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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囚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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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牢门刚打开,那股经年积郁的恶臭立时便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肖晋生就对这种味儿便没耐受,从来都是避而远之,兼着东厂这么些年,来过的次数单手就数过来了。
但今日不同,有些事儿必须得亲自来问,不能假手于人。
他屏着吐息,皱眉在口鼻前扇风驱赶,沿狭窄的石墙巷道向前走。
牢狱内昏默如漆,隔着老远才有一盏壁灯,萤虫般的光碧幽幽的,加上时而响起的凄厉惨叫,愈发让这里显得阴森可怖。
越往里走,恶臭便越是浓烈,硬生生地冲入鼻腔,再渗进脑际。
转过巷底,路也到了尽头,许是左近有窗可以进风透气,恶臭似是比之前淡了些。
肖晋负手朝里头望,昏暗中,依稀能望见碗口粗细的铁槛之后有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坐在那里。
值守的狱卒开了锁,便躬身朝里面比手示意。
肖晋略矮了下..身,从牢门跨进去,便见对面的人从椅上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上的囚服倒还干净,颈上锁住的那具重枷和哪绞缠在双臂上的铁链却沉压压的醒目。
“你……你是肖……肖厂督!”
对方瞧见来人之后,被乱发遮蔽的双眼登时来了神采,身子没耐得住枷锁和铁链的重量,打了个趔趄,撞在凳子上,等吃力地稳住身子后,便着急忙慌地抬手叫道:“贫道敢对着祖师爷发誓,刺杀秦王殿下一事真跟贫道没半分关系!况且贫道修的是正道,根本就不会那些害人的功法啊!”
“莫急,秦王殿下将真人送到这儿来,本督自然是要给殿下一个交代的,若真无关,会让真人好好地出去,便绝不会食言,不过么……想想你好像还有些事儿没弄透彻。”
肖晋在牢内踱着步,蓦然一停,转向他冷笑:“真人这些年私下里帮娘娘办了不少事吧?原先太子无端得了重症,宫中御医束手无策,确实让本督也纳罕了一阵,可若真当别人都蒙在鼓里,以为此为天意,未免也太不把东厂当回事儿了。”
话音未落,广成子的脸色就陡然一变。
跟着默声垂首,散乱的头发遮了脸,看不清神情,却能听到铁链窸窣的颤响,似乎人正在瑟瑟发抖。
肖晋好整以暇地搭手扶在旁边的椅背上,不轻不重地拿指尖敲打着红木的搭脑:“怎么,都到这个份上了,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吧?”
“你也说了,贫道是替太后娘娘办事的,又怎会设计加害秦王殿下?”
广成子沉哑着嗓子反问,像是抓住了他话里的痛脚,心下难免激动起来。
肖晋挑唇一哂:“自古以来,卸磨杀驴不是常有的事,你真当这儿是普通衙门?冤枉你的人心里头比谁都清楚你的委屈。”
他说着撇嘴一叹:“既然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罢了,今日就当本督没来过。瞧这里拾掇得挺干净,该也能住得舒坦,索性便安生呆着吧。”
言罢,将椅子一推,转身便走。
这就是让人将牢底坐穿的意思了。
广成子浑身悚然一震,手脚一霎间似乎都僵了。
此等阎罗地府般的鬼地方,多呆片刻都是度日如年,加之琵琶骨被扎穿了,稍一用力就痛入骨髓,全凭着深信自个儿命不该绝,才勉强苦撑过来。
这下若是惹恼了对方,就算不动刑,单就仍是锁在这里,也是比死还难受。
再一抬眼,就看他已走出几步远了,果真是径朝着牢门去的,当下再也顾不得许多,立时叫道:“等等,别走!这……其实贫道当年还未来得及动手,太子殿下便出了事,虽不知是何人做下的孽事,但这般巧合之下不用担天罚,还能完成娘娘交代的事,所以便顺水推舟……其实太子与太子妃一事真与贫道无关啊!贫道也就偶尔会给娘娘起个课,趋吉避凶,其它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到头来不过是个附尾盲从的软骨头,才只吓一吓,便开始顶不住劲儿了。
肖晋并没转身,眉梢微扬:“据本督所知,你似乎还对本督下过手?那先帝的驭龙殡天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广成子一听之下,忙哭道:“当年太后娘娘要贫道斩草除根,可贫道却说服了娘娘放过了当时的小世子,无论先帝还是当今皇帝,那都是真龙天子,贫道万万不敢做那种有违天道之事!”
想起秦桢怕遭天罚的样儿,瞧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了。
肖晋颔首轻点,这时才转过身来:“那好,本督再来问你,你道门中哪一种道术能将人困在其中出不来,而外人却连这个囚困之地都瞧不见的?”
广成子愕然看着他,又垂眼沉吟。
“将人围困住是不难,但要别人都瞧不见这地方……据贫道所学,却是没有。嗯,除非是……”
“是什么?”肖晋这时已缓步走回到桌前。
广成子带了些忌讳向后退了一步,眸色闪烁道:“前朝巫族的密法禁术,或许可以办得到。”
他虽说得迟疑,似乎只是在试探着回答,但实则却是肯定。
肖晋点了下头,拉过刚才那把椅子,撩开袍子坐下来,身子却依旧笔直地挺着,没有半点懒散的样子。
“能破阵么?”
广成子又是一怔,像是跟不上他这般看似随性却又层层迫近,完全不给人缓下来想的余地。
可东厂是什么地方,东厂提督又是什么名头,他眼珠子一转:“若真是巫族的密法禁术,贫道想破阵也需先学会了才能对症下药……”
“那也就是说,只要知道是什么阵,便有法子破。呵,那便好。”
肖晋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子,便朝牢门处走。
广成子似还一头雾水,不知他的用意,但见人要走,不禁急叫:“肖厂督我现下都说了,能放了贫道么?破阵一事,虽然麻烦,但贫道一定会竭力而为!”
对面再没一句应语,只看那几乎同昏暗的囚室融为一体的罩氅闪到外间,牢门重又沉沉落锁,很快连脚步的回响都听不到了。
肖晋转过拐角,出了诏狱。
天已近晚,与深夜没什么分别。
吕同安确已在那等着,这会子瞧见人,脸上一喜:“督主,那丫头人回来了,没去宫里,是悄悄回的东厂!”
“陛下那边呢?”
他没提她,嘴上问着杨煊,步子有意无意地快了起来。
“回督主,奴婢磨破了嘴皮子才把这事儿遮掩过去,陛下兴许是哭累了,这会儿正在东边暖阁那里歇。”
吕同安暗觑他脸色,小心翼翼地应着。
说话间早已绕向后堂,肖晋撇颌示意,一个人转向西边的通廊,步子赶得快,却总觉这段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路今日显得有些长。
西首廊下的那间庑房里亮着灯,门前还有两个番役,见他来了赶心领神会地恭敬退开,肖晋也不言语,翻下罩帽,将外氅抖落,走进去,垂眼便见秦桢仰躺在榻上,似是疲累至极,这会子睡得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