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轮回》酥小方

30、第三十章 最真实的人

　　“这叫‘没什么大问题’？”

　　面对姜扶斜来的凌厉目光，绍闻浑身一抖，顿时下出汗。他刚才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时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姜扶第一个用来开刀的人。

　　绍闻底气不足，声音细如蚊蚋，断断续续地辩解道：“臣早上来看的时候……确实精神还好……都能自己下得了床来……”

　　姜扶极为不满地啧了一声。绍闻立刻噤声，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姜扶却没有再去看他，转而对床边的宫医问：“能治吗？”

　　宫医道：“小君子近来身体尚可，不该发病发得如此严重，半日便人事不知。此病来得有些莫名，也来得过快，许是他心绪淤结，症结在心中，恐怕不太好疏导。”

　　姜扶的脸又黑了下来。

　　不等宫医再说什么，姜扶便开口骂道：“听不明白孤讲话是么？孤当然知道能不能治，现在是问你能不能治。国中医师多了去，真以为缺你一个，不会看病趁早滚。”

　　宫医得他一顿骂，即便心中再有千百解释，也吓得唯唯诺诺说不出了。何况眼下的情况确实复杂，不清楚病因，诊治需要好些功夫，还不一定保证见效。

　　姜扶出过一口气，终于觉得光这样骂人没有意思，又看一眼讷讷缩在一旁的宫医，不耐烦道：“行了，哪来的回哪去，磨磨蹭蹭在这浪费时间，半天放不出一个屁。第一回给梁玉看病的那个呢？把他叫过来给孤看病。”

　　但这一次，即便是能够根除梁玉积攒一秋一冬陈病的医师，似乎也有些束手无策。姜扶第二天早上去看的时候，梁玉依然轻阖双目静静躺在床上，一整晚毫无意外一次都没有醒过。

　　宫医在一旁心惊胆战地解释：“昨日的轻烧已经退了，只是人一直不醒。臣诊脉诊并未诊出异常，且这一点烧本不至于昏睡，是小君子不愿意醒过来……”

　　姜扶转头看向梁玉。素袍宽袖，罗织锦被，安静又规矩地躺在床上。呼吸清和，面容平稳，像是在好梦之中，却又不愿醒，只求一觉睡到黄泉枯骨。

　　姜扶道：“他不愿意醒，你就没办法了？”

　　宫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病……臣……”

　　心病向来难医。一个人若是绝了生的欲望，即便是能够医白骨活死人的神仙，也决计无半点办法可施。

　　姜扶的脸上又浮出不悦与不满。

　　真他妈是事事做不好，事事都不让他省心。

　　姜扶几步跨到床边，俯下身体对着梁玉撑下。他注视着自己投下在梁玉脸上的阴影，面色沉沉。

　　姜扶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决绝：“梁玉，你觉得孤会在意和你的那一纸契约？孤养着你，嫌你闹事麻烦，才暂且放着荣国不打。”

　　梁玉睡得平静，连睫毛都未曾轻动半分。

　　姜扶又道：“记住荣国不过是孤的手下败将，没有和孤对谈的资格。你若敢死，孤立刻就将荣国灭了，你大可以试试这话的真假。”

　　姜扶放完威胁，不再去看梁玉，撇下一旁不知所措的宫医，大步往外走。眉宇间威严顿显，姜扶高声道：“昨日点名的随军可都到了？替孤更衣，即刻开赴溪邑！”

　　姜扶带着浩大的怒气前往溪邑去收拾残局，宫中却还是一片宁和。甚至因为梁玉睡得太安静，宫医每每看他，都要怀疑时间是否早已停滞，才让他今天和昨日看起来毫无区别。

　　前三四天尚且正常，往后每日探脉，都比前日微弱一分。长时间昏睡的人，三餐不进，就算无病，身体有如何承受得了。到了最后，梁玉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鼻间也感觉不出呼吸，只有手腕上一点若隐若浮的虚弱脉象，还能证明尚存一线生机。

　　皮肤温凉，有时捉不到脉，宫医便要忍不住怀疑梁玉是否还真的活着。可就算活着，照这个状态，其实也撑不了多久了。封心锁感，一心求死，再多的汤药，也医不了人心喜悲。

　　绍闻还是每日过来看查。他自然比姜扶好说话得多，看到梁玉的情况，只是摇头叹气。终于这一天宫医再也忍不住，将绍闻拉至一边，见无人注意他们，低声道：“梁小君子这个模样……也差不多了。”

　　这不该是宫医多嘴的问题，却是绍闻要操心的事情。所以绍闻听到宫医说出这样大不吉利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极为忧愁地点头咱头。

　　梁玉若在这当口去了，事情还真是棘手得很。肯定不能按庶人薄葬，但是没有名分，该按什么规制，又都没有说法。写信报给姜扶，不知道是替他先葬还是等他回来亲手操持；溪邑的战事不知道会持续多久，若是姜扶得到消息又一不做二不休顺道把荣国灭了，这期间不下两三个月，等他回来早就放得不成样子；就算是他们代劳，又不能人还没断气先报问的，路上书信一来一回至少十天半个月，等得到回复，也已经够呛。

　　再者说。绍闻又想到一件很头疼的事情。姜扶虽然口上说不在意梁玉，却还是要比在意旁人多在意那么一点，相较于荣国，他更想要的还是梁玉。毕竟荣国是一片随时可以打下的土地，区别只在于取与不取，而梁玉却是仅此一例的美人，错过再无。姜扶知道荣国对梁玉重要，因此拿荣国吊着梁玉，孰轻孰重，一望便知。

　　所以，如果姜扶多在意这么一点的梁玉，在他离开国都期间出了意外，他们这些相关的人事，托姜扶爱屋及乌的福，肯定都不会有好下场。

　　绍闻看向梁玉，焦躁地呼出一口气。怎么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现在指望人早点断气也不是，晚点断气也不是。要不就指望梁玉能醒过来，可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突然间，投向梁玉的眼光凝固住。绍闻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一把抓住宫医，喃喃道：“……他刚刚是不是动了？”

　　宫医无奈地转头，刚想说绍闻太过紧张以至出现幻觉，等他看向梁玉，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真的动了……”

　　还是绍闻反应快，一把甩开僵住的宫医，往他腿上一踹：“愣着干嘛，快上前去看看啊！”

　　宫医往前一跌，眼中卷起狂喜，一步扑到梁玉床前。

　　鸦羽般的细长的睫毛轻簌，宫医在扑到梁玉面前的一瞬间，看到他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澄净如泉，带着茫然眨了一眨，竟是又要闭上。

　　宫医急得大喊：“别睡！”

　　他抽出一旁的银针，抄起梁玉的后脑，对着头顶百会穴一记准准扎下。长针的刺入让梁玉痛苦地皱起眉，闷哼一声，神色终于开始清明，双眼上下眨动几下，终于没在闭上。

　　宫医收了针，长舒一口气，心里巨石落地。

　　他拍着胸脯欣喜道：“好了好了，醒过来了，没事了。”

　　绍闻闻言，也是一脸惊魂甫定的轻松。

　　梁玉垂下眼，轻轻将头偏向内侧。

　　虽然醒过来，梁玉的身体却还是虚弱。米汤流食，一点点地送进去滋补，却也填不了多日的大亏损。加之梁玉本就少了存活的欲望，就算醒过来，也像那风中枯叶，一点点绝去生机。

　　宫医每日诊脉，看着梁玉消弱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惋惜。也算是两段医患缘分，宫医对这个被困于宫室的清瘦美人的身世倍感同情，多少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还是对梁玉开口道：“小君子，小人本不该多嘴，但还是想劝劝您这件事。”

　　梁玉不语，宫医叹息一声，又道：“您也知道，大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您在后宫的，我们这些当值的，有他在，都不好过。但是日子总得过下去，其中滋味都只有您自己尝得到，大王没有心，您这样逼迫自己，到头来受苦的只是自己。小人知道这话不好听，但是您眼下的状态，就算现在无事，也……就是一年左右的事情。小人知道这可能不大，但总归活着要比死了强，往后怎样还不可知，万一有什么机会呢，您想开……”

　　梁玉打断道：“问你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平时不同，倍显生硬，宫医微微愕然。

　　梁玉道：“你能开给我一副药，让我死了吗？”

　　宫医一惊，急忙道：“您怎么能……！这，这……就算小人应允，大王也……”

　　“你看，你不能。”梁玉底下头，细垂的乌丝遮盖住他的面容。“既然你不能放我去死，就别说那些话。”

　　说到最后，尾音微涩。

　　宫医看着梁玉，神色复杂，最后向他无声地做礼致歉。

　　是啊，摊上这样的事，劝谁能想得开？

　　宫医叹道：“……小人告退。”

　　宫医退出殿内良久，梁玉才从激烈起伏的心绪中舒缓出来，轻轻吸一吸鼻子，向后慢慢靠上床头。

　　他听懂宫医的一腔好意是真心替他着想，也不是有意对他恶语相向，只是实在一时间情绪难忍。他当然知道最好的办法便是看开，但是两辈子的国仇家恨，还有这份非人的凌|辱，他再怎么舍去尊严，都永远无法放下。

　　梁玉想，但是他遇到的医人，倒都个个是心善的好人，医者仁心，尽心尽力。

　　说到这里，又想起国内那喜欢翻白眼、说话阴阳怪气的医人。那人倒确实随侍多年了，母胎中带出的不足，时常生病，又不慎落水，自那时起，就一直是他在诊治。长子身份贵重，全赖他的通悉病理，因而就脾气冲了些喜欢呛人，一直也还算安然。

　　但如今他走了，多年累积的新仇旧账，恐怕都得一起算。梁玉离都前想到过这件事，曾托人去问过一声，若那医人不愿再留宫当值，便给一道准文批他离宫。只是说服公卿返职的过程比想象的还要棘手许多，忙于这件事直到姜扶到来，再也没顾得上问一句那医人的后续，因而也不知道他最后到底是离宫还是继续供职，现在又生活得如何了。

　　细细去想，有多少遗憾，有多少未知，像他这一辈子的重来，都这样有始无终。戛然而止，结束得尖锐而又突兀。

　　后来如何了呢？没有后来的呀。

　　英雄高歌的背后，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一个结局。

　　最真实的人间，向来如此沉寂，如此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