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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等桃花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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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应声退下传讯。
汗湿的里衣还没干透,睡觉时压在身下的一侧皱巴巴泛着潮。姜扶一边替梁玉仔细裹好上身的衣服,一边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玩笑:“你这副模样,孤可万万不愿让外人看去半分。”
楚司徒走到门口的时候,正逢姜扶话音落地,进殿便看到两个匆匆分开的余影。姜扶搂抱着梁玉,眼神还停留在他的身上没有离开,带着一抹意犹未尽的沉醉。
蓦然跌入这样狎昵的场面,楚司徒表面虽然不动,心里早就一片鄙夷。
坐在姜扶腿上的那个男人,发丝散乱、神色微迷。鞋袜尽数褪,裤裳斜斜地敞开,就算上身裹了那件半大不合身的袍子也于事无补,看出衣服的主人是谁,更添情|色而已。
这样的以色侍人,也难怪姜扶昏了头脑。
不等楚司徒在心中生出嗤夷,梁玉也早皱起了眉。
就算楚司徒是楚姬的父亲,召见他也是因为后宫之事,可是到底是外臣。姜扶要与外臣洽谈,怎么能够举止如此轻浮且随意?
姜扶却没有半点知耻的自觉。他看见楚司徒进来,劈头便砸去一句话:“司徒可记得,为人妻妾者该遵守怎样的德行?”
不等回答,姜扶又善解人意地替他圆上话:“孤倒忘了,司徒身为大好男儿,不该关心这些妇道之言才是。不过司徒既然生了女儿,教导时总该有所了解,知道些许的吧。”
他语气一转,颇为伤脑筋地问:“你说,女德之言,孤究竟是罚你抄好呢,还是罚楚姬抄好呢?”
楚司徒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自然是臣父女二人都有错。”
姜扶并不追问错在何处,只是好整以暇地看他:“既然有错,司徒认为该怎么罚?”
他说着转过梁玉的脸给,指给楚司徒看道:“司徒看看你教出的暴烈善妒的妇人,将孤的心上人,脸上划开好大一条口子。”
楚司徒却没有抬头看哪怕一眼,只是沉声道:“彪妒之女无德留侍宫中,还请大王将小女遣返,以示惩治。臣家风不正,教出这样有辱颜面的女儿,也请大王削去臣的官职,以儆效尤。”
姜扶吃惊道:“司徒这话说得严重了。姑娘家善妒,和你一个大丈夫有什么关系?”
他转脸笑道:“不过楚姬倒的确是,司徒还是将女儿带回去比较好。毕竟宫中庭风庄肃,举动都要十足的端重和恭谨,她这样泼闹的性子,实在不成体统。”
楚司徒抬起眼皮向上掀了一眼,最后还是闷声领命,没有反驳姜扶此时正衣衫不整、抱着男宠睁眼说瞎话。
昌国的无数臣子的经历告诉他,姜扶要找人麻烦的时候,只有顺着他的心思才会稍微好过些。
楚司徒拜完,转身正要告退,突然又听到姜扶在他身后说:“孤认真想了一下,觉得你的提议也不无道理。连女儿都教不好,怎么谈得上教化人民呢?为了服众,司徒还是暂时把身上的职责卸一卸,等教女有方的时候,再来出任。”
他说完,又笑吟吟地再加上一句挑衅:“你说是不是,楚居丘?”
楚司徒转回身,稳稳下拜:“大王说得极是。臣叩谢大王恩典。”
姜扶于是笑了起来,搂着梁玉的手一抖一抖。他丝毫不逊楚司徒之势,同样锋芒毕露地回敬道:“好说好说。君臣一体,本该互相体谅才是。”
楚司徒没有再回话,躬身告退。姜扶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十分畅悦。
他喜欢识相的人,尤其是楚司徒这样,知道今日明摆着专门收拾他,就干净利落地收拾东西滚回老家。偶尔姜扶也不得不感叹昌国朝中实在是藏龙卧虎,聚集着许多人才,比如这样明明心里恨得想将他咬下肉来、却依然能维持表面滴水不漏的恭敬,连谢恩都没有半个颤音的人。
姜扶高兴起来也会对臣子格外体贴,于是又十分好心地补充道:“其实司徒也不必担心,就算出了宫,女儿也是可以再嫁的。就算教导不好,她从宫里走一遭,身价可金贵着,人家娶回去还不得好生供着,你说是不是?”
楚司徒终于黑下脸,一言不发重重地从殿内跨出去。
姜扶瞬间也收去故作灿烂的表情,对着楚司徒消失的背影轻嗤一声,化为淡淡的鄙夷。
梁玉却突然开口:“为什么拿楚姬做文章?”
姜扶真会不知道楚姬找他的麻烦,要等过几近两个时辰才姗姗来迟吗?他真的不会知道楚姬虽然蛮横,却也单纯,大吵大闹只是为抢回君主的恩宠吗?却偏偏要将小事化大,把所有相关的不相关的人,都搅进前朝说不清的浑水中。
姜扶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不以为意道:“孤想收拾楚居丘,倒确实是有段时间了。拿什么做理由都是一样的,她既然想撞上来,孤也只是随手一用。”
好像说得从来不是一个在他身边侍奉多时,宠爱过又风光过的女人。
梁玉的语气中起了肃意:“就算有错,怎么可以将两件事混淆是非?你要将她用作治理的手端,却别忘了她是个人!”
姜扶淡淡笑了笑,问:“你觉得楚姬漂亮么?”
梁玉一时没能回答上来,姜扶又自问自答道:“挺漂亮的吧,至少在男人的眼里,都不会太差。养只漂亮的小鸟在宫里,就算烦些闹腾些,也只是时时逗个乐。楚居丘给孤敬献他的女儿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孤也是这么想的,他既然愿意送孤一个小玩意解闷,孤又为什么不收?”
姜扶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萧萧。他不笑的模样真有几分薄凉的意味,无心无情、无牵无挂。
梁玉还想反驳,气势才起,又被姜扶低头吻住:“事情都成定音了,还去说道那个女人做什么?阿玉,日头还长,我们还是说说其他的事吧。”
姜扶微微起开唇,又移上梁玉的面颊,亲吻那道自嘴角而起的伤痕。凌厉的红痕衬托在苍白的肤色上,渗透出一点娇艳欲滴的血色,越看越让人钟情、越看越让人怜惜,恨不得要狠狠揉到血骨中去,融为一体才好。
姜扶轻舔伤痕。方才押送楚姬的时候便有宫人问是否需要请人来上药,被他拒绝。脸上的伤口凝着血,欢爱时被他用舌尖化开舔去,如今似又凝结,留一道微微肿起的细长痕迹,余下一点淡淡的腥味,不像甜、不像咸。
姜扶叹息,语气中似有惋惜:“脸上划了口,愈合起来,又要好久才能消痕。”
他抚过伤痕,又突然笑道:“不过这道伤,倒有些像条花枝。孤替你在脸上画一树花,将它遮盖起来,就不丑了。”
帐中人描眉画目,最最旖旎的风月温情。
姜扶眼下想到,便立刻行动起来。
青玉色的小碟,盛着绛茜深水杏各色的红,再加上赤褐碧青,一字在桌上排开,艳煞煞地好看。姜扶束袖提笔,在纸上调色,复又手腕微动,寥寥几笔便带出一枝疏影寂寥、暗香清透的梅花。
他转身向梁玉笑道:“孤在书画上还有些心得,画出来不会太丑。”
姜扶一手轻捏梁玉下巴,将他的脸转动过来。梁玉顺从地闭上眼,沾饱颜料的画笔轻簌簌落在脸上,痛意不太明显,有一点凉。
才下一笔,姜扶却又突然停住,收了画笔看向梁玉的面容。
梅花清健,生于隆冬之时,绽放在严风傲雪之中。梁玉已经有些过于冷清,若是再加一枝寒梅,只怕太孤太远,高寒得让人心疼。
还是桃花吧。灼灼地在三月里明媚地绽放,微风一吹,就娇颤到心底。
于是再落笔时,笔锋柔和,蜿蜒出一枝如水的桃花。
姜扶点了花蕊,收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梁玉察觉到姜扶松手,正要转回头,又被姜扶伸指捏住下巴:“等等。”
姜扶转过身去,将笔上的桃红洗淡,重新在梁玉眼角落笔。笔尖微点,轻轻起伏,不一会眼角便绽出一朵精致小巧的桃花。
他终于满意地笑起来:“好了。”
脸颊上桃红大片大片的绽放,明艳缭目,落单的那小小一朵反倒成为点睛之笔。从前只觉得这人在情动时染上一抹的薄红如碧水春桃般诱人,如今倒真确切的是眼带桃花了。
笔墨皆是寻常的笔墨,干得快,能在脸上留住的时间也不长久。姜扶掷了笔,将梁玉拥入怀,吻在他新点的面花上。
笔尖滚过纸面,带出一串水渍,晕花一树倩影隐绰的梅花。
“等桃花谢去,你的伤也就好了。”