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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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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生活会在什么地方装下一个快进键,当某一个特定的事件无意中触发了这个按键的时候,过往种种云烟,皆会在刹那被抛下,回头再也看不清来路,大雾迷茫,万籁俱寂。
程镀离开的这个晚上,温阮做了个梦。
兴许是他突然的离开太过仓促,温阮心中的惊悸在梦里投射,梦里世界一片混乱,枪炮,烟火,尖叫,死人,活人,活死人,绘成了一副令人绝望的末日图。
每个人为了活命争抢资源而互相厮杀,坏人不再是坏人,好人也不再是好人。
她在梦里到处找程镀,为了活下去沾染了一手的鲜血和腐肉,她找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处废旧的铁架背后看到了他。
她叫他:“程镀!”
他回过头看向她,眼里却是一片陌生。
同时温阮也看到了他怀里紧紧护着的一个小姑娘,看不清她的脸,只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程镀!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很久!”
可是他却说:“我不认识你。”
温阮慌忙擦掉脸上的血污,朝他走了两步:“我是温阮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只见他一顿,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另一只手举起了沉重的斧子对着她,冷声道:“退后,你不是温阮。”
“我怎么不是......”温阮的话音断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抬头的时候,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唯一不一样的是,那个女孩的眼里是惊惧和恐慌,紧紧抓着程镀的衣服,还在小幅度的哆嗦。
那是温阮,是以前的她。
温阮愣在了原地,旁边的水洼中倒映出自己的脸,没错,也是她,只不过已经是现在的她,她着急想和他解释,却看到他背后有人对他举起了枪,顾不得多想,她用力掷出手里的刀,狠狠钉入了那人的眉心,可他倒下后温阮却发现,那人手里根本没有枪,那个对准程镀的枪口只不过是她的幻觉,她误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程镀回头看了一眼倒地的人,只冷冷说了一句:“你不是温阮,我的温阮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护着原来的温阮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温阮跌坐在地,连去追的力气都没有。
“滴答。”
墙上时钟到了整点,卫生间水龙头滴下一滴水,温阮突然从梦中惊醒,满头的冷汗几乎浸湿了枕头。
凌晨五点,程镀他们应该到了吧?
她拿起手机,以为会收到程镀的消息,可是空荡荡的手机屏幕上只有垃圾短信,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打电话过去没有人接,程镀整个人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就和Ken直接一起飞了泰国。
当时温阮听到他们两个要出门,赶着从厨房出来看,Ken看了她一眼,摊开手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下去等。本来以为程镀会说点什么,可他只是简短的留下一句“我和Ten飞一趟泰国,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离开了家。
程镀将航班号和信息发给温阮之后就再也没有过消息,她只好发信息给Ken,得到一句回复:他很好,放心。
再见他已经是三天之后,他甚至还穿着那天离开家的时候穿的衣服,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温阮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听着水声消失后,推开了他的房间门。
他光着上半身正在镜子面前刮胡子,似乎一切如常,而这份平静却又让她觉得无端的心悸,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却又好像感觉什么都变了。
温阮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后面,出声道:“程镀...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有事出去了一趟。”程镀的语气格外稀松平常,却在一瞬间让温阮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好远,梦境中消散的人影渐渐汇聚,凝成了此时此刻面前的他。
程镀刚刮完胡子转过身就被抱住了。
刚刚擦干的身体很快在胸口前又聚起了一片湿润,程镀不知道怀里的人怎么突然就哭了,手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抱住她还是该去找纸来给她擦眼泪。
小鹿一样潮湿的鼻息喷在他胸口,程镀觉得有些痒。
“怎么哭了?”最后,他妥协般的回抱住了温阮,一只大手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安抚地一下又一下的摸着她的头发。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温阮从他怀中抬起头,“程镀,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程镀一颗心好像突然从高空坠落,荆棘和倒刺将他勾得浑身是血,本以为下面是足以让他摔个粉身碎骨的地面,可是他却陡然间落入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柔软梦境。
“我不会不要你。”他轻声道。
“你会。”温阮的眼泪从眼角滚落,滴在他起伏的胸口上,“程镀,是不是比起现在的我,你更喜欢以前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温阮...我是不是在这条路上走的太远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问题却让程镀沉默了很久,他紧皱着眉头,盯着地面的眼神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个洞来,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将眼神挪到了温阮的脸上:“温阮,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错对,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你呢?”
“什么?”温阮不明白他怎么这么说。
“没什么,温阮你相信我,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如果有永远的话,如果未来还算光明,我会和你一起牵着手走下去,而如果前路的尽头注定是逃脱不了深渊和无尽的杀戮,那就请你放开我的手,我会一人独自前行。
温阮从未见过程镀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中写满了诀别和痛苦,尽管他试图努力将情绪深深隐藏起来,可她透过他黑亮的瞳孔,却敏感的发现了端倪。
一定出事了。
程镀沉稳的呼吸突然被打断,温阮踮起脚,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吻了上去,理智告诉程镀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是当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至两人纠缠的唇齿当中的时候,他的心被彻底打乱了。
“别哭,温阮,别哭。”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耳边是他轻声细语的呢喃,烈火焚烧尽最后一丝理智,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和着铁锈的腥。
窗外是黄昏好风景,倦鸟停歇在刚刚亮起的路灯上,月光未至,星辰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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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程镀只觉得怀里的人体温越来越滚烫,他看着温阮紧闭的眼睛,探了探她的额头。
温阮感觉到被人小幅度的摇醒了,一睁眼是程镀近在咫尺的脸,五官精致如上帝的恩赐。
“你发烧了,温阮,你得吃点药。”
温阮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又转过身睡了过去。程镀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客厅药箱里找退烧药,又接了杯温开水端到了床边。
药和着温水进了肚子里,程镀仔仔细细掖好了被子,自己起身穿好了衣服,跑到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开始煮粥,炉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天也一点点顺着远方擦亮,这本该是无数个平凡家庭的清晨,是这样冒着热气的温馨光景,可是程镀却宛如置身与狂浪中的扁舟。
哪怕前方的灯塔再亮,也改变不了一个巨浪就能将他拍的粉身碎骨的事实。
在程镀离开家半个小时后,温阮在床上睁开了双眼,没有任何困顿和疲惫,眼神清明,她其实已经醒来了很久。
床头柜上的粥只剩下温热,是刚好可以进食的最佳温度,她却没看一眼,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书桌侧面的抽屉里有一个半个巴掌的盒子,盒子里是一个格外小的播放器,她按下开关后,从里面传出了一些刺啦的电流声,很快就平息下来,接着传出了一些马路上车流的轰鸣声,偶尔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程镀把车停好后,又走了很远的路,脚步声时而空旷,时而又好像回荡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直到他停下,那边传出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约在这里见面?”
程镀一坐下就点了根烟,这是他和赵继约定好见面的地方,他曾经的家。
这里已经是一个非常老旧的小区,房地产开发公司资金没到位,一直也没有拆迁,不过人都搬走的差不多了,听说最近就打算拆了。
屋内的装潢还和从前一样,只是家具都蒙上了白布,白布上落满了灰尘,沙发一坐下就咯吱咯吱响,赵继都怕再用点力就直接散架了。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每一个角落里的物件都在尽心尽力地诠释着何为物是人非,那年离家时候稚嫩的男孩,如今已经在岁月的磨砺下长成了一个锋利的男人。
“放心吧,没人会发现。”程镀吐出第一口烟圈,“我离开家的那年才17岁,我爸走后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会让我想起他。”
赵继顺着他的话语,也回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他想伸出手拍拍程镀的腿,却被他不动神色的躲了过去,赵继莫名地心里一紧,开口道:“你收到我留给你的字条了?”
“嗯,收到了。赵叔,玉山还没扳倒,假|钞模板没有下落……为什么要突然把我召回呢?”程镀突然一笑,“我不回去。”
赵继突然脸色一冷:“这不是你能决定的,我让你回就回。”
“好吧,那您告诉我,我怎么回?怎么才能在李东勋眼皮子底下毫发无损的回来,躲过他铺天盖地的追杀,继续安安稳稳的当一个小警察?”
“假死。阿镀,”赵继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急切,“我都替你想好了,近期我会安排一次抓捕行动,到时候你在这次行动中假死,我联系好了内地那边的老同学,到时候你去他那里,离沿海地区越远越好,我会......”
赵继的话没能说完就被程镀打断了,他语气里的笑意和轻蔑丝毫不加掩饰:“假死?花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把我叫回去,为什么呀?唔……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因为上次情报错误,你们警察彻底不信任我了吧?”
“你们警察”四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赵继怒道:“你说的什么话!你不是警察吗?”
“别急嘛,让我再猜猜,一个疑似叛徒的人,在行动中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假死?到时候莫名其妙的中了弹,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继就是再不愿承认,他也已经发现了,程镀似乎是知道了什么:“阿镀..……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我不用听说什么,”程镀骤然收起了笑容,把两样东西扔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一封信,一条子弹壳挂坠的项链,“我亲眼看到的。”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静止,赵继看着桌上的东西迟迟不敢伸手去拿,当年血淋淋的事实又再度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一双无形的大手摁着他的脑袋,强迫他去看,去回忆起那本来应该永远尘封于地底的往事。
程镀和Ken一到泰国,Ken就带着他去到了当年埋葬他父亲的地方。那年警署传来父亲死亡的消息的时候,程镀没有过多怀疑,只问了一句:“尸骨呢?我父亲的尸骨呢?”
而回答是,没有了,找不到了。
那年他才17岁,眼泪在眼眶转了又转,却倔强的不肯让它落下,牙都快咬碎了,却连一声哭腔都没有漏出来。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居然在别人的带领下,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见到了这塚长满了荒草的坟。
少年瘦削的肩变宽变厚,依然□□着不肯弯着半分,程镀跪在那里,用手捧起一小抔土,慢慢地覆盖着那老旧的坟,连一块碑都没有。
“我没敢帮他留碑,怕再被那些人发现了。”Ken说。
程镀在那里跪了很久,Ken也一声不吭地在他身后等了很久,直到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Ken才再次开口道:“我的确不太清楚那时候你父亲为什么会被追杀,只知道开枪的都是中国人,他们穿的衣服和你父亲的一样……他那时候给你留了一封信,还在我家里,我没有拆开过,也许信里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
程镀以为Ken的家会是普通的住宅楼,可他带着他跋山涉水,才来到了一个林中的小木屋,木屋又旧又破,到处发了霉,空气中都是霉菌的味道。
Ken从木屋后的一棵大树下挖出了一个箱子,箱子里有些零散的物件,还有一张老照片,上面是和睦的一家三口,那封信就安安静静的躺在照片旁边。
Ken拿出照片吹了吹上面落的灰,忽然说道:“程镀,虽然你的故事也挺悲催的,但你起码比我好点,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我爸妈了,以前和外婆住在一起,她总告诉我等我再长大一点,他们就会回来,可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长到十八岁,他们都没有出现过。”
“喏,给你。”
那封信就这样,跨过了十年的时光,跨过这中间这么多年看不见的风雨泥泞,最后轻飘飘的落在了程镀掌心里,却又重得差点让他握不住。
「程镀,爸爸不知道你能不能有机会看到这封信,我不敢把我的信息透露给这个救了我的年轻小伙子,我怕他也会惹来杀身之祸。我只能把那个弹壳留给他,也许有一天你会见到,也许你永远也见不到。
其实直到我中枪前的那一刻,我都没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奉命出征,顺利完成任务,在归途中遇到了自己人,却没料到他们的枪口会突然对准我们。
那子弹的声音我太熟悉了,闭着眼睛我都能听出来是属于我们的,可是那些子弹却接二连三的打穿了我们的身体,打碎了我的膝盖。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已经叛变通敌,我不明白,敌人明明已经被我们剿灭,为什么又指责我们通敌?我看着我的队友一个个倒下,我把他们活生生的带出来,却再也不能把他们带回去。
阿镀,如果你看到的报道是爸爸通敌叛变了,请你相信爸爸,我这一生绝对没有做过任何背叛我的信仰的事情,背叛者从来都不是我。我为它出生入死大半辈子,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它而埋骨,可我却恨不起来。
信仰本没有错,错的是失去了信仰的人。
只是......我不希望你也因为它,落得个和我一样的下场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快要握不住笔了,阿镀,就说到这里吧,不要再去追问因果,有的答案如果你非要刨根问底,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
我只希望你能永远平安,快乐。
爱你的爸爸。」
讽刺和难以置信的心情几乎超越了悲伤,程镀连哭都忘了,只是拿着这封信手足无措地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蹲下了,一张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开始笑起来,苦笑慢慢变成放肆的大笑,他抬起头来看了Ken一眼,眼里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在地。
Ken这个人其实很难和谁产生共情,可是这一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又哭又笑的人,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明明那么的想爸爸妈妈,晚上看着他们的照片哭的时候被外婆发现了,还是笑着擦掉眼泪说没事的时候。
原来人在悲伤时候的表情这么丑,Ken想。
可是在当下那样除了虫鸣和鸟叫什么都听不到的四下寂静的大山里,Ken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像一个兄长那样的抱住了程镀。
赵继一个字一个字看下来,看到最后已经是泪流满面,越来越歪斜飘散的字体足够表示当时程镀的父亲有多么痛苦,他真的致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叛徒,为什么会就这样长眠于异乡。
“难怪我说当年连个追认都没有,原来是你们搞的鬼,赵叔,你现在在我面前哭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污蔑他?为什么要杀害他?”程镀双眼充血,他一口气快把胸膛憋炸了,只恨不得狠狠一拳将面前这个骗了他这么多年的人揍翻在地。
“阿镀,你听我说,当年的事情不是这样的,我......”
“那是什么样!你别跟我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因果,我只知道我父亲最后死在你们枪下!死在他追随了一生的信仰下!而你们,你们这些位居高座,道貌岸然的家伙在他临死前还给他安了个通敌叛变的罪名!”
“是你们的常用伎俩吧?当你们不再需要某一个人的时候,随随便便安排一场任务,随随便便找一个借口,就能让一个舍生忘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们做事的人,随随便便的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行动里!!!”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啊?相信你口中所谓的假死,相信到时候落在我心脏上的那颗子弹不是一颗实弹而是一颗空包弹!我......”程镀声音哽咽,“我只有一条命啊,当年的我父亲也是只有一条命,可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他的?啊?”
“不会的,我向你保证,我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你只需要到时候配合我,你就可以从玉山抽离出来了......”
“不用了。”程镀道,“我不会回去的。”他语气坚定,眼神冷漠,赵继从他这句话里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对劲。
“你什么意思?你不回来你要去哪儿?”
“哈哈,我去哪儿?我当然是回玉山啊,赵叔,你们警察的信任太不值价了,我不想陪你们玩儿了。”
“你混账!”赵继高高举起的手却迟迟无法落在程镀脸上,他一张脸憋得通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程镀,你是个警察,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你前面几年立的功通通都没有了,你就彻底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程镀瞥了他一眼,“我今天就是告诉你一声,把我从卧底名单上抹除吧,以后我说的话,可千万别信......不过我也多虑了,毕竟很早以前,你们就不信我了不是吗?”
“你......程镀......”赵继突然扑通一声栽倒在了他面前,捂着心口一张脸皱成了一团。
程镀先是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问他有没有药,赵继指了指自己的口袋,程镀从里面找出了一小瓶速效救心丸,赶紧塞进了他嘴里,过了一会儿后,赵继才慢慢缓了过来,他靠在沙发上喘了好半天,直到呼吸渐渐平稳,刚想说什么,又被程镀打断了。
“赵叔,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问过我,做卧底,后悔吗?我当时说的是我不后悔,可是现在我告诉你,我后悔了。”程镀说。
“阿镀,你就不肯听我解释一下吗?当年高层政治动乱,我的确没能在那场乱流中保住你父亲,可是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更没有想过要害你。”
“我知道,这就是我今天还肯约你出来说这些的原因,我相信你,可是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同样的,我也不相信如果再发生当年那样的事情,你能够确保我无恙,我不想像我父亲一样,不明不白的就这样死了。”程镀说道,“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丝信任,那你就相信我,我不会帮着李东勋对付警察,但是同样的,你也不要再来找我。我不会再给你们提供任何信息。”
老旧的居民楼里只剩下了赵继一个人,桌上的项链和信纸都被程镀带走了,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掀起了电视机柜上盖着的白布,电视机右下角是程镀一岁的时候父母抱着他在公园里照的像。
程镀他有多渴望恢复身份,有多想再次光明正大的穿上那身警服,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是曾经的愿望沦为束缚的枷锁,他抬头看着正午时分蓝蓝的天,忽然特别特别的难过,原来父亲到死都不能放下的信仰也同样深深扎根在了他的心里,当他不顾一切地叫嚷着要把它丢掉的时候,原来心是会痛的。
他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程镀,你是一个警察”,无数次在信念动摇的时候想起自己的父亲,无数次路过警署门口看着挂在大门口那个亮得反光的警徽,他都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回来。
满大街乱闪的摄像头灯光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咔嚓声,被人群和车流的嘈杂淹没。程镀突然蹲在了路边,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轻声说:“我也是一个警察啊。”
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哽咽,除了温阮。
她在监听器的另一端听完了他们所有的谈话,不知不觉,泪已经湿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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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镀不想把自己失控的情绪带回家,他无法抵御的脆弱,濒临崩溃时候的歇斯底里,一丝一毫都不想让温阮看到,于是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溜达了很久,日头从正午偏了西,他坐在喷泉广场旁边的座椅上一根又一根的抽烟。
世界的嘈杂好像被他完全隔绝于外,鸽子骗完了游客的食也在夜幕降临时候回了窝,灯光熄灭,喷泉停止表演,他才好像灵魂回归了躯壳一样,慢吞吞的准备回家。
程镀刚站起来走了两步,就感觉到衣角被人扯住了,回头却没看到人,直到下方传来一个奶乎乎的声音,他才低头看到拉着他衣服的小男孩。
“哥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程镀下意识把手里的烟摁熄了,才出声问道:“什么忙?”
“我刚刚上了兴趣班出来,爸爸加班晚了,让我找个地方等他来接我,但是我一个人待着害怕,你能陪我等一下吗?”
程镀嘴里说着男子汉有什么可怕的,可还是又坐了回去,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小男孩坐着等。
小男孩欢天喜地的爬了上去,两个小短腿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哥哥,你是做什么的呀,怎么现在还不回家?”小男孩眨着眼睛看着他。
“我?我是......”程镀故意做了个鬼脸,“我是坏人,专门做坏事的。”
小男孩却被他逗笑了:“我不信,哥哥你一看就是好人。”
程镀嗤笑了一声:“小不点,大人可从来不会把好坏贴在脸上,你看到的坏人也许是好人,看到的好人也可能是坏人。”
“起码你没有要把我拐跑,那就证明你是好人。”小男孩一本正经道,“我观察你很久了,才敢上来找你帮忙的。”
程镀啧了一声:“人小鬼大。”
“哥哥,我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你是在等人吗?”
“不是。”
“哦,我还以为你也在等你爸爸来接你呢。”小男孩本来还觉得这个大哥哥人很好,挺好说话的,可是当他问完这句话,却意外的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程镀一眼。
程镀张了张嘴,好长时间过后,才从突然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一个本来早已经习以为常,如今提起却足够让他颤抖窒息的事实。
他说:“我没有爸爸了。”
17岁那年丧亲的痛隔了整整十年才迟钝而又变本加厉的降临在他身上,连路过的风都变成割肉的刀,让他每呼吸一口,都疼得全身发抖。
小男孩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乖乖并拢了双腿不再乱晃,等他爸爸来接他的时候向程镀道了别,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又颠颠的跑回来,往程镀手里塞了颗糖,小声趴在他耳边说:“哥哥对不起,给你吃我最喜欢的糖,你别难过了。”
月影下高大的男人牵着自己的孩子回了家,似乎是为了补偿自己的迟到,男人把孩子高高举起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路笑着走远了。
程镀想起以前小的时候自己调皮,小学放了学不回家,跑去学校树上掏鸟窝,结果父亲回家没找到人,从家里跑到学校找人,结果看到大门已经锁了,正在着急的时候突然看到另一边墙上骑着两个小家伙正跃跃欲试想往下跳,又不敢,其中一个不是自己儿子是谁?
父亲一声大吼“程镀!”把他直接吓得头朝下栽了下来,在脸要落地的时候突然被人凌空揪住了衣领提在了手里。
父亲把另一个小男孩抱了下来,转头就当着人家的面狠狠揍了他一顿,把他揍得鼻涕眼泪横流,程镀当时那个恨,决定再也不要理这个男人了,一直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却在回家的时候被路边的烤肠馋流了口水,还在犹豫要不要考虑原谅一下父亲,找他买根烤肠的时候,一低头一根烤肠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小孩记吃不记打,高高兴兴接过烤肠刚要一口下去就乐极生悲被台阶绊倒了一跟头,就这样他还高高的把手里的烤肠举着愣是半点灰没碰到。
他记得,那天父亲也是这样把他扛在肩膀上带回家的。
程镀眼眶酸得厉害,他又在原地坐了很久。等那对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的时候,才又站起身,拖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回了家。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根本没人,他打了温阮的两个电话都关机了,没一会儿又接到了李东麟的电话:“温阮被我哥叫走了,她手机没电了,让我和你说一声。”
“叫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去干什么?她还发着烧的。”
“不知道啊,上午就去了,好像是我哥的一个客户点名要见她吧......她昨天不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发烧了?”李东麟问。
“......没什么。”程镀顿了一下,随后疲惫地倒进了沙发里面。
“你放心吧,我哥现在可疼她了,不会把她怎么样的。”李东麟听着程镀的声音,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了,你也生病了?我听你声音好像很累。”
程镀坐在沙发上又从茶几下面摸出了一包烟抖出一根放进了嘴里,含糊道:“没有,我能生什么病,没事就挂了。”
“有事有事!我跟你说,我打算和蒋宇求婚了。”
“……挺好的,准备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我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叫多些人,你和温阮也要来啊!还有啊,我下半年要出国念音乐学院了,到时候......”
程镀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李东麟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渐行渐远,他听不清后面李东麟还说了什么,只想着他要出国了挺好的,至少这样,无论玉山以后发生了什么,起码还能保得住一个李东麟。
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挂了电话后,程镀随意点开手机的信息和邮箱看了看,最近一次下面的人和自己汇报工作已经是停留在一个星期以前了,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晃动了两下,然后拨通了一个下面的人的电话。
“镀哥?”那边的人接通电话。
“上个月我让你跟进的那批货怎么样了?”
“那个啊,早就已经卖出去啦。”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和我说?”程镀皱眉道。
“啊,不是……温小姐说的,以后有什么事找她吗?我们下面的兄弟还以为你被勋哥派去别的地方了呢。”
程镀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眉心:“之前我确实不在,现在我回来了,有什么事找我,别找她。”
“哦...知道了。”那人犹豫着挂了电话,看着面前正在对账的人,说道:“温小姐,熙哥说...让我们以后有什么事......”
“我知道。”温阮打断他,“不用管他,不管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都继续找我就好了,他能做的我一样的能做。”
下面的人是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电话那边的那个惹不起,面前的这个也惹不起,显然还是应该先听离得近的这个的,不然会挨揍。
而随着第二通电话的挂断,整个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风穿堂而过把桌上陈旧的信件吹翻了个跟斗,程镀就这样静静看了这封信很久,随后将它收进了衣柜的夹层里面。
曾经挂在他父亲脖子上的项链也被他戴上,镜子里的自己早就完完全全脱去年少稚嫩,可轮廓间还是看不出前人的影子,程镀对母亲的印象太少太少,不觉得自己更像母亲一点,也看不出像父亲,他想起赵继总是说他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半晌,他才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我根本就不像你。”
程镀回忆起之前和Ken一起在泰国的时候,Ken问他:“你父亲是警察,你怎么还当上了□□的二把手头目了?还是说,你是卧底?”
Ken这个人很是奇怪,他游离在各种危险的场合当中,不与任何人亲近,不对任何人称臣,他作为一个国际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他杀过不少人,亦正亦邪,永远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对程镀的讨厌也仅仅只是因为你,那是属于雄性生物之间的斗争。
所以其实程镀到底是不是卧底这个事情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价值,说到底他到香港来,一是为了□□模板,二是为了找人罢了,他能这么问,纯粹是觉得好奇。
程镀不承认也不否认,但他的默不出声让Ken心下了然,他笑了笑说:“我一直都特别佩服你们这些卧底,得是多强的信念才能支撑自己在这条路上走这么久?”
程镀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不觉得有点可笑吗?”
Ken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们之前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惺惺相惜感,尽管他们两人都不太想承认。
后来Ken又问了他一个问题,他问他是怎么看待李家兄弟的。程镀想了想,说道:“感情复杂。李东勋做的那么多事抓住了够枪毙十回的,可是我不想看到东麟出事。”
Ken狭长的双眼微微一眯,他永远都像只危险又神秘的猎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何远达对他的嘱托却响起在耳边,那天在实验室,何远达对他说的是:“我要你把李东勋送到我面前来,抓不住他,他弟弟也可以,只要他弟弟在我手上,他就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