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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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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带着梁玉准备离开的时候,乡长脸上还微微带着惶恐:“您若是觉得哪里招待不周……”
姜扶依然是微微笑着,打断他道:“不,有劳招待,我们十分尽兴。只是时候不早,早些归家,免得家人惦念。”
乡长这才放心相送。
宴中人酒饱饭足,吵闹开始渐渐低落下去。有人逐渐离席,或是林间小憩,或是树下乘凉,但是乡宴要持续一整天,等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又会是一副欢闹错落的景象,夜宴重开,彻夜通明。
走过一段,姜扶突然道:“孤其实不太喜欢过节。”
梁玉看向他。姜扶又道:“立春,上巳,端午,重阳……非要找些由头聚集在一处,喝得酩酊大醉,无所事事到处闲闹,不安分守己好好干活,尽添治安麻烦。”
梁玉道:“节日应运而生,是因人心交于天地厚德,有感而发,阐于自然。过与不过,是民心自然择成的结果,不是你一句话可以妄断的。”
姜扶嗤一声,似乎觉得梁玉的这个说法很可笑:“怎么,做臣民的不服从孤,难道还要孤去管他们的喜乐不成?”
许是有了刚才席间一眼,梁玉难得平心静气地和姜扶讲理,听了他不以为然的嗤笑,依然面容不变,缓缓说道:“节之初立,本只在一族之间。老幼同行、尊卑共处,使人不独亲其之亲、独子其之子,而后鳏寡孤独皆有所养、男女壮幼皆有所安。而君子治人,不过是视国之万人为己人、人之万子为己子,将节时的教化之功,从一族推至乡野,推至全国,乃至天下大同。”
姜扶收起了他那散漫的表情。他似乎是认真思考了很久梁玉说的话,最后却还是慢慢勾起一个轻轻的,嘲讽的笑。
“拉倒吧。”
难得的,姜扶语气竟能听出一丝厌倦。梁玉抬眼去捉,那一缕荒茫却又被风而走,姜扶只漠漠地垂下眼,展平嘴角,又一副索然无兴的模样。
他道:“喜怒哀乐焕然于心,什么时候抒发,难道还能规定。阿玉,孤早就说过,这世上谁也管不了谁,各人且顾自己吧。”
梁玉还想说什么,却突然被姜扶拽停了脚步。
姜扶突然眉头微锁盯着前方,显然已从他们刚才的话题中被转移出注意。眼中流出不快,他低声自怨:“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梁玉顺着声音朝前看去。与寻常无二的村舍,阡陌纵横,鸡犬相鸣,只是傍着山坡,村形略略有些狭长。但他很快从姜扶反应中想明白过来,他们不知不觉,亦或有意无意,竟然走到了姜扶的旧居。
姜扶突然抹去表情中的懊恼,舒肩展臂,眺向远处的草房泥顶,淡然一笑,用极为不经意地道:“不过去了。再往前走就有人能认得孤了,孤出宫一趟,还不想被人拉扯住尽做些麻烦的虚礼。”
姜扶说着下了小径,往山坡上行去。梁玉口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底下头,专心对付脚下的乱石。
故事可以停止在姜扶被接回即位的时候,但现实却总要过下去。生养父母的风波能很快止于无声,归功到底,还是因为他说出的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梁玉几乎已经能看到,那时尚且年少的姜扶立于大殿,身着厚重繁复的华服,底下群臣林立,中间跪着泫然哭泣、胁之以情的养父养母。十七岁的姜扶面容还显稚嫩,孤身一人面朝满殿的人,身形也见单薄。而他居然那么的镇定,不慌不忙往前迈出一步,领于众首,脸上露出的,是岂今不变,嘲讽的、淡然的异笑。
“汝等若想配享太庙,倒也并非不可。只是太庙中供着的先君祖宗皆已薨逝,想要进去,也得先变得和他们一样才行。”
触目惊心的话,寒刃般贯穿身体,透彻冰凉。
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姜扶突然也道:“孤当年放他们一条生路,倒不是最后一刻儿女之心恻然忽起,而是这弑亲的名声,委实有些麻烦。太过吃力不讨好的事,孤也不会去做。”
他突然抬起一手,带着梁玉的目光,轻轻指向前处:“不说那些无聊的东西。孤与你去那里坐坐,那棵树下,风景十足地好。”
话音落地,乌金始沉。天边的云如有所感一般,裂开一角微缝,将薄灿的辉光披洒向大地。
姜扶在树底坐下。草地空旷,他却偏偏要抱着梁玉,看了一时,又在他背后慢声说:“季叔犯上之后,孤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他知晓旧事,使人捉回,惶怕之余,曾藏身在这片山林。那是被接回宫前最后一天,孤照常到这处察探村中情况,却看到那日的夕阳也如今天这般好,甚至比今天还要更美。孤在那时突然领会到,无论人事如何变迁,天地却总是不变的。”
被人抱在怀中还想挺直腰背不依靠上去,是一件吃力而又艰难的事情。随着姜扶汩汩如水的话音,梁玉像是被安抚下来,最后轻轻地、轻轻地,第一次主动妥协般地靠向他。
眼下、指尖、发末,有簌簌柔软的阴影。风动金叶,草木摇光。
漂浮在空中的朦胧金光慢慢沉落地表,万物浸润在暮色中,逐渐安静下来。夕阳烧得那样惊心动魄,就连山脚下那贫瘠的村景,也在彤霞的映照下蒙上一层绮幻的光彩。似乎的确如姜扶所说,无论人事再怎么残酷,天地总是壮美而又绚丽的。
——不知这份磅礴,是否也由残酷铺成呢?
渐渐的,暮色浓了。
虫鸣声漫,萤火微光。
两只微黄的荧光互相点逐嬉戏,上下游移,逐渐靠近,逐渐变大。山坡边忽然传来人声,随后跳出两个背光的人影,梁玉这才发现他看到的并非萤火,而是他们手中灯笼的光芒。
见有人往山上来,梁玉下意识想起身回避。他才动一下,圈在胸口的臂膀却突然收紧,紧接着另一只手又摸上他的脸庞,在双唇上轻轻一按,将还未说出口的话封住。
姜扶微微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猜他们过来做什么?”
那是一对男女,边走边回望,似乎担心有人会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却并未发现远处草丛中还坐着姜扶和梁玉,行到山坡一半自以无人,就把手中灯笼放下,在地上一坐一卧,竟开始脱衣服。
姜扶在身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暧昧笑声,梁玉头皮一麻,只觉得浑身都冷下来。
他们这是碰到了……
偏偏姜扶还要在他耳边吹气,生怕他有半点不明白的似的,一字一句全都说出来:“我们碰到了来野外偷腥的小情儿呢。”
姜扶低头压在梁玉肩上,强迫他转头向那对男女看去。那两人的衣物已经尽数除去,目光所到之处皮肉白茫茫的一片,处处清晰可见。
梁玉见那两人如胶似漆地贴成一团,脸色退至苍白。脖颈转动不得,他只好颤颤地闭起眼,试图将那不堪的画面隔绝在视线之外。
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闭不上,梁玉紧紧闭着眼咬住唇,奋力想要将那两人从心里驱逐出去。可是越是抗拒,鱼水承欢的声音好像就越为分明,连绵不绝,针一般刺进心里。梁玉怎么能受得了这一份羞辱,很快额汗浸湿,紧绷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起抖。
捆住双臂和身躯的束缚突然一松,梁玉如惊弓之鸟猛然睁大双眼,死死抓牢姜扶的手臂,再也掩盖不住惊恐道:“姜扶!回去……回去!”
回答梁玉的是倒转的天地。
姜扶把他放在暖融融的草中,只是温柔地吻上去,把尖叫尽数堵住:“叫得这样响,不怕被听到吗?”
梁玉恍若听不见,只是不停地踢蹬捶打。但他如何抵抗得了姜扶的力气,很快被压制地动弹不得。梁玉喘着气,语气中可见哀切:“回去,姜扶,回去,回去怎样都好,别在这里……”
别在这里,别在这无遮无避旷野之中,让天地让万物,都在一旁看见。
姜扶无视梁玉的话,径自探索。梁玉眼中漫上绝望,面色如纸,颤颤启唇道:“求你……”
比烟还轻的两个字融进风中,瞬息卷散。姜扶直起身,擦去嘴边一抹晶莹的水色,看着浑身细细发抖的梁玉,将他从衣物中剥离出来,将衫袍垫在身下,又从盈泪的眼角一路吻到血色尽失的唇边。
“阿玉,别怕。你看,你和我,我和他们,人脱了衣服,都是白花花一团肉。王公与庶人,君子与贱民,除去衣物之分,不过是同样的东西。”姜扶轻声安慰梁玉,眼神中的温柔如能溺人。“草木、枝叶、山川、河流……都是形气聚变,生于无物,死于无形,我们和万物,本没有分别。”
我们在这里,和万物本无分别。身体交会的那一刻,融于大地,融于草木。
天边最后一抹流霞被夜色收起的时候,姜扶抱着梁玉,走下山坡。他走到大路的时候,绍闻已经架着马车等候在路边,瞥一眼衣衫整洁出去不省人事回来的梁玉,躬声朝姜扶问好。
姜扶没说什么,径自上车坐下将梁玉安顿好,并不关心绍闻是怎么准时又准确地找到他的。毕竟就算找不到,需要担心的人也不是他而是绍闻。
车马驱动,圆轮辚辚扎过地面。车中点着一豆橘灯,随着车身摇曳,姜扶借着灯光,静静凝视怀中的人。
梁玉此人,初看有些寡淡,但若品出味道,就知道其中滋味,何止千种万种,简直缠绵不休。看过他,世上其他人便都如过眼烟云,再提不起半分兴趣。
从小身为王子,举动都是按照最端方礼仪,浸润的时间之久,无人可比。知习诗书,又仅仅只是为培养一国之君,其目的之纯,是任何一样后来的调养和模仿都伪造不来的。
不可造,不可仿。因其纯粹,所以珍贵。
梁玉这个人,真是各方各面都浑然天成到恰到好处。不经意间细露的怜媚神态,连他本人都不知,无中似有,有中又无;正因为无,所以更显其有;正因其有,所以更知本无。就是这不多不少的淡淡一点,勾得人心魂难安,坐立难安。
国君用作男宠,暴殄天物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可只有穷奢的浪费,才有顶尖的极致。谁能忍见才情行德皆备的一国之君,本有鸿图之能,却只被用于他人身下辗转声喘,接露成欢,天上地下独此一份的奢华,没有能比梁玉更适合用来赏玩的美人了。
非要如此不可。
想到这里姜扶又有些微微的兴奋。他果然没看错,人间极品的尤物,世人有眼无珠,便宜他挖到宝,日夜独占。
梁玉安静地闭着眼,呼气轻而浅,似乎睡得很平稳。脸上潮红尚未褪去,唇上有一点他自己咬出的水光,血色充盈后看起来越发饱满。衣裳半湿,沾着草木的碎屑,隐隐还有清新的香气。
真是怎么看怎么合乎心意。看一眼一眼的欢喜,看两眼两眼的欢喜,天天看,就是满心的欢喜。
姜扶忍不住又有些意动,对着那珠润的唇吻了下去。
顺从的,没有半点回应。是了,做到最后晕了过去,怎么喊都没有反应。
姜扶常年领军征战,战场上伤亡见得多,知道一个人的承受极限其实远远高于常人想象。梁玉虽然体弱,但总还不至于两次就承受不住,还是因为在野外这个他不愿的地方,又急又耻,才不胜惊恐,心力不支晕死过去。
不觉有些兴味索然。
姜扶放开了梁玉,轻轻把他抱在膝头,看向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