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萤生牧之

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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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北京时间中午11点整。

　　程镀到镇上去买东西，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从余光里划过，仅仅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他敲响了全身的警钟。

　　不对。
　　那是谈好了这次运送茉莉的车队，约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是十点，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紧跟着他的车，很快就有不下十辆车一张接一张的开了过去，还有好几辆蒙着塑料棚布的重型皮卡车，车胎落地笨重，不规整的地面被雨水淹过后被呼啸而过的车溅起满天泥水。

　　不应该有这么多车的。
　　方向是去交易的方向没错......程镀突然调转脚步，疾速走到了一家公用电话亭，打了个国际电话出去。

　　而远在另一个国度的赵继此刻手机静音了，根本没有听到声音。

　　程镀摔了电话直接冲进雨里，时间不对，有人泄露了信息，这批人不是去送货的，他们得到了情报，这么多车拉着的都是重型武器，警察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面对这么多重型武器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于这场行动中！

　　程镀临时找不到车，只能借了辆摩托往那边赶，整个世界都被大雨灌注，雨帘又密又急，手机进水直接死了机，林子里又湿又滑，他想抄小路在那群人之前赶到提醒警方赶紧撤，可是等到他赶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是硝烟四起。

　　这边的缅甸警察死伤不断，边境线的另一边，中方也有很多人受伤，在重型武器的压制下只能不断后退。

　　毒贩以重火力压制强行越境，面对这样措手不及的情况，支援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可是就算到了，到时候毒贩再直接调头返回缅甸境内，中方依然是束手无策。

　　这是一场毒贩们有备而来的报复行动，抓捕行动以鲜血惨败的开了场，这已然是很多人一场有来无回的战斗，只因为一个错误的情报。

　　程镀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的水，他捡到了一把不知是哪方遗落的手枪，小心翼翼掩藏着自己的身形。

　　遍地的泥泞和鲜血倒映在程镀的眼眸里，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

　　为什么会这样？是警方那边出了内鬼？还是这边发现了他是卧底？不可能，要是发现他的身份了，李东勋不可能还坐得住。

　　可是就算他能确定自己传出去的情报不会出错，那警方呢？警方还能继续相信他吗？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小小的欢呼，他寻声望过去，大概四五十米处有三四个人，是毒贩这边的，他们正往那辆山地越野车后面绑着什么。

　　等他们绑好了退开，程镀看到一个缅甸警察被一根绳五花大绑的躺在地上，绳子的另一端连接车尾，他们想用车把他拖行至死。

　　那警察挣扎着大叫着，车辆发动，地上锋利的碎石草木将他浑身割得鲜血淋漓。

　　程镀蹲下找好角度，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开枪打爆了那车的车胎，车头直接撞到了树上，几个毒贩立刻下车警惕地看着四周高大的树丛，却接二连三地被不知道从哪里射出的子弹击穿了胸膛。

　　那个被绑住的缅甸警察看上去十分年轻，有些被吓破了胆，疯狂地挣扎着，被狠狠两耳光打醒，才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用刀割断了绳索的男人。

　　“Run.”程镀低头沉声道。

　　他握刀的指节用力到发麻，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边境线，那边有人在用中文大声指挥着队友对伤者进行掩护救治，程镀一身热血被雨水打的冰凉。

　　一声极其不自然的草木撞动声透过雨声钻进他耳朵里。程镀忽然回头紧盯着不远处那个杂乱的灌木丛，没过几秒，一只野兔“咻”的一下从灌木从里钻了出来。

　　这边枪声响起后引来了毒贩的同伙，程镀只能赶紧重新找地方躲藏，因此，他也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那个钻出兔子的灌木丛里，有一个人影，也渐渐退离了那里。

　　中方支援赶到，这些毒贩果然有组织有计划的开始分散撤离了边境线，中方再没有办法进行追击，这次的抓捕行动损失惨重，以失败告终。

　　而程镀也在撤退的过程中直面上了一个毒贩，两人搏斗的过程中程镀的大腿处被那人用刀子割伤，伤口深得吓人，好在并没有伤到动脉。

　　可是当他趟着夜色满身伤的回到庄园，还没等靠近庄园大门就被一个人扑了满怀，是丹拓。

　　即便是在夜幕中，程镀也看清了，丹拓一张白净的脸上都是血，她痛苦又无助的倒在程镀怀里，让他快跑，别进去。

　　“丹拓？这是怎么回事！”程镀出声惊呼，却被丹拓伸手捂住了嘴，唇边都是甜腻的腥，丹拓瞳孔里的光逐渐消散，只听她说：“他们闯进来...打伤很多人，问我你在哪里，我、我不说，你别回去，快跑......”

　　这成了这个小姑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她本来即将迎来重生，迎来自由，却最终还是在这个庄园中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暴起的青筋攀附在程镀的手臂上，他狠狠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将丹拓放到了一边的树林里靠着一棵大树，少女安静的容颜好像只是在那里睡着了，可是绯红血色却诉说着一切的不平静。

　　程镀悄悄绕到了庄园木屋后面，看清了里面的人，是吴考和他手底下的Wensen，吴考是这金三角的又一个疯批贩毒头目，听说这片庄园就是李东勋高价从他手里挖过来的，此举直接让吴考把李东勋放在了敌对的位置上，今天居然趁他不在，直接带人过来了。

　　庄园里的果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到处被砸了个乱七八糟，请来看守庄园的武装部队一个不剩全死了，吴考站在二楼，像欣赏一副名画一样看着他的所作所为。

　　毒枭断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个吴考绝对是金三角最臭名昭著的一个，程镀面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吴考带着这么多武装分子，而他只有一个人，连把枪都没有，出去只能送死。

　　蹲久了，程镀的大腿伤口处被再次撕裂，传来一阵阵剧痛，脚下吃不住力，踉跄中踩响了枯枝。

　　在抬头的一瞬间，同楼上的人看了个对眼，木屋到他所藏身的地方之间的距离不近，那个人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就锁定了他，他浑身紧绷起来，手里反握着那把唯一的刀，准备拼死一搏。

　　可那人却突然斜跨一步，挡住了吴考转过头来的视线。

　　“怎么了？”吴考问。

　　“没什么，先生，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不然等李东勋那边反应过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Wensen说道。

　　程镀眼睁睁看着他们退出庄园，他又在草丛里蹲了很久，直到确定那帮人不会再回来了，才走了出去。他今天一整天没有任何进食，而且一直在雨里泡着，伤口发了炎，现在整个人像块烧着了的炭一样滚烫，还没走上两步路，就直接一头栽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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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姑娘正撑在床边好奇地看着他，还摇头晃脑的。

　　“你醒了？”

　　程镀看着面前的男人，就是那天夜里和他对视的那个人，吴考的手下，Wensen。

　　“你为什么救我？”程镀还是满身戒备，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这个人选择了救自己。

　　“不为什么。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Wensen放下一碗粥，抱起了一直在床边守着的小女孩，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道：“爸爸，杀人是犯法的。”

　　他笑了笑，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脸颊：“我知道，爸爸吓唬他呢。”

　　程镀看着这个男人，总觉得他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说不上来哪里熟悉，最后只能妥协，起码他真的救了自己一命。

　　“谢谢你。”

　　“他不会再找你们麻烦了，真把你的东家惹毛了，他也麻烦。这次就是故意去出口恶气的，还好你今天不在，否则你也活不了。”Wensen缓缓说着。

　　程镀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道：“那个女孩你们也不放过她吗？”

　　“我拦了，没拦住。”Wensen轻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程镀站起身要走，腿上传来的痛又让他跌坐了回去，疼得他倒吸气。

　　“你干什么去？”

　　“我去把她埋了。”程镀轻声道。

　　“不用了，我已经把她埋了。你还在发着烧，今天再在我家休养一天，明天就可以离开，你再想留下我也不会留你。”

　　程镀看着他逗怀里的孩子，突然想到了一种极其微乎其微的可能，会不会......他也是卧底？

　　这个想法让程镀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想起赵继说的那个在缅甸的卧底，心想不会就这么巧吧？可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和另外的卧底相认，不管什么情况下，暴露自己的身份是绝对不允许的，那只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只是他稍微放下了一点点戒备，开口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挺可爱的。”

　　“唔……她叫文漪。”Wensen颠了颠怀里的小孩，头顶暖黄色的等照着父女两人，程镀也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等一切都平静稳定下来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抱着自己的孩子，时不时的逗逗她，亲亲她。

　　这是程镀这么久以来为数不多的对未来的憧憬，他习惯了回想过去，计划当下，却偏偏不曾憧憬过未来，可现在他第一次卸下了自己满身的盔甲，柔软的，近乎温和的对未来展开了想象。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吧，程镀心想。

　　而在程镀失联的第二十八小时，温阮已经站在了飞机场门口，正准备登机的时候接到了程镀的来电，于是她停下了往里走的脚步。

　　程镀简略把昨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下，他说的轻松，温阮却知道，如果昨天不是那个人没有暴露他的行踪还救了他，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程镀看了一眼视频背景里的机场问道。

　　温阮轻轻抿了抿嘴，说道：“缅甸。”

　　程镀愣了愣，随即道：“你别过来了，我重新整顿一下这边，还有一个星期就回去了......别担心，我没事。”

　　温阮只得点了点头，刚要挂电话，却又听程镀道：“那个...你，你能不能发一张你的照片给我？”

　　“照片？”温阮一脸茫然。

　　“嗯，你自己的，自拍什么的，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吗？你没有？”

　　温阮还真没有，平时她从来不自己给自己拍照，至于别人......那就更没有了，谁会闲的没事拍她的照片？

　　此时此刻无聊翻看手机相册的Ken在家中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然后看了眼开着条缝的窗户，走上前去关紧了。

　　温阮想了想，摇头说道：“我真没有。”

　　程镀：“......行吧，你自己在那边注意安全，我还有事，不说了。”

　　“诶你......”

　　温阮话没说完就被迫掐断了联系，莫名其妙地看着黑了的手机屏幕，片刻后，连着机场wifi下载了一个美颜相机，然后点开了前置摄像头，被里面那个下巴尖的要戳死人的自己吓了一跳，然后果断的卸载了在手机里存活还不到两分钟的软件。

　　程镀本来以为这次的毒贩暴动是李东勋指使的，他在联系上李东勋的时候试探着问了一下，却得到回答——不是。

　　的确，那些人只是李东勋花钱找来运送茉莉过境的，并不存在主仆关系，他们要做什么，李东勋根本管不着。

　　程镀简单把庄园现在的状况和李东勋说了一下，隐去了他被救的那一段过程，他本来以为李东勋会骂他看管不利，白白毁了之前种下的这么多果子，可是李东勋听了，只是说道：“罂粟没了可以再种，你没事就好，吴考那人是个疯子，是我小看他了，我会重新雇佣人去看守庄园，你跟完这一批播种就回来吧。”

　　“......”程镀听完沉默了很久，才道，“谢谢你，勋哥。”

　　李东勋笑道：“这有什么可谢的？早点休息吧。”李东勋不怪他，不骂他，甚至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警察会在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埋伏在交易地点。

　　程镀总是把谢谢勋哥这几个字挂在嘴边，可是这一次却说的他喉咙滚烫，嗓子发干。

　　若大的庄园里又重新聚集起了一批劳动力，李东勋也很快重新雇了一只武装部队来看守庄园，程镀后来去埋葬丹拓的地方看了她，给她带去了一束花，都是他自己到山上摘的。

　　草木葱葱，风声呼啸，程镀在坟前，放下了他亲手采摘的那束花，轻声道：“来生......投个好人家。”

　　而在一个多星期后，他终于登上了回国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