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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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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程镀回到家的时候温阮刚洗好澡出来正在吹头发,从余光里看到他手里提着的夜宵的时候,温阮的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只是比较奇怪的是,程镀一回来就坐到了沙发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抖着半干的头发走过去:“怎么了?你生病啦?”
“坐。”程镀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看着你温阮坐下来,把手机扔给了她,“看看,这是你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个人的心里心思都百转千回,程镀明知那是她,却还是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一句否认。
而温阮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翻来覆去的看着几秒钟时间在手机上播放的录像,最终只是轻轻点了头,应道:“是我。”
“是你开的枪吗?”程镀问道。
其实温阮知道,就算真的是她开的枪,只要她说一句不是,只要她开口否认,程镀都会毫无理由的相信自己,可是……她不能。
“是我开的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程镀,是你把我留在身边的,这是什么地方啊?不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课堂,是□□!我杀了一个警察而已,是件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温阮,那是警察!你扣下扳机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后路,你非要和警察作对,让满世界飘着你的通缉令才好过是吗?!”
“是警察又怎么样,我还奇怪呢,从我那年开枪杀死第一个警察开始你就是这个样子,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激动?难道你是警察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温阮?”程镀几乎哽咽了,他一直以来拼命的拉着她,也许不能做到让她完全不沾黑,可从来不让她手上沾染人命,他以为他能尽自己的全力将她保护好,却突然发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一手带大的那个小姑娘,正一点点的成为了另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温阮静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变成这样的,程镀,我一直都是这样,是你太不够了解我。”
桌上的那碗牛肉汤粉已经完全变凉,结块的油脂漂浮在表面相互碰撞,没有人再去动过它。
温阮紧紧握着的拳快要将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衣服兜里那张照片的棱角轻触着指节,这一刻终于还是到来,她和程镀终是站在了道路的两端,她清楚明白的看见程镀眼里的失望透顶,亲手把他从自己身边越推越远。
程镀轻轻摇头:“我后悔了,温阮。那个时候我不应该救你的。”
什么时候?是你第一次被李东勋抓回来的时候,还是你被吊在起重杆上割腕放血的时候?
这样轻的一句话就足够把她的一颗心砸个稀巴烂,程镀语调飘忽的让她几乎抓不住,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了不哭,不动,不去看他。
他站起身,拿了车钥匙离开,温阮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中,面前是已经空无一人的玄关。
他在险境中蛰伏七年,自始至终善良又坦荡,他生来光明,注定磊落,不应该放任自己深陷泥潭之中,不应该到了最后背负一身骂名,被人诟病。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和玉山同归于尽,那个人不能是程镀。
“如果我足够让程镀失望讨厌,哪怕以后有一天我死了 ,他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48
程镀一夜没回来。
温阮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本来以为会做噩梦,却梦到了小时候的程镀。
梦境中光影模糊,温阮只能看清个大概,程镀高了她半个头,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把她护在身后,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说:“妹妹你别怕,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温阮就真的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回到了那个还没破碎的家中。家里父亲母亲都还在,没有无休止的争吵和打骂,桌上热的饭菜,头顶暖黄的灯光,温阮一手牵着程镀,一手牵着爸爸,好像从来没有人要离她而去一样。
只可惜梦终究会醒。
李东麟的求婚宴在三天后,这三天的时间里温阮再也没有见过程镀,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求婚宴的前一天晚上,温阮回到家,客厅仍旧空荡荡,两个卧室的门都开着。
厨房和客厅的窗户开着,穿堂风带起餐厅过道口挂着的帘布,一张卡通的女孩笑脸被分成两半。
越是空荡,回忆越是像汹涌的河流撞进脑海。
帘布上的卡通人是程镀画的,这间房子是她和程镀刚到香港来的时候,一起搬进来的,刚开始整个房子都空空荡荡的,程镀如果一个人住的话,估计再住多少年下来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那天程镀回到家,看到家里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以为走错房间了,下一秒就看到从各种各样的编织袋里钻出一个脑袋。
那时候的程镀远不如现在好脾气,温阮见他脸色不妙,马上从举起了手里画了一半的挂布,龇牙咧嘴地问他:“好看吗?”
程镀看了半天,挤出一句:“你画的是个……猕猴桃?”
温阮愣是没敢告诉他这是准备画他。
结果程镀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她手中接过画笔顺着画了一半的痕迹重新画了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上去,温阮问他画的是谁,他把画笔一扔,说道:“随便画的,爱是谁是谁。”然而画面上脖子下露出的半截校服领子却暴露了她的学校。
贴在玻璃上的窗花卷了边,老化的水管上长了锈,房东留下的奄奄一息的花在温阮的照料下再度重生,时间悄无声息流走,直到如今,这个越来越像家的地方,却再度冷却了下来。
她像个被主人扔在了原地的小狗,眼眶慢慢变得湿润,在玄关处蹲着不知所措。尽管这一切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也委屈的掉下了眼泪,这世间平凡的恋人一对又一对,上帝却命运弄人般不肯在美好的结局上写下她和程镀的名字。
再次见到程镀就是在李东麟的求婚宴上了。
他甚至还穿着三天前离开家的那套衣服,下巴上隐隐冒出一圈胡茬,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他这三天干什么去了,温阮无从得知。
气氛从蒋宇进到房间里来的一刻达到高潮,李东麟举着订婚戒指,一字一句说着令人心动的誓言,他作为一个纨绔黑二代,平日里撒娇撒泼耍浑什么都干,怎么看怎么不正经,可是他现在握着蒋宇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爱意盛满了眼眸顺着倒映的光倾泻出来。
“蒋宇,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用了一百二十分的诚恳,忐忑不安地把戒指递到蒋宇面前,生怕从蒋宇嘴里听到一个不字。
蒋宇却只是看着他,迟迟不出声。
“你生气了吗……”李东麟小心翼翼看着蒋宇的脸色,“突然求婚是有点冒昧,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蒋宇,我浑身上下一无是处,只有一颗真心能拿出来称上二两,最近有个富二代一直在追你,他家世清白,我知道我比不过他……”
“你是傻子吗李东麟?”蒋宇打断他的喋喋不休,“你哪里比不过他?敢情你这几天和我怄气是在吃那人的醋?”
“我没有和你怄气啊……”李东麟眨了眨眼。
“那你不接我电话,还不回我信息?不是怄气是什么?”
“那是因为我在忙着准备这个求婚宴。”李东麟从未有过的乖巧,“你看,这个求婚宴要选场地,要买钻戒,要准备流程,要做好多好多事情,我怕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你一生气就和别人跑了,那我就没老婆了……”他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没了,手上却突然一空,装戒指的盒子被蒋宇一把拿了过去,她把那个银色的指环往自己指节上一套,下一秒李东麟就被人扑了个满怀,只听蒋宇在耳边道:“傻子,你和他比什么,永远不要和任何人比,在我这里,只要你是李东麟就够了。”
李东麟和蒋宇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接吻,香水,鲜花,红酒,温阮和程镀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一人一边,互不打扰,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却忽然好像谁都不认识谁了。
温阮看了看周围喧闹的人群,决定起身告辞,集团那边还有事,这里她也再待不下去。
无论如何还是该和主人公说一声,她穿越过一地狼藉走到喝得晕头转向的李东麟身边,开口道:“东麟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李东麟四处看了一眼,没在温阮身边看到程镀,往角落里一看,看到那人翘着个腿在那儿闷着喝酒,说道:“你一个人走?”
“嗯。”
“让程镀和你一起吧,这里没他事儿了,这么晚了不安全。”说着,他踉跄着拉着温阮往程镀面前带。
“你要去做什么?”程镀只掀起眼皮看了温阮一眼,开口问道。
“勋哥找我。”温阮轻描淡写地扔了一句话在那儿便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被他紧紧拉住了手腕,手心滚烫,几乎要灼伤了她的皮肤。
程镀站了起来,灯光昏暗,他的头发也有点长了,温阮看不真切,总觉得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温阮,你还真是李东勋手里的一颗好棋。”程镀明显带着嘲讽的声线狠狠刺进她的耳朵,连李东麟都感觉出来不对劲,问道:“你干嘛这么说?”
温阮挣不开程镀的手,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狼狈不堪,无处遁形,只能接下话音笑道:“是啊,你怎么这么说?难道你不是吗?”
时间好像突然静止了下来,他们就这么在人群中望着彼此,过了多久?一秒,两秒,温阮不知道,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四周玩闹的人感觉到了这边的不对劲,都慢慢安静下来看了过来,直到她感觉到程镀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松开,他后退了半步,绕过人群,径直出了包房。
49
温阮记得她曾经问过程镀:“我们现在算在谈恋爱吗?”
当时他的回答是,等你到20岁再说吧。
“这个巧克力的,麻烦帮我包起来一下。”温阮弯着腰,指了指玻璃柜里的那块蛋糕。
“是过生日吗?需要蜡烛吗?几岁呢?”服务员问。
“不用了……算了,还是要吧,20岁。”
温阮几个月前还没满20岁,认认真真数了很久还有多久才到生日这一天,现在看着手机倒数日上的日期渐渐变成个位数,再变成零。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是打算大清早趁他睡觉的时候给他做一桌丰盛的早餐,然后等他睡醒吃完了再提醒他自己已经20岁了,问他,那时候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的。
好不容易等到了20岁的这一天,温阮却找不到他了。
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界面上是她刚刚发给他的消息:我今天过生日,你会回来吗?
消息显示在一个多小时以前发出,温阮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那辆熟悉的车一直没有出现在楼下,她点亮手机,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信。巧克力蛋糕上火焰孤独的跳动着,房间里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响,温阮一个人吃完了一半蛋糕,手机屏幕忽然一亮,她的眼睛也跟着一亮,却在看清后又很快暗淡下来,是李东麟发来的生日祝福,还有一个巨额红包。
“小温阮,我和蒋宇后天就要走了,这几天得忙着办出国的手续和收拾东西,就不能来陪你过生日了,不要太难过哈,哥的红包准时送达。”
身边是打包好第二天就要再次送到警局的关于玉山的犯罪情报,温阮忽然觉得这个红包红得很是刺眼,几乎就要让她流下泪来,心想,走了好,走得越远越好,出了国就不要再回来,玉山往后再如何,也都和他李东麟没有关系了。
只是那天晚上,温阮最终没有等来程镀的任何一条回复,一个电话。
后来程镀回想起这一天,他都会想起那句老得不能再老的那句话,“时间永远不会重来”,它无止境地向前跑,从来不会回头,它会把所有人的过错,眼泪,和悔恨全都留在原地,扔在风里,等回过头的时候,只看到空荡荡的来路上,那些模糊零散的片段,都凑不出一段完整的回忆。
程镀一直都住在一个老旧却还算干净的招待所里,是一对老夫妻开的,见他总是一个人,每次做了饭都会让他一起吃,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住这么久不回家,看他该是已经成家的年龄,就问他是不是和家里媳妇儿吵架了,劝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和女人家置气,女孩子哄哄就好了,差不多就回去吧。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把温阮留在身边真的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怎么敢妄想自己能在这一滩烂泥里筑起高墙把她保护起来。
然而比起无法面对的温阮的改变,或许更令他无法面对的事情是,从她手中射出的打在那些警察身上的子弹,是他亲自手把手教会她如何上膛的。
从那天在家里吵了那一架后,他没回家的这段时间,一直都在找寻何远达手里的□□模板。
假|钞模板一旦到了玉山手里,何远达失去最后的支柱,和李东勋必有一战,杀亲之仇永生难忘,李东勋不可能放过弄死何远达的机会,警局可趁此机会坐收渔翁之利,一举解决两大烫手山芋。
同时他会将李东勋这么多年来的犯罪证据全部整理好留给警方,所有的贩毒链仿佛染了墨的黑色蛛网,从原料购进路线到制毒点,再到上上下下无数拆家,贩毒点,在他心里都一清二楚,蛛网轻轻落下,在白纸上留下了清楚明晰的痕迹。
如他所说,这些证据,估计够李东勋判枪毙个十回的。程镀想,这是最后一次他为警方做事,他曾经热爱过的职业,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事业,他曾经忠诚过,赤忱过,哪怕到了现在,对于父亲的死亡的满腔的恨,都还是敌不过那扎根在他心里如山一样的信仰。
“一个抱负,一个使命。”
他一直记得刚进学校的时候,所有人在国旗和区旗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宣读过的校训。在他荒唐的人生里,能用七年的时间捣毁一方黑恶,换取香港片刻安宁,也算值得了。
他没有愧对曾经穿上身的那身警服。
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是李东麟。他们出发点不一样,他们永远都处于对立面,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兄弟。
程镀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心中的计划一旦拟定了就会立刻去实行,只是他不知该怎么面对温阮,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他选择了暂时的躲避,只想赶紧找到假|钞模板,让这一个不停旋转,吞噬了无数人性命的漩涡停止转动,让在这泥沼中挣扎的所有人,得以喘息上一口气,让所有为之付出了生命的警察,没有白白牺牲。
如果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他还活着,温阮会和他一起离开的吧?也许他真的感到失望过,可他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想要真正的放开她的手。
昨晚上是温阮的生日,他是记得的。
生日快乐几个字在他指尖跳动下显现,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他决定还是回去看一眼,天亮就回去。
只是清晨分别在招待所和家中响起的两通电话,就犹如上帝手中撰写命运的笔,轻轻一画,将命运的轨迹彻底改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