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他注定要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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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扶发起疯来，总是一阵一阵的。上一刻还是柔情似水，渐渐又越攻越猛，狂取滥夺，不见半点怜惜。
梁玉自然是被他折腾去半条命。身上青红新旧深浅痕迹交错，到最后又是手脚发凉，面色复而惨白，紧闭着眼，连最后的反应都要失去。
姜扶终于放过了梁玉。床榻上已经是一片狼藉不成样子，姜扶捡起地上的衣服抖开，见皱痕累累，再不能穿出去。
姜扶朝外叫人，过了许久都无人来应。他这才想起，绍闻早先被派去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其他人又得他吩咐不许值守，心情顿时变得不怎么好。
姜扶挑挑拣拣，最后披了件外相尚可的衣服在身上，径自撇下梁玉出去叫人。他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忙，走了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歇过许久，梁玉才渐渐从那冰凉的麻意中舒缓过来。他睁开微微聚焦的眼，想要抬一抬手，又发现浑身酸痛到没有一个可以挪动的地方。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死在床上……倒也算个解脱。
胸口微微起伏，过了许久，四肢终于稍许找回一点温度。梁玉呆呆地想，姜扶质问他为楚姬求情，非要说的话，确实如此。
为什么要为楚姬求情，明明这个女人骄横无礼、气焰嚣张，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羞辱他打罚他，恨不得让他去死才好。她授人以怨，最后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也该是一句咎由自取。
这辈子与上辈子，他总共做了九年有余的国君。什么人怀着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知道，楚姬的胡搅任性，他若不想理，也能一句话就将她轻松拨回去，叫她敢怒却不敢再动。
可是他看见了，那天楚姬气势汹汹地冲进他住处，那双含着怒气和恨意的亮丽眼眸背后，藏着的分明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她怎么能不恨，一个女人在后宫获得的宠爱，是她赖以生存的命脉啊。
面对这样一个惴惴的女人，他又怎么能再说出一句反讥的话。
又或者楚姬冲进宫殿的一瞬间，梁玉突然想起了一件已经被他遗忘许久的事情。
后宫之中，是有女人的。
后宫是住着女人的地方。
若非楚姬这一闹，梁玉几乎都已经忘记，荣国曲隧幽深的后宫之中，他也是有一位王后的。
王后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模样也早就记不清。春秋两祭时站在不同的队列，远远能够看到一眼，似乎是一个极为单薄的少女的身影，朦朦胧胧，穿着王后的仪服，脸却是空白的。
梁玉不记得王后长什么样，而记忆中真正能称得上是见面的次数，好像也只有两次。
第一次应该是新婚的时候吧。
那时先王的身体已经不太好，经由他人提醒终于想起万一薨亡，子女要三年不得嫁娶，难得替他张罗起婚事。
欲结亲的几个侯国近代都有过姻亲，算来算去只有许国的关系最远些，便定了许国的公主。成婚按俗定在冬季，公主一路热热闹闹地送到两国边界，刚要由使者接手，先王却在这当口病逝。
但总算是礼成了一半，已经不算未娶，只要按国君守丧的时长挨过三月，便可以正式过门。却是先君留下的一片荒芜朝政让人无从下手，三月国丧一晃而过，梁玉早已忘记自己还有一门未完的婚事，等由他人提醒想起，那公主等在边邑的楼台中，已经等过半年。
梁玉记得他当时正忙得焦头烂额，凭空多出一件半点马虎不得的婚事，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愈发烦躁。
但是公主已经被冷落了半年，再怎么抽不开身他也必须耐着性子把这门婚事结完。公主终于进入国都的时候天气已经入秋，梁玉记得那天他骑马在郊外迎亲，有一滴露水正好落在唇边，在一片薄薄的雾色中带开轻柔的秋意。
梁玉知道，他的身体实在算不上好。半年多的操劳已经接二连三地生病，往后年年繁忙，恐怕是无寿。他对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又要操心子嗣后继的问题，如今王后已经娶来，虽然谈不上感情，但至少公事公办，早点有个孩子，大家都好交代。
却没想到，是那小公主不愿意。
在并都外与公主见了面梁玉才知道，他二十有一，新娶的王后却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牝牡刚化。许国是真的没人，又着急攀这门亲，才送来这小鹿一样的孩子，看模样只够做他的妹妹。小公主应该被人教导过，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见梁玉解衣便吓得直掉眼泪。见人不愿，梁玉也没法强迫，只好叹气，径自从新房里出去。
其实礼成后三月之内都可不算正式成婚，不管谁对这婚事不满，尚有反悔的余地。梁玉也想过这个打算，若是小公主实在怕他，这门亲就此散了也罢，他将陪来的嫁妆并之前的彩礼，都给公主做赔抚便是。只是许国奔着联亲的目的而来，再加之他成了新君，这门婚事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解除的。
是是非非，弯弯绕绕，纠缠不清。只好将就着把那小姑娘，暂时安置在后宫里。
后来他太忙，便完全忘了自己还娶过一位王后。
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梁玉。小公主惧怕他，生怕他将她想起来了过去找她，将自己活得仿若不存在，安安静静一声不响领月俸过日子，从不在王后宫殿以外的其他地方出现。唯有春秋二祭的时候梁玉才会想起她，但那时候的“王后”二字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不得出错的符号而已。
再要真的见面，梁玉努力回想，就是许国被姜扶灭国的那一回了。
那时荣国和昌国的战事陷入胶着，姜扶久攻不下，便转而去攻打他的姻亲。深夜时分他正在暖殿理政，突然听得门外嘈杂，紧接着便看到那小公主披头散发地闯进来，满脸泪痕。她在他身边跪下，不顾礼仪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凄嫩，哀求他去救援许国。
梁玉如何不知道这个消息，于情于理，都该出手相帮。可是举国上下只有那么点兵力，如今苦苦堵着姜扶把他勉强堵在国门外，若转而去帮许国，就只能国门大开，任凭姜扶直驱而入。
姜扶正是打着这个目的，让他进退不得。他能如何？他只能选择不救。
梁玉只好从公主手心里抽回衣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说王后对母国的心切孤能明白，只是我国尚处危难之中，实在是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
小公主看着梁玉，不知看出他到底是不能还是不愿，总之知道无望。她并不吵闹，沉默着回去，只是眼中再不见神采。
后来姜扶眼见对他攻占不下，终于暂时作罢，许国却被他的铁骑踏破。消息传到宫中，不出半年，小公主抑郁而亡。
那时梁玉操持她的丧事，想将她归葬故国。可是许国早成昌国的县邑，故土不再，就连这一点，也再无法做到。
如此说来，其实该是见了三面吧。虽然这最后一面，已是人间黄泉，阴阳相隔。
君子为人，谨于身，齐于家，后可推至邦国天下。他立志做圣明君主，立志察四海民情，却连身边这最基本最亲近的一步，都从来没做好。
朦胧之中，梁玉突然觉得上苍叫他重生的目的在此时昭然明了。
上一世荣国在他手中八年而亡，他想逃避耻辱，选择坠城而亡。可是种下的因哪里有那么简单可以消除，他逃过了上一世，仍逃不过这一时。上辈子他选择了逃，所以这辈子荣国不到两年便亡，他仍要被姜扶锁在后宫中豢为男宠，承受这暗无天日的折磨。
他是来还他欠下的债的。
梁玉又想，去年秋祭的时候他身体不好，没能主持完全局，因而不曾看到那小公主。姜扶灭许国是三年后的事情，她如今其实还好好活着的吧？只是他上辈子临走前公主已逝去多年，重活这世依然延续旧感，以为斯人已去。
这辈子有他荣国亡国在前，或许许国不会重蹈覆辙，而她也能活得更长久些。只是如今荣国当政之人早不是他，新君如何会在意一个前朝遗孀，无人照管，还是那样胆小的性子，恐怕最后的结果，也依然好不到哪里去。
罢了，罢了，都是他的命，他注定要还。
他曾经丝毫不看后宫，害得他人不善而终，如今也要被终身囚禁在此处，尝一尝这度日如年的滋味。
而他替楚姬说话，不过是知道处于相同的位置，他的结局，不会比她更好。
梁玉聚起身上最后的力气，将身体撑起一点，复又摔落。撞击床榻发出的声响引得外面宫人进殿，远远站在外间，犹豫不定地看着他。
梁玉闭上双眼，手指无力落在胸口。他微微喘气，哑着嗓子道：“送我回去，帮我……打些热水。”
他注定要埋葬在这淹淹高墙之间，化作一具无名枯骨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