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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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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寅时末卯时初的时候,日头才扯破铅沉的晦暗透出些光亮来。
破晓时分极美,却也极凶险。
因为此刻正值阴阳交替时,是天地间气场最混乱的时刻,对于魂魄不稳的孩童来说也是最易招惹外邪,同样,对“失魂落魄”的人来说,他们自然是更好下手的目标。
秦桢盘膝坐着,搭在膝上的双手各掐个法印。
也不知是不是时辰的缘故,她怎么都没法子静心凝神。
平地生起的风晃得门窗直响,哀嚎怒骂声,声声刺耳,不知有多少孤魂从四面八方朝这间小小的庑房涌来,把秦桢围了个严严实实,争先恐后地都想占为己用,却没一个有本事近得了身。
秦桢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也不打听打听,别说她才丢了两魄,就算只剩下一个主魂,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都能掺合上一脚的。
不多时,透光的窗棂纸上那片浅淡的光从蒙蒙一片渐渐变得越来越亮,耳根也清净下来。
她起了身,想倒杯水喝,可屋里的水还是昨天来的时候小番役给准备的那壶,这会儿凉透来不说,还沾了不少阴气。
秦桢也没去碰桌上的水壶和茶盏,略略瞥来一眼之后,就径直拉开房门探头瞧了瞧。
门外没有带刀护卫,整条长廊也是空空荡荡的,别说人影,就连鬼影也没一个。
没有人可以使唤,便只好自己来了。
秦桢还没走出多远,迎面就看有人也正负手踱着步子过来。
那人穿了件霜色的曳撒,配上冷沉沉的脸,反倒比平常绯红的蟒袍更显得神形相合,活脱脱就是朵带刺的白玫瑰。
一大早就亲自过来,鬼都知道他是带着一肚子坏水来了。
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态度,秦桢脚步轻快地笑迎上去:“早啊!正有事想去找督主了,没曾想督主就来了。”
果然,这意外欢快甜美的声音让肖晋不由轻挑了起眉梢,他将她这话暗自默述了一遍,怎么都掩不住那股子“心有灵犀”的言外之意。
脚下稍稍犹豫的这会工夫,秦桢就已经到蹿了他近前。
“一大早的便这般高兴,事儿都解决了?”
他府睨着她左右端详,目光在那头顶的道髻上多看了两眼。
“现在手头上一个阳气足的壮汉都没有,要都解决了,那才吓人呢,虽然事多且烦,但我总不能哭丧着脸见督主吧。”
秦桢说着,又往他眼皮子底下戳近了两步:“督主,都过一整晚了,什么时候安排我去挑人?”
只要嘴巴快,就能带着话题跑!
她忽然间凑近,肖晋始料未及,反倒下意识往后退开一步。
这无心的动作秦桢虽未留意,但在肖晋心中却掀起了轩然大波,这些年,他何曾落过下风?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是沉静中带着浅笑,可这般平静反倒像极了那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东厂上上下下有上千口子,一个个瞧,只怕你三天都瞧不过来。”
这个她当然知道了,秦桢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探询:“那个……没破身的童男子,应该不多吧?”
“……”
肖晋喉间微动力一下,不等他开口,她又抢先一步道:“督主昨晚可是答应过的,要是东厂不够就去锦衣卫邀人。”
瞧她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肖晋轻呵道:“你不是会瞧八字么,叫人拿东厂锦衣卫那些人的八字过来,挑几个纯阳的不就成了?”
这是在质疑她不专业?还是在质疑她别有所图?
再说了,八字纯阳之人正气凛然又嫉恶如仇,生来便注定了不会踏入东厂和锦衣卫的大门。
可这话若是当着肖晋的面讲,便跟指着鼻子骂人没什么两样。
秦桢学样轻哼了一声:“纯阳的八字罕见,别说东厂加上锦衣卫了,就是整个京城的人都算上,也未必能有一个。况且也不是要整什么逆天的阵仗,用不着纯阳纯阴这些。”
听她信誓旦旦说“纯阳的八字整个京城也未必能有一个”的时候,肖晋的唇勾起浅浅的笑意:“那若是真的有呢?”
“真要有,那一个能顶九!”何止能顶九,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了,不过秦桢不认为自己能遇上这种好事。
她轻啧了一声,回过味来,不由瞳孔紧缩,惊诧地望着他:“难不成真的有?你还知道是谁?”
肖晋没答她这话,而是静静地瞧着她,看她一副百爪挠心的样子,唇角的那抹笑竟有些压不住。
“不是说罕有么,兴许是搞错了。”他将目光缓缓移开,“昨夜秦王殿下来寻本督,还同本督说起了秦天官是如何舍身救人的……”
他顿了顿,继续又道:“秦王殿下念着你的恩情,与太后娘娘反目不说,还将娘娘的心腹广成子送到了诏狱。冲着殿下这份心,没准你还能捡个秦王侧妃,啧,可惜了。”
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子,恨不得根根都要猛戳在她身上似的。
秦桢不知他这会又打着什么心思,明明刚才是在说纯阳八字,怎么就硬生生把杨枥给扯进来了?还秦王侧妃!真是太监装久了,都不会好好说人话了。
“督主也知道,我们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怀,当时如果身边的人是太后娘娘,我也会一视同仁将她送出来。”
她现下只想快些把该干的事都干完,然后潇潇洒洒地回归正轨,于是,敛了笑,一本正紧地胡说八道:“督主兴许不知,我修的是无情道,若真跟人有什么牵扯的话,最后必定免不了会选择杀夫正道这条路。”
呵,一边说着慈悲为怀,一边又想着杀夫正道,十句话里能有一句真话么?
肖晋轻笑了笑,并不说破:“别恼,虽说如今你回不得宫,但本督这里都记着你的功劳,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你,想要什么就说。”
这话秦桢也没当真,毕竟光是之前在宫里头自己帮他干的那些事,也没见他给什么赏,如今她想要的,他也给不了。
不过么……
“督主这话可作数?”他都这么说了,她不要点什么似乎也有点亏。
“自然。”肖晋唇间浅笑,望着她的双眼带着探询,“想要什么?”
“我现在想要那个八字纯阳的人。”她是真的很想看看,究竟是不是四柱藏干也是纯阳的真纯阳。
肖晋俯得更近,像是望进她眼睛里去:“光只要这个?”
他离得太近,呼吸仿佛都要交缠在一起似的,秦桢轻蹙起眉,往后稍稍让开些:“如果是真纯阳,那就只要这个吧,要不是,那还是先来九个阳气足的壮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