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只有这盆几 ...
-
梁玉跌跌撞撞地在重檐游廊之中穿梭。宫殿幽篁曲折,他深居简出,并不认得路。
不必认得路,他只想从殿宴重逃离出去。
逃到哪里去?
不知道。
没有来处,何谈去向。无处可逃。
只是要逃。
突然间,凉风袭来。面前有湖,湖面开阔,粼粼泛着清香。
梁玉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堆山积石的玲珑湖面。
到头了。
湖边有椅,椅子是用来坐的。
梁玉神情恍惚地走过去,慢慢坐下。
他觉得自己该想些什么,似乎想哭,又似乎想笑,千百种杂乱的滋味搅做一团,最后归于混沌,只保持着脸上无知无觉的模样。
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个极为可笑的误解而已。
他为荣国事死奉生,拼尽全力,甚至不惜践踏身体和尊严。他自以为是为荣国好,自以为非此不可,可是荣国真的需要这些吗?
没有他,荣国照样能够日耕夜息,尽然有序;没有他,新君照样有办法与姜扶周旋,游刃有余。甚至因为他,因为有他这个两头不是的难堪身份在中间夹着,才更丢脸更难做,步步犹豫,句句小心。
所以那么急切、那么干净地,一点不留地撇开他。
只是,那到底是他的故国啊,即便是一点欺骗,连让他沉沦为梦中人也不愿吗?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无用,只是人不都盼望一口为知己者死的意气,死也情愿啊。
果然是半点也再无需要他的可能了,所以那么无情,那么决绝,抛弃地那么掷地有声。
他这半年来的委曲求全,竟然全是自欺欺人的一厢情愿,真心换取到头来一场空,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和跳梁小丑。
荣国不需要他,还不够明白吗?
他本为荣国而来,如今失去了那重生的意义,还要死乞白赖地继续活着吗……
湖面点点微光,时舒时皱的水波,和并都宫室中的荷塘好像。
啊,他的心回去了。
那时他才七岁,坐在湖亭纳凉,宫人走开去拿糕点茶果,嘱咐他不要乱动。
忽见湖中一尾游鱼,摇头摆尾,金灿灿煞是好看。
忍不住想走近些看看仔细,然后脚下土石松动,跌入水中。
溺水了。
冰冷湿滑的触感封闭了全部感官,想要叫,开口灌进一嘴咸腥的泥臭。渐渐不能呼吸,四肢如灌了铅铁,身体一点点往下沉,眼前只看得见遥远一点光晕的朦胧。
这时候,好像是有一个路过的侍卫,最后一刻把他打捞了起来。
一片窒息的混沌之中,梁玉反而心里一阵轻松。他欣慰地想,这一回那侍卫可来得晚了,他在水里沉得这样深,就算想捞,也捞不到的。
就从一切还没开始的地方把他抹去吧,彻彻底底地,不要有未来。
皆大欢喜。
身后突然一声大喝。
“梁玉!”
梁玉背对着姜扶,纤细的后背挺得笔直,置若罔闻。姜扶一手扯向他,梁玉便如飘忽忽的纸片一般,悠悠向后栽倒。
姜扶心中巨震,急忙拥靠上前一把搂住他。梁玉如失去牵线的木偶一般,软绵绵倒在他怀中。
双眸轻闭,不见呼吸。往心口去探,一片冰凉。
自绝气脉!
姜扶心中比梁玉还要冰凉。他将怀里的身体往前一送,一把推倒在石桌,盯着梁玉清白惨淡的脸,横眉敛聚,急声喝道:“梁玉!睁眼!”
说着一手狠狠对着人中掐下,掐出一道月牙般的弯钩,红的滴出血来。梁玉却依然无所反应,只是歪歪斜斜地仰躺在桌上,似乎铁了心要将自己溺死在那片水中。
姜扶恨恨地咬牙,心中早将那使者咬死无数遍。
他探到梁玉腕间,似乎还有余温。姜扶终于横下决心,狠狠一撞。
一击没顶。
剧烈的痛楚让梁玉轻轻一抖,随后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突然拽醒一般,缓慢地将双眼颤开一线,失焦的瞳孔茫然望向姜扶。
姜扶目光炯炯如火,死死盯住梁玉,不让他闭眼:“看着我,梁玉!”
迷茫如雾的双眼闻声微微转动,似乎凝起了一点轻光。姜扶又用力拍过梁玉的脸,让他看着他,厉声逼问:“看着我,我是谁?”
梁玉嘴唇翕动。尽管声音轻到一出口便消散在空中,姜扶还是敏锐地捉到了那仿若无意识般呢喃的两个字。
“姜……扶。”
姜扶浑身一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才发现,由于过度紧张,他竟然也出了一背的薄汗。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但姜扶无瑕顾及这些,见梁玉缓和过来,便突然俯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张开五指成梳,一遍遍自上而下抚摸着梁玉的头发,安慰道:“是,我是姜扶。别怕,阿玉,有我在,没事,没事,都有我在。”
将人拘得死紧,好像松开一分,都会消失。
梁玉微微侧头,在姜扶耳边悠长地舒过一口气。感受到那一线轻柔的吹拂,姜扶缓缓放开他。
在风月事上,姜扶向来坚持一个原则。
既然风月,便是快活。快活有两种,要么两个人一起快活,要么只有一个人快活,但无论哪一种,姜扶总是得趣的那个。毕竟若是不能从中找到乐趣,风月之事也就失去了风月之事的意义。
唯独这一次,只是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梁玉难受,他也讨不到好,只是非要通过痛苦,才能一遍遍地确认这个人尚在人间。
说到底,也不知是谁安慰谁。
姜扶抱梁玉回去休息的时候,梁玉看上去已经似乎恢复了正常。眼神黑湿黝深,脸上潮红褪去后,留下一抹奇异的凄白。
姜扶抱着梁玉,只觉得他的身体冷到不像话,就算已经在热水中泡过许久,也依然没能传染到半分温度。他替梁玉擦着发,难得能见梁玉这么安顺地靠着他,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在他的肩膀上。梁玉的脸色比寒冬的苍雪还白,肩身微微瑟缩,似要拢起温暖,因为太过虚弱,每过一阵,还会轻轻打颤。这颤抖极小极微,几乎察觉不到,可每次都还让姜扶跟着心里紧一下,然后蔓延开又绵又细的心疼。
姜扶想,他会心疼,其实是件很奇怪的事。毕竟他是一切痛苦的始作俑者,而一个人若是决定做坏事,总是做之前就很清楚会有什么结果。
可他确实是会心疼的,尤其是看到梁玉这副罔助凄惨的模样。
姜扶搂他在怀,一次又一次用双唇轻触梁玉的脸颊,直到那上面重新泛起苍白的红晕,才犹豫道:“阿玉,孤得抽身回去一次。你一个人呆一会……可以么?”
“不用。”梁玉闭上眼,略显倦厌。“一时气息瘀滞,既然缓过来,就没事了。”
人要寻死,也不过瞬间的事。寻死也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错过了,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活着很难,要死也不容易。
姜扶看着梁玉纸灰般的脸色,依旧是不放心。但他半途将所有人甩在一旁,此刻不得不回再去重新主持大局,思来想去只能折中,叹息道:“那孤晚上过来陪你,你先睡一会。”
他说完替梁玉在身后堆起软枕,确保能靠地足够舒服,才将他轻轻放在床头,又在额间轻轻一吻:“孤走了。”
姜扶走到门边的时候,梁玉突然叫住他。
“姜扶。”
姜扶回头去看,梁玉却又别过眼去。
两人一站一靠,沉默了许久,梁玉才重新拾起自己的声音,涩涩道:“荣国的献礼中,有一盆凤尾草。能不能……把它给我。”
他说完又低了头,顿一顿,再挤出两个更为干涩的字:“……求你。”
上一次梁玉说“求”的时候,姜扶视若无睹。时隔两月,姜扶第二次从梁玉口中听到这个字眼,眼中终于涌起复杂的神色。他最后低叹一声,折返到床边坐下,又轻轻地、轻轻地,将梁玉揽过。
梁玉蜷起双腿,靠上姜扶的肩膀,良久,鼻尖轻轻抽了一声气。
“我想家了。”
姜扶走后不过一刻,凤尾草就被送到梁玉殿中,摆上窗台。
梁玉凝目望它。红花如火,霜叶凝冰,即便经过了路途的颠簸,依旧朝然蓬勃。
凤尾草本是巫国独产,随着先王王后远嫁荣国,移栽到并都。后来巫国灭亡,巫地凤尾草一夕尽数枯萎,唯余并都宫室一处,盛放如初。
昔日巫国的奇花,成了荣国的独景。
开在并都的凤尾草,都是先王王后带来的那一株母花移栽得来。最初那盆凤尾草,盛着巫国的泥,带来巫国的土,一直摆在先王王后殿中最显眼最珍贵的位置,逝世后由梁玉从母亲那里继得,摆在自己窗边,后又赠给当时即将远行就邑的通候梁说。
他和这位同宗的堂兄,感情甚笃。远行在即,梁玉送了又送,依然不舍,又听堂兄感叹离开并都再无见国中奇花,就将自己殿中那盆随母亲远嫁的凤尾草,那世间仅剩的最后一株来自巫地的凤尾草,赠送于他。
花草虽轻,情义无价。梁玉记得梁说当时见到这份厚礼,满心的惊讶和欣喜,激动之余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用最为真挚的语气许诺说,阿弟,我到了封地一定好好治民,替你守好一方。
此后年年岁贡富足,百姓安居。山海虽远,两心不离。
原来权力,真的能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只有这盆几经转手的凤尾草,仍开得热烈,开得妖艳,不知人间寒暑。
发丝垂落,日光晦暗。梁玉底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在背面上慢慢的、一下一下,开始轻轻敲打。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曲调零离,不成流音。梁玉又蜷起身,埋头在双膝之间,压低的歌调里,似有哭音。
“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
他亡于异乡,也不会有人,赋歌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