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厂算命那些年》乱吃佳人

60、腾蛇

　　东厂光是普通的番役就有四百多，再加上档头之类，少说统共也得七百往上。

　　要真排个队来让人挑，那得挑到何时？

　　秦桢显然才想起这关键的事来，再往深处一琢磨，她一个外行不懂内情也就算了，但是身为东厂提督的肖晋总不能连自个的东厂有多少口子都不清楚吧，他提也不提，问也不问，就大大方方地任由她自己去挑，可不就是正等着她自己往坑里跳么。

　　又朝吕同安瞥了一眼，对方也正望过来，面带异色。

　　秦桢更加确定了刚才的想法。

　　“我想了想，大家也都有职务在身，忙得很，就不用把每个都喊过来，只需将那些符合要求的聚在一处瞧瞧就行。”

　　“啊？”吕同安愣着眼，也不知是在琢磨那些福呀禄呀的，还是她话头转得太快，这会儿脑子还没赶上趟。

　　秦桢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见他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儿，怕他误了自己的事，便又故作关切问道：“吕公公有心事？”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任谁听了那番骇人的话都会忧心忡忡吧。

　　吕同安知道她现下又将这话提出来就是想帮衬的意思，可说好的帮自己招财，结果到头招来的还是自个儿命里有的财，光是想想都觉闹心，一时间有些迟疑不定。

　　心不定，目光自然也虚浮。

　　秦桢这回却没继续追问，就这么淡笑地瞧着他。

　　片刻之后，果然就见吕同安期艾道：“咱家命里福薄，用一点少一点，回头呀，就是督主赏赐，咱家都不敢要了……老话说什么来着……哦，缩衣节食能增寿。”

　　明着是一副自己福薄命苦的样子，阴阳怪气的调调秦桢又怎么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原本去宫里头当了内侍，这辈子就不是全乎人了，拼了命地往高处爬，为的就是富贵荣华，可忽然之间非得让自己在命和财之间选一样，不是将人往绝路上逼么？

　　吕同安到底还是惜命的，只是满心的不甘。

　　秦桢轻笑了一声：“那倒不至于，厚德载物么，只要忠君忠国做人做事都对得起天地良心，心存善念，福禄也会多。那就是无论佛家还是道家，都会劝人向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吕同安听完先是不语，脸上渐渐纠结起来，半晌才又咕哝了一句：“在宫里当差，若是行善积德怕是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嘀咕完，怕她不爱听别恼了回头整治自己，虚着那颗心朝她脸上偷瞄。

　　秦桢暗挑了下眉，漫不经心道：“虽说功过不能相抵，但就算是坏事做尽之人，某日做了件善事，也会有相应的福报。只是么，若是带着目的的行善，便不是善，是积不了福的。世间能有几个无暇的大善人？要有也是天上的神仙来世间救苦救难来的，咱们凡人哪个敢说自个儿从未犯过贪、嗔、恨、恶这些的。”

　　吕同安点点头：“秦姑娘说话实在，咱家也明人不说暗话，咱家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无儿无女，只盼着自己能寿终正寝，吃穿用度好一些，才不枉我来这人间走一遭。”

　　这话倒真是有些掏心窝子了。

　　既然对方不装样，那秦桢自然也会提点一二。

　　“吕公公真想要吃好喝好，哪天得了空去太医院看看吧。”

　　怎么就让自己去太医院了？

　　吕同安面色一下就难看起来：“秦姑娘是什么意思？咱家也没觉得身子骨有什么不适之处。”

　　秦桢抬手隔空在他脸上一指，说道：“你面上腾蛇入口，这在相学上便是主晚年饿死或易患不能饮食之症，之所以让你去太医院瞧瞧，便是看看时候咽喉部有隐疾，若是早发现治好，这一劫便算是过了。”

　　吕同安听得心惊胆颤，手也不自觉地在自己嘴边胡乱摸，什么腾蛇入口，他怎么都摸不着？可转念又想，都说是相学了，他自个儿能摸着那还是相学么？

　　他讪讪收回手：“那若是没什么隐疾呢？”

　　“那就又有别都说法了。”秦桢停顿了下，再开口时却又好似答非所问起来，“记得吕公公从前有句话说得极是。”

　　“什么话？”吕同安不由一愣，满眼复杂。

　　“在宫里头当差，心思千万要用对地方，别这山望着那山高。”秦桢眼底笑意渐渐淡去，“督主兼着东厂和司礼监，想伴着陛下怕是有心无力，陛下为天，也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没有陛下，便不会有这江山，更不会有你的福分。”

　　吕同安狭起眸，睨着她。

　　陛下是万民的君父，这话就是街头小儿都知道，可实则又有多少人会真就放在心上，就拿他自己来说，在宫里头，他的荣辱全都系在肖晋那位爷的身上，那才是他的天。

　　可方才说的是“腾蛇入口”，怎么她倒提及陛下和督主来了？

　　半晌，他才压低了声音：“你就不怕咱家转身就将这些话告诉督主？”

　　秦桢眼望向回廊，本就幽暗的回廊被廊檐下的昏黄风灯衬得愈发像没有尽头似的。

　　她呵笑一声，斜觑着他：“吕公公这话说得倒是让我有些惶恐了。身为臣子，尽忠社稷，陪侍好主子都是本分。从前我在宫中的时候，督主也是这般提耳面命。如今我离了宫，陛下的身边缺了陪侍的人。吕公公是督主身边最亲近的人，想来这是最好的安排，吕公公只管全心全意去看顾陛下，往后自然有享不尽的福气。”

　　这话明着挑不出错，可暗地里还是在提醒他谁才是真主子，虽说陛下现在年虽小，但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那个时候，要是陛下对督主动手，那么身为督主亲信对自个儿……

　　保不齐真会被囚在牢中活活饿死！

　　想到此处，吕同安不由心慌，可这些掉脑袋的事，他也不能放在面上，只能强压在心头，稳了稳心绪，抖着眉梢努力在脸上挤出笑来：“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咱家一定会将陛下看顾好了。”

　　瞧这样子，应该是明白了。

　　秦桢也并没吓唬他，他面上确实有腾蛇入口之相，这会儿提，不过是她还有别的目的。

　　肖晋虽然帮衬着杨煊那孩子，可也只是因为那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谋权的途径，一旦孩子长大想要脱离他的控制，就不知他到时又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天地有道，人也有自个儿的命数，逆天而为便会自食恶果。

　　可他又不明白，这是骑虎难下，不讨好的活。

　　吕同安“弃暗投明”便是开罪了肖晋，杨煊虽然年岁小，但也很清楚一件事——吕同安是肖晋的心腹，杨煊势必会万分戒备他。

　　吕同安想要打消帝王对他的戒心，并在肖晋眼皮底下活着，那就只有一条路。

　　对皇帝真心实意，不贪恋权势，自然会有享不尽的后福。

　　而至于肖晋，想要活命还得靠杨枥。

　　她要保杨枥性命无忧，只有他活着才能和肖晋相互制衡，哪怕帝王长成之后也不会去打破这种制衡，这才是杨煊所需要的。

　　秦桢唇角不由挑起笑来，心头一直的疑惑，现下总算是解开了。

　　所有的事都该有个因果，而让她来到这个世界，也该是这般，总归是老天要她来做些什么，但老天又不会说，只能自己来领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丢了两魄的关系，先前总也悟不了的事儿，这会子反倒是一片清明。

　　不是要她来救苦救难，而是让她来帮小天子铺路而已。

　　待到事成之后，应该也是她归去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