸多恩荣，是以，温盼儿年幼时，曾被接入宫中教养。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结识了年龄相仿的宸王殿下，两人家世相貌匹配，又是打小的青梅竹马，指婚本是迟早的事。

　　只可惜，先帝突然驾崩，皇位空悬，变数陡生。

　　当时，正值壮年的三皇子登基为帝，而自家王爷身为先帝幼子，尚在舞勺之年，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倚仗。

　　再后来，王爷远赴边疆征战，温盼儿则摇身一变，成了当今陛下的嫔妃。

　　这么多年，王爷一直未娶妻，未纳妾，皆因念念不忘这位白月光。

　　“王爷当真要让时卿姑娘替换温嫔么？”孙氏憋了许久，忍不住问。

　　她一刻不曾忘记，凌宣之所以从匪徒手中救出时卿，带入别苑豢养，只因这姑娘与储秀宫那位，容貌有九分相似。

　　王爷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要让这姑娘顶替入宫，将自己的心上人换出来。

　　所以，时卿必须每日学习皇家礼仪，练好温嫔最为人知晓的惊鸿舞，举手投足间，全面模仿温盼儿。

　　凌宣慢悠悠拨弄着右手拇指的白玉扳指，反问：“你说呢？”

　　孙氏心下一沉，对时卿生出几分怜惜。

　　这姑娘心地纯善，待人亲和，一介孤女，无枝可依，有幸被亲王看中，若换作旁人，必定使尽浑身解数邀媚取宠。可这位姑娘却乐得偏安一隅，只一心认真练舞，从不耍心机耍手段讨好王爷。

　　这样知进退，守本分的女子，挺适合伴在王爷身边。

　　只可惜，这姑娘从一开始，便是替身。

　　注定得不到感情，还会失去自由，失去自我，完完全全作为另外一个人而活，在深宫囚笼中度过漫长余生。

　　孙氏实在不忍，想替时卿说和说和：“王爷……”

　　才将开口，便被识破了用意。

　　“阿嬷，你话多了。”凌宣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寒意。

　　锣鼓听声，说话听音，孙氏是个聪明人，心知此事无可转圜，只好作罢。

　　正巧一等侍卫薛来进屋禀话，孙氏顺势告了退。

　　**

　　东厢房。

　　初桃合上四周窗牗，准备锁门歇息时，忽然瞅见曲径通幽的鹅卵石小道上，远远走来一个人。

　　那人步履蹒跚，且行且停，踏着夜露徐徐移近。

　　初桃抬手揉眼，站在门口定睛细瞧，来人不是她家姑娘又是谁？

　　她疾步跨出房门，奔下台阶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将时卿搀扶进屋，等不及问道：“姑娘这脚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扭到了。”时卿在案旁海棠式开光绣墩落座。

　　初桃皱眉疑惑：“姑娘不是去侍寝么，怎会扭伤脚呢？”

　　今夜王爷召幸，本该红烛帐暖，共度一夜良宵，姑娘却自个儿回来了，加上脚伤又复发，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初桃心急如焚，非要问个明白。

　　时卿见她追问不停，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一道。顺便解释清楚，凌宣召她并非侍寝，而是观舞，也好趁早打消她时刻不忘替月老拉红线的念头。

　　自己同凌宣郎无情妾无意，注定不可能有结果。

　　初桃听罢，气得义愤填膺：“姑娘又不是舞姬，王爷这是故意发难！”

　　“是我技艺不精，怪不着别人。”时卿摆摆手。

　　初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笃定：“才不是呢！若非姑娘受了伤，定能完美跳出惊鸿舞的韵味！”

　　她一边说，一边蹲在时卿面前，将裙摆撩开，左腿裤脚挽至膝盖处，褪下绣鞋与罗袜，举灯凑近仔细查看。

　　原本逐渐恢复纤巧的脚踝处，此刻又红又肿，隆得跟小山丘似的。

　　“姑娘，疼不疼？”

　　初桃疼惜地盯着高耸的“山丘”，眉头紧紧拧起，私里对凌宣的埋怨又添上几分。

　　时卿将手抚上初桃肩头，温声安慰她：“小伤而已，不碍事。”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姑娘莫要逞强。”初桃语重心长，站起身来，“奴婢这就去找药膏。”

　　半盏茶功夫，初桃取来药箱。

　　她抓起其中一枚白瓷小瓶，揭下瓶塞，径直往手心倾倒。

　　却是一滴也不剩了。

　　初桃急了，手中一掷，愤愤然将空瓶子丢回箱子里，似在撒气。

　　时卿倒是一脸无所谓，淡定道：“没有就算了，拿酒应付吧。”

　　“姑娘怎地这般不讲究，感染了伤口如何是好？”初桃出声责备，莫名心酸，姑娘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她将信将疑，杵着半天没动。

　　时卿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相信我。”

　　她小时候顽皮淘气，时常爬树嬉戏，磕破皮、扭伤脚是常有的事，每当这时，娘亲便取来自家酿的酒，为她擦拭伤处，不消半日，便能消肿止痛。

　　此乃民间偏方，虽不登大雅之堂，但十九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功效是极佳的。

　　想到自己的娘亲，思念涌上心头，时卿眼底隐有水光闪烁。

　　初桃以为她疼哭了，只好放开手脚一试，赶忙找来酒，均匀涂抹在少女高高肿起的脚踝处。

　　一股清凉感由皮肤渗入骨髓，逐渐灼烧起来，时卿感到脚上的痛楚消减许多，她舒展着裸露的小腿，坐在灯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时卿扯开困顿的眼皮，俯身查看伤处。

　　酒气消散，上面的水渍已然晾干了。

　　她放下裤腿，绕过立式屏风，匆忙换了里衣，钻进云朵般的柔软衾被：“熄灯吧。”

　　初桃听她声音里透着疲惫，为她曳好被角，转身吹灭灯烛，就着旁边软榻躺下。

　　黑暗中，时卿眼皮越来越沉，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明日该去看望娘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