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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梁玉瞳眸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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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道:“你最近似乎精神不怎么好。”
彼时两人正在吃晚饭,碗勺叮当。梁玉听言筷尖微顿,最后“嗯”了一声。
他才病过一场,精神自然不好。
姜扶也“唔”了一声,随即思索起来。梁玉先前不怎么愿意和他说话,只是总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倔劲,如今那股抗拒的意味消失,连带着整个人最后的一点生机也不见,如同一具剖去心、空泛的木偶。
姜扶想不出这变化从何而来,见梁玉食盒中的饭菜几乎未动,又招人吩咐道:“盛碗小米粥过来,配几个爽口些的小菜。”
他说罢起身走到梁玉身边,弯腰抱过他在脸庞上亲了一下,随即很快松开:“孤晚间还有些事要忙,先走了。你好好吃饭,孤明日再来看你。”
姜扶说第二日再来,梁玉却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早。他才起床不久,正在穿衣束带,就听到门外传来动静,随之姜扶走进来,穿着一身舒适的闲服,笑得轻松灿烂。
姜扶耐心地陪梁玉用过早饭,又拉着他向外走去。跨出殿门,再向宫门外走去,梁玉才察觉姜扶要将他带去别处,问:“去哪里?”
姜扶回头朝他一笑:“今日天好,孤带你出宫转转。”
梁玉皱起眉。他并不想出去,尤其是陪着姜扶突发兴致的出行,又问:“你没事吗?”
姜扶闻言在路间站住,回身将梁玉牵入怀中,笑道:“你这是在关心孤吗?”
梁玉不答,姜扶无视周围低头疾行的宫人,吻上他的侧脸,终于道:“昨日晚上孤不是说有事么?那时候就把今天的事一并了结了,特意把时间都留出来。”
梁玉只抿唇不说话,姜扶松开他,重新牵住他的手往宫门口走去:“你总在宫里闷着,对身体对精神都不好,还是孤带你去到处走走,松络松络散散心。”
姜扶并未往宫城正门走去,而是到了东侧的偏门。绍闻早已在门口候着,见姜扶带着梁玉过来,恭敬地朝他行礼,命人开门放姜扶出去。姜扶向来我行我素说一不二,他突然决定出宫溜一圈,没人敢提反对,绍闻站在宫门口送他,也只是说大王需要的时候,臣派马车来接。
昌国最尊贵最应该举止端庄的国君,就这样轻易且半点不引人注目地晃出了宫城。
一走上街,风便轻盈起来,灵动可爱,好像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活的。姜扶牵着梁玉漫无目的地闲逛,梁玉跟着他的脚步,不多时也环顾起周围的房舍街道来。
盛夏荫浓,田中绿油油的翠苗长势喜人,人吆牲鸣半落在桑麻中,参差彼伏。院屋中妇女踩着机杼筛筛作响,孩童卧于一树阴凉,半眯着眼抚住肚子打盹。疏落平缓的噪声落在耳中,恍惚之间,好像是回到了并都。
梁玉闭一闭眼,试图将这个想法从心里驱逐出去。昌国是太公望的后人分封所至,梁氏则是自商以来一直居于荣地的旧族。两国虽然毗邻,风俗却是不大相同,他再怎么思乡,都不该把骆都看成并都。
可是越是清楚,越觉相像。拨开这迷雾斑扰的表面,剩下的,唯有越来越纯净的相似。
或许是他困顿于宫室,从来只有远望,对并都其实不甚熟悉?
亦或天地之大,只要寻得心能安宁处,就是故乡?
无论生活在何处的人,心中由感天成,焕发出的喜怒哀乐真自性情,都是相似的吧。若无相似,又何来尚周天下的大同呢?
想到这里,梁玉几乎就要动容了。
然后长街之侧,忽有二人相遇。黄裳短袖,青布包头,张口蛮音,尾调微卷生涩。
刹那残梦惊碎,徒留一地凄凉。
骆语不似旧腔。
举目皆相似,处处非我乡。想得再多,也只是徒增伤感。
再走一段,渐渐听到前方吵闹,原来不知不觉走近了一处乡里。远处大片的浓翠绿蔓中搭着帷帐高台,桌台延绵,果蔬成堆,人群坐卧不一,乐鸣鼓动。
姜扶也看到了那处热闹的景象。他捏一捏梁玉的手,带着他往田野中走去:“居然碰到了在举办乡宴。走,我们去看看。”
田野中有修长的人影走来,玉袍锻面,佩挂铃动。站在帷帐外头的乡人看着两人,张大嘴巴像是看愣,直到人行至面前,都没有反应。
姜扶松开梁玉的手,朝乡人微欠半身,道:“恰逢路过乡中,可否与父|□□乐?”
声音泠俊,像瀑流浇在玉珠上,赛似仙音。
乡宴本意即在男女老少同乐,尊卑贵贱共处,今有贵人前来,如何不允。乡人猛得拉回神来,手忙脚乱地应下,引姜扶和梁玉向前。他脚步急切地向前,想要把这重要的大事报告给乡长,走得快了,回头又发现姜扶和梁玉不徐不疾落在后头,自觉这样怠慢了贵人,两头踌躇不定,最后折返回两人身旁,局促地摸着脸。
偷偷抬头瞥一眼,又很快底下头去,讷讷地搭话:“可否请教您的姓氏?”
姜扶脸上带着淡笑,张口即道:“在下赵姓,仲明氏人。”
这其实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举国上下谁不知道昌国骆都中有一位极其尊贵的国君,遇之需敬,见之则拜。可是真正能够认得并认出这位国君的,却只有很小一部分人而已,以至于随便用个化名,都能让人深信不疑。
乡人听到姜扶说明出身,惊呼一声,愈发慌忙:“竟是主家的人吗!怠慢,怠慢了……您稍候,我这就去叫人!”
说罢终于撇下姜扶和梁玉,匆匆跑开。
只消片刻,一位行貌威仪的长者又带着众人匆匆迎到姜扶面前,满脸欣喜:“鄙陋之乡,得主公亲临,民化风淳矣。还请您千万不要嫌弃,与我等共坐片刻,往这边请。”
西北尊席被挪让出来,姜扶踏着阶梯上前,又五指微分扣住梁玉的手掌,向他人轻轻一示,微微笑道:“他与我共坐一席便可。”
乡长点头,拉长调子恍然应了一声,了然道:“原来是带着小贵人出来玩吗?您请坐,我们知道了,不多打扰。”
不多时,菜肴上来了。姜扶环顾一圈,发现竟是比照着乡中最年长的老者一般上了四菜,笑了笑没有说话,默认下这份尊享。
好像以前也是这样吧,被高高架在本不该他得的位置上,每一回都像处刑和煎熬。只是现在他接受起来早就毫无负担了,毕竟,他本来就是万人之尊。
姜扶瞥了一眼食盘,突然有些意外:“竟然有獾肉?”
他自问自答,轻轻笑起来:“谁家打猎猎到的吧,也难怪在这里开宴庆祝。”
他说完拿起盘边铜刀,从肉背上划过。棕褐色的豆豉汁从切缝中缓缓沥下,滴落在盘中,圆厚一团。
姜扶抿尝一口,道:“这豆汁倒是熬得不错,入口还算浓郁。”
他支起一腿,松松地从梁玉腰后揽过,从他人的角度看来,只像是随意地靠在一起。姜扶将手中的筷子塞给梁玉,又道:“偶尔尝尝粗食,也别有一番趣味。你若觉得咸,可配上这黎米一起吃,味道正好。”
他们来时席已至半,气氛酣热时又来了两位贵客,更是人人欢悦。酒再过三巡,下座的人都有些眼花耳热,兴至情来,忍不住伴着明快的乐声鼓点离开坐席,聚集到宴中空地,载歌载舞。
气氛已至最火处。
有人拍手踩步转至姜扶面前,邀请他一同玩乐,被婉言拒绝。眼见相邀之人露出遗憾之色,姜扶又将袖口上卷,微笑道:“穿着繁重,蹈舞诸多不便,不如献曲一首,聊以助兴。”
见贵人不但丝毫没有架子,还愿意伴歌助兴,众人欢呼涌动。姜扶松开梁玉走下台,在众人殷殷热切的目光中从容地穿过半个席宴,走到乐人身边,从他手中接过击勺。
乡里的乐器制造粗陋,自然比不上君王的规格。但姜扶没有半点在意,只是略略调过音,就敲奏乐响,奏出婉婉的曲调来。
姜扶跟着音乐唱起宴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姜扶的声音健而厚,稳稳透过全场。所到之处,带动人群扬手歌舞。
姜扶看一眼逐渐热动的人群,嘴角一扬,手下乐声变得轻快,转入第二段。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众人舞着舞着,像是陶醉,渐渐跟着姜扶的声音,开始和唱。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三重之后,乐声渐止。可是众人依然停留在那笙瑟琴鼓的余韵中,反复辗转地唱,一声高过一声,一声齐过一声。最后不知是谁又重新奏起了那鹿鸣之音,于是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翻来覆去,好丝无停无止。
梁玉坐在席上,静静地看着底下迷乱的人群。他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飘虚,好像天地在这一刻无比明晰地与他抽离。气氛是那么的热烈,连吹过的风都含着燥热的醉意,但他沉入一潭水中,与万事万物都隔绝开来。
不知为何,梁玉下意识地转头,想要在人群中搜寻姜扶。他果然在乐台侧边看到了姜扶,看到姜扶也抱手站在那里,噙着浅笑注视眼前狂欢的人群。连一贯稳重、主持待客的乡长脸上都露出陶醉的神情,姜扶却依旧凉凉淡淡,看着他一手营造的热烈,无悲无喜。
像是察觉到梁玉的视线一般,姜扶也朝他看去。隔着嘈醉的人群,轻懒一笑。
梁玉瞳眸微缩,心头突然不可遏地跳过一下无名的悸动。
他们一个坐在席间,一个立于乐鼓,本被山海相隔,远远一望,却突然在这一刻生出共鸣。抽身事外,另眼旁观,好像知道世间百态荣辱,都不过燕尔一瞬。
梁玉按下心头的异动,很快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